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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怀州 不要担心, ...

  •   爰有瑶水,其清洛洛。有天神焉,其状如牛,而八足二首马尾,其音如勃皇,以音名,见则其邑有兵。

      勃皇,武弁朝服,大袖拱手,垂首望着自己脚下奔腾不休的黄河,目光沉沉,神色淡然。
      鼓扭动着自己细长的身体,在勃皇宽大的袍袖中折腾,进进出出,上下翻腾,将勃皇层层的袖子,翻得乱七八糟,全是褶子。
      勃皇眼珠微动,正好和抬头往外看的鼓对上眼儿。
      玩的开心的鼓,一下子就蔫儿了,缩手缩脚的往袖子里头躲。
      澄月伸手捏住鼓小小的犄角,将鼓拖出来,塞进自己怀里,对勃皇说道:“他还小呢,你不要吓他。”
      勃皇慢腾腾的把眼珠挪回来,仍旧垂首看着黄河,一语不发。
      鼓自澄月的怀中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觑看着勃皇,试探着朝他靠过去,颇有些讨好的意味。
      勃皇忽然朝着澄月伸出手去。
      “什么?”澄月有些诧异,问道。
      他将手又往前伸了伸,直伸到鼓的跟前。
      鼓吓了一跳,缩了缩身子,见勃皇没有了动作,他歪着头吐了吐舌头。
      “过来吧。”勃皇说道,“没想吓唬你。”
      鼓一头撞进勃皇的袖子中,沿着袖筒一路爬上肩膀,最后在勃皇的领口钻了头出来,趴着不动了。
      “自你离开钟山,你我已然许久未见了。”勃皇说道
      澄月说道:“是有些日子了。”
      勃皇又说道:“青鸟拜访槐江山,给我留了请帖。”
      澄月说道:“所以你来了。”
      勃皇回答:“没错,我来了。”
      澄月说道:“既然来了,便开始吧。”
      勃皇抬起头来,眺望不远处的高地,从袖中掏出一只白玉笏板,他抬手在笏板上画了一道复杂的符印,双手持握笏板,对着高地行了一个端正的揖礼。那笏板上的符印,自笏板上升起,一笔一划分解开来,断成无数片,每一片又都自行折叠成一个小小的同样的符咒,飘飘然,如随风的柳絮,朝着高地飘过去。
      那高地上,几百难民正聚集在一起,一大群衣衫褴褛面色哀戚的人,围着七八个同样衣衫褴褛的人。只是这七八个人面上却愤愤激昂之色,正指手舞足蹈口若悬河的说着什么。那围着的人们,听了那几个人的话,表情起初悲伤不已,忽而变得讶异非常,继而又是难以置信的惊诧。有人摇头,有人恸哭,有人上前质问。
      正在此时,那撒豆一般的细小符咒,翩然而至,纷纷印在人们的额头上。
      摇头的,恸哭的,质问的,等等等等,所有人,一瞬间,都变了颜色,群情激愤,怒火满腔!当中一人忽然振臂高呼,众人群起响应,几百人高声怒号,在起头那人的带领下,朝着府城的方向奔去!
      而那些豆符,瘟疫一般,自那些人身上,不断分裂出新的符印,传播给沿途的其他人!如此一传十,十传百,不等到城门,人群就已经聚集了近千人!
      妇人紧紧抱着怀中幼小的孩童;孩子面黄肌瘦,神色惶恐,紧搂着母亲的脖子;男子要么举着路上捡来的木棍、树枝,充当武器,要么紧握着双拳,这些义愤填膺的人们,组成了汹涌的浪潮,冲破了城门的守卫,冲进了内城,直逼府衙!
      新的泛滥,在新的地方闹将开来。并且将在澄月、勃皇的助势下,波及整个灾区!

      晚霞如云,红光映照天空。京都城,虽然笼罩在各色传言之下,人心不稳,倒也还算热闹。东市里头吃食汤饼摊子上,满是正在吃东西的客人,卖毯子、玻璃、香料的胡人也都还在招揽客人,许多衣着鲜艳的公子,摇扇插花,高谈阔论,引得两侧酒楼里、脂粉铺子里的女子们纷纷投以目光。于是那些轻薄公子,更加得意,言语间益发豪阔。
      忽然,东市外头的街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队驿马飞驰如电,从东市街口一晃而过,朝着皇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正在瑞泰楼对面买糖饼的沈常懋,一手将扇子放回袖中,掏出钱,递给卖饼的妇人,一手接过油纸包着的四个特腾腾脆生生的糖饼,闻声扭头一看,恰好看见驿使打马而过。
      沈常懋从纸包里捏出一只汤饼,咬了一口,随即被饼里的糖馅儿烫得一哆嗦,他吹了吹饼,回身往瑞泰楼走去。就听见卖饼的妇人说道:“德生,方才有驿使过去了。”
      饼摊的老板,是一对夫妻,男子做饼,妻子卖饼。“德生”想必是男子的名字了。
      做饼的德生听见妻子叫他,手中一刻也不停,嘴里回答道:“不要担心,京都城里,天子脚下,总不会有大事的。”
      妻子笑了笑,说道:“我晓得的,只是告诉你。”
      德生将手里的饼坯利落地放进炉膛中,抬头冲她笑了笑。

      “怕是有大事啊!”他想起了驿使身上的衣服颜色,黑衣绿纹,纹路倒像是个“怀”字,“怀州吗?”他默默想道,那里也在黄河边,离暴乱的郑州不算太远。
      “夫人,可选到称心的了?”沈常懋进了瑞泰楼,笑眯眯地问柜台前面紫衣的妇人。
      顾氏回过头来,见她家嘉树华姿的郎君,嘴里叼着个糖饼不说,嘴边竟然还有糖渍,不禁笑出声音来。
      “二郎偏是偷吃也要带着贼赃的,怨不得大哥唠叨你!”
      沈常懋抬手随意抹了把嘴角,只嘿嘿笑。
      “夫人可看中了什么?”他问道。
      顾氏将手中的锦盒展示给他看,“这只如何?”
      盒子里有一支赤金发梳,上头用各色宝石镶嵌了一大团菊花,绿松石、白玉、芙蓉石为花瓣,细小米珍珠为花蕊,青玉为叶子,颜色清雅,图样也别致,做工更是精细,很是贵重。
      沈常懋点了点头,说道:“夫人好眼光。”
      顾氏很欢喜,说道:“也就瑞泰楼有这样的手艺,倒是和将作监的匠人比一比了。”
      掌柜的听了,连忙奉承。
      沈常懋知道顾氏不爱听这些个场面上的阿谀,忙伸手止住了掌柜,他伸手将盒子从顾氏手中取出来,盖好交给掌柜的,问道:“这梳子可有配套的?”
      掌柜忙说“有的。”
      “将一套包好,”沈常懋又随手指了几样玉簪、玉佩,吩咐道:“连带着这几只一起,送到漉开巷沈宅去。垂杨,你跟着回去。”
      外头的垂杨闻声进来,亲眼看着掌柜将首饰一样一样收好,便领着人走了。
      顾氏笑道:“二郎也不问问价钱?”
      沈常懋笑着说:“若是钱不够,就把画楼和东桂两个丫头,典给掌柜做二房,如何?”
      顾氏笑骂道:“亏你说得出!你买东西不够钱,倒卖我的丫头!依我说,把那夜风、凯风便宜卖了才是,一个就会勾搭小姑娘,一个只会胡想,倒不如丫头有用!”
      沈常懋笑着说:“那便一起卖了吧!”
      顾氏掩口笑得不行了,只拿拳头捶沈常懋的肩膀。
      沈常懋挽起顾氏,携着她往外走,笑着说道:“夫人,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去吧。明日你便戴上新买的首饰,回岳母大人那里去显摆一番,让大家好好夸一夸为夫的眼光!”
      顾氏闻言立刻改了笑脸,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情了?”
      沈常懋笑了笑,说道:“夫人聪慧,我也就不瞒你。我方才看见怀州的驿使快马送信去了宫城,怕是怀州有变,想必这几日岳丈大人都不能在家中,我也可能要忙些。夫人在娘家,有岳母大人和几位姨姐、舅兄陪伴,省的寂寞,我也安心。”
      顾氏说道:“既然如此,便听二郎的。正好我要绣一幅床帐,明日去找嫂子她们商量商量花样。”
      沈常懋问道:“绣那些个做什么?让府上的绣娘做就是了。”
      顾氏笑道:“是给云宁郡主的生辰贺礼。”
      沈常懋问道:“静安长公主家的那位小郡主?”
      顾氏点了点头。
      沈常懋奇道:“既是皇亲的生辰礼,送些现成的玩物器具不是更好?”
      顾氏说道:“下个月十三是云宁郡主十五岁的生辰,长公主本来有意在端午节的宴会上为她择婿,因着灾情,这端午宴怕是不行了,长公主便要举办一个祈福会,邀请了各家去为灾情祈福募资。”
      “募资?”
      “请各家出些东西,在祈福会上进行义卖。不要太过贵重,最好是自家亲手做的才好,才显得是心意。小郡主说要把自己的生辰礼都拿来卖,她自己也做了许多。我便与姐姐们商量,大家都觉得若是做些荷包香囊之类的小物件,怕是将来容易招致误会,不如一起做一幅帐子送过去。又体面,又用心。”
      “这样倒是很好。便宜东西卖出大价钱,才显得是祈福募资,不然倒像是商人逐利了。”
      “正是这么个礼儿!一会子还要烦劳二郎给我画几个新鲜花样。那些个花啊朵啊的,看得有些腻歪了!”
      “这些好说!虽说是给小郡主的,只是要拿去义卖,还是绣些大样的图纹才好。”
      “二郎可有想法?”
      “春山松林图可好?或者弄些一路联科、鹤鹿同春的吉祥图案如何?”
      “松林图吧。可还有别的?”
      “别的?海水江崖之类的呢?……”
      他夫妻二人一面商量,一面走,出了东市便上了车。马车咿呀呀的走着,还没有到家,便听见后头有人叫嚷,似乎是在喊他们,沈常懋夫妻尚未来得及询问,马车便停了。
      “怎么了?”顾氏问道
      “夫人,大人衙门里来人了。”车夫回答。
      沈常懋拍了拍手,将掌心的糖饼渣子弄干净,撩开帘子,问道:“谁来了?”
      “大人,”外头那人回道:“小人是今日当值的差役,奉侍中大人的命令,急招各位大人回衙门议事。”
      “好的。”沈常懋起身,又坐下,凑过去,与顾氏额头相抵,低声说道,“今日便去陪陪岳母吧!东西吩咐人送去,你不要自己多跑一趟了。”
      顾氏红着脸点了点头。
      沈常懋拎起剩下的两只糖饼,笑嘻嘻的说:“这个我拿走了。”说完便下车,随那差役一起走了。

      顾氏见沈常懋走的急,心中有些忐忑。她心中乱糟糟的,便也觉得马车外头也是乱糟糟的,闹得人心更慌。
      “外头是怎么了,这样热闹?”她问道。
      “回夫人,”车夫声音有些慌乱,回禀说:“似乎是怀州灾民暴动了。”
      顾氏一听,皱了眉头,说道:“拣清静小路,赶紧回去吧。”

      沈常懋跟着差役一路到了门下省衙门,还未进去,就看见礼部的几位大人行色匆匆,朝着皇城走去。他赶忙迎上去,几位见了礼,才问道:“几位大人,这是去哪里?”
      几位大人沉着脸色直摆手,示意禁声。
      沈常懋知道必定有了不能言说的缘故,便不再所言,告辞离开了。他一只脚才迈进大门,就看见门下省大小官员都站在院子里,几十口子人挤在不大的地方,居然没有一个人说话!
      沈常懋眼光扫过几位一向嘴碎的大人,见这几位眼珠子乱动,可就是不张嘴,心下立刻对目前的情况有了估量。他低了头,不着痕迹地凑到那几位大人那里,死死盯着其中一位。
      王大人不愧是沈常懋素日里胡侃的知音,只这一眼,就和沈常懋心有灵犀了,他环顾一圈,确定无人注意他们,便佯装咳嗽,用大大的袖子遮住了半边面颊,嘴里无声的说道:“怀州暴动了!”
      沈常懋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王大人。
      王大人微不可觉的点了点头。
      沈常懋的眼睛睁的更大了。
      王大人没空管他的惊讶,他发现了沈常懋拢在袖子中的糖饼,悄悄的把手伸了过去。
      沈常懋默默的将糖饼偷偷传给王大人。王大人接了饼,立刻假装喝水,伙同一旁早就看见糖饼、只是一直没好意思去要的周大人,找地方吃饼去了,将一副陡闻噩耗、震惊不已神情的沈常懋丢在原地。
      沈常懋的惊愕其实不是王大人想的那样,不过估计专心吃饼的王大人也不关心。
      “澄月有这么大本事?”沈常懋想道,“不对呀!怀州暴动,那礼部那几位为什么那种神情?”
      他手心里悄悄画了一道通感共神符,抬手拍在自己额头上。

      此刻,远在涂山的另一个沈常懋,眼前一花,看见的,已经不是祭台上吵成一团的老狐狸们,而是门下省人满为患却静可闻落针的院子。
      一个青衣的内宦,走了进来,在门口的站定,待院中人都看着他,便神情倨傲的朝着满院子的大人随意唱了个喏,“陛下召见侍中顾大人、冯大人,黄门侍郎王大人,左散骑常侍李大人,给事中沈大人前往万春殿议事。”
      门下省院子里的沈常懋应声随其他几位一起前往万春殿。
      “万春殿?”涂山的沈常懋心头一动,他忽然想到了沈棠懋说的西王母的后招。
      他咧开嘴笑了起来。
      见他笑了,吵闹不休的涂山长老们立刻都住了嘴,其中一个小心翼翼的问道:“涂绰啊,你笑什么?”
      涂绰忙把笑容换上了敦厚的,说道:“五叔,没事,我笑着玩的。长辈们可商量好了?”
      一个妖艳的妇人朝他抛了个风情万种的媚眼,甜腻腻的说道:“妾身不同意呢!”
      涂绰笑着说道:“我就知道三姨是必定不会同意的。”
      涂三姨给了涂绰一个白眼,依旧是美艳的,嗔怪道:“那你还问?”
      涂绰笑嘻嘻说道:“我这不是还知道五叔、大伯会同意嘛!”
      涂大伯、涂五叔一个拍案而起,另一个瞪大水灵灵的眼睛,一同质问:“知道你还来问!”
      涂绰眯起眼睛,笑得开心极了,“就是知道咱家里这群老狐狸是商量不出什么来的,我才来说的呀!”
      “本来就没有商量的必要,”坐在角落里的白衣青年说道,那青年相貌格外的出众,在涂山一众中,也格外的扎眼,“咱们本来就是进可攻退可守的,犯不上掺和进这些是非里。”
      “可是啊,舅舅,我已经掺进去了呀!”涂绰说道
      “那又如何?”涂舅舅说道,“反正他们又不能把我们怎么样,你自己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好了!”
      “我若是惹祸了呢?”涂绰又问
      “那就去天外天!”涂舅舅站起来,“你帮人,是你自己愿意的,涂山可没有插手。他三十六天悄没声息的蛊惑勃皇推倒槐江山,杀死山主,屠戮其他精灵,挑拨咱们同室操戈,居然还想要拿些个破烂换咱们涂山的东西?他三十六天是觉得人人都和昆仑上那两棵树一样傻是吗?”
      “可是栾珅也杀了雷神他们。”涂绰小声说道。
      “我知道,”涂舅舅没好气的说道,“那不还是三十六天挑的!那两个傻子,这么长的命,有什么用,活那么久,有什么用!还不是都成了人家的工具!咱们决不能也落入他们的彀中!还有你”他戳了涂绰一个指头,“自己在外头小心些!少给人当枪使!”
      说完,扭头就气咻咻的走了。
      “诸位长辈怎么说?”涂绰顶着被他舅舅戳红的脑门子,笑眯眯的问剩下的人。
      “那就听你舅舅的。”沉吟了一会儿,涂大伯说道,“你自己小心为上。”
      其他人也点了点头。
      “既如此,那我就走了。”涂绰说道。
      “走吧,走吧。”涂五叔说道,“哎,要是还能商量,你就在讲讲价,若是能多沾些便宜,咱们还是可以和他商量的。”
      “好,那就看着办了!”涂绰说道。
      “你看着办吧,不许赔本啊!”涂三姨说完扭着水蛇腰,风情万种的走了。
      见他们走了,剩下的狐族也陆陆续续离开,只把涂绰一个人扔在原地。
      “那就这样吧!”他自言自语道。
      他伸手拍了怕额头,整个人瞬间消失在涂山。

      另一边,万春殿里的沈常懋眼前一黑,整个人僵住了。再睁开眼睛时,只看见上头龙座上的皇帝陛下雷霆震怒,举起一只金杯,狠狠砸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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