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融合 水乳交融, ...
-
沈常懋送走了西王母,复又躺回了榻上,双手交叠在腰腹之间,左手无名指和小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着腰带上镶嵌的一块拇指大的缠丝玛瑙。他的小指指甲微微有些长了,磕碰在蓝白玛瑙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似乎很喜欢这轻微的声音,有意识的一下一下磕着,那声音便一下一下有节奏的响起,细细听来,是一支《月儿高》。
沈常懋舒展了眉梢眼角,整个人似乎沉浸在碧海之上慢慢升起的那轮圆月之中。
碧海茫茫,冰轮初露。月光如银,遍撒其上。
江楼望月,冉冉而起,望月如人,人在月中。
沈常懋忽然笑了,笑容浅浅的,仿佛绵绵细雨中,镜湖上的涟漪。
他在心里的月亮里,看到了自己想见的人。
一片绿叶,随风而至,正正当当,落在他额头上。
沈常懋的笑容,还没来及收回,就变成了一声叹息。他手中捏着那一张绿叶化成的信笺,喃喃自语。
“实在是太巧了,我也要回去啊。”
他坐起来,一只脚慢吞吞的在地上划拉,找刚刚被自己甩到一边儿的鞋,另一只脚随意的晃荡着,把他自己的袍子角踢得一荡一荡的。手也忙碌的很,翻飞着将信笺叠成一只纸鹤,又给鹤头涂上朱红色,给翅膀涂上黑色。沈常懋拎着鹤嘴,笑嘻嘻的说道:“我也要去,你在门口等我一会儿!”
说完,他朝空中一抛,那纸鹤唳叫一声,冲入云霄。
沈常懋自榻上跳下来,赤着脚站在地上,蹲下来,从榻底下掏出鞋袜,穿好,站直了身子,伸了个懒腰,扭头朝着左边的虚空说道:“我回去一趟,你好好看家。”
凭空出现的另一个沈常懋,木愣愣的点了点头,忽而又狡黠的一笑,向后跃起,悠哉哉的躺回榻上。
“条风,我饿了,问问厨房里,今日吃什么?”那傀儡懒懒的说道。
“你等会啊!”沈常懋急惶惶的说,“等我走了,你再喊人啊!”
他随手摘下一只葫芦,右手并指如刀,将葫芦从中间一分为二,其中半个葫芦倏然变大,化作一条小船,另外半个,化作船篷,沈常懋抬脚上了船,忽然平地卷起一阵风来,葫芦船顺风而走,直入星河。
葫芦船行了不到两刻钟,沈常懋就看见前面御风疾行的沈三。他拍了拍船舷,葫芦船仿佛张满了帆,加速前进,很快追上了沈三。
沈二轻佻的吹了一声口哨,斜着眼睛,流里流气的问道:“美人如斯,如何独行?星河灿烂,美景良辰,宁可共载,同度佳期?”
沈三木着脸,一语不发的上了船。
“哎呀呀,美人如玉,妙哉妙哉!”沈二拊掌大笑,执壶斟了一杯酒,端到沈棠懋面前,“昨日才得的女儿红。”
沈三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仍旧僵着一张脸。
“啧,难不成还要我给你点个狼烟吗?”沈常懋耷拉着嘴角,苦着脸问沈三。
“这倒不必。”沈三皱了眉头,说道。
“那你这是一张什么脸!”沈二忽然有些愤愤,“好船”他指了指脚下,“好酒”他点了点酒壶,“好人”他指了指自己,“好景色”他右手一挥,搅动了船外一片星光如水。
“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活脱脱一个惨遭始乱终弃的良家怨妇!
沈棠懋完全没有搭理沉迷演戏的沈二,他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了下去。紧接着,抬手又是一杯。
沈二伸手拦住沈棠懋的第三杯酒,他收敛了游戏的面孔,一句“你怎么了?”还没有问出口,他就愣住了。
沈棠懋的身体,正在颤抖!
是愤怒,激动,还是恐惧?
沈棠懋推开沈二的手,仰头又是一杯。
沈二再次拦下了沈三。
“你在害怕。”沈常懋说道。
沈棠懋沉默不语,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你在怕什么?”沈常懋虽然问出了口,却没有等沈棠懋的回答,自己紧接着说道:“西王母果然是从你那里过来的。”
沈棠懋猛地抬起头来,狠狠的盯着沈常懋,问道:“她也去了你那里!”
沈常懋点了点头,他身体后倾,半躺在船舱里,半阖着眼睛,漫不经心的说:“要不,我没事回涂山做什么?听老狐狸们唠叨么?”
“她要你做什么?”沈棠懋问道。
“还能做什么?找巫祝,自然是要做巫祝才能做的事情!”沈常懋回答。
“只此而已?”
“你觉得呢?”
“若只是巫祝之事,犯不上自己来。想必是有求于你。”
“差不多吧!”
“差很多。”沈棠懋极为肯定沈二又瞒了些什么。他本来不想逼问沈二,他不说,必定有缘故。然而西王母的到来,让他觉得事情一定有了变数,他不能冒险。于是他又问道:“她找你到底要做什么?”
沈常懋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一贯笑意盈盈的桃花眼,此刻迸射出冷冷的光,说道:“她找你,只为了加快进程;她找我,自然也是为了早日得偿所愿。”
“她想从你那里获得什么?”
沈常懋扭过头去,注视着船下的星河,忽然探了身子出去,伸手掬起一捧银河水。
那水里,有一颗星星。
他把手中的水撒回星河,只留下那一颗小小的星子。沈常懋甩了甩手上残留的水珠,将星星端正的挂在船头。他口中唱了一句模糊不清的曲子,那星星立刻化作一盏船灯,随着葫芦船的起伏,摇摇晃晃。
“这就是她要的。”说道。
沈棠懋不可思议的看着沈二,问道:“你答应了?”
“此事关乎涂山,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做主的。我答应她考虑一下。”
“考虑一下?”
“是”
“巫祝娱神之能,看似仿佛只是侍奉神灵,实际上乃是驱使神灵。这也是涂山九尾狐族地位尊崇的缘由。三十六天意图断你狐族根基,你居然答应考虑?”
“是啊,她既然提出来了,我好歹得给个面子吧!”
“这种话,你拿来逗逗柏璇也就罢了。”
“知道瞒不过你。”
“西王母准备给涂山什么好处?”
“正儿八经的神位。”
“涂山全族?”
“青丘涂山九尾狐族。”沈二认认真真的说道。
“人间和妖族的也算?”沈棠懋挑了眉毛问。
“算。”
“换你们巫祝一族的全部神力?”沈棠懋又问
“一部分吧。”
“哦”沈棠懋一只手搭在船舷上,歪着头说道:“不错的交易,你算不得吃亏。”
“也没占便宜。”
“这倒是。”
“所以,我说,三十六天,有一个算一个,都打得一手好算盘。”沈常懋说道。
沈棠懋嗤嗤的笑了起来,“你说得对。”
“所以啊,你到底在怕什么?”沈常懋忽然问道。
沈棠懋反问:“你刚才没读出来?”
“没读!”沈常懋有些恹恹的,“其实我不是很喜欢窥探别人的心,那里头太多事情了,看得人心烦。”
“那你方才说西王母找我是‘为了加快进程’?”
“猜对了?”
“对了。”沈棠懋动了一下身子,“到底是狐狸啊,够聪明?还有多久到?”
“快啦。”沈常懋敲了敲葫芦船,船行得更快了。
“不是狐狸聪明,她屈尊纡贵的下界来,能为了什么事?还不是他们的大事情!除了催你快点,还能做什么?总不会是来给你庆功的。”他伸了个懒腰,对沈棠懋说。“不过啊,这有什么可害怕的?”
“她想要的快,不是寻常的快。”沈棠懋回答,“不惜以柏璇威胁我。”
“果然,这样莽撞的改换天地,出了岔子。”
“我也这么想。”
“这也不值什么的。”
“我怕的,是柏璇会陷在里头。你知道的,我现在已然是破釜沉舟,再无回头的余地了。”沈棠懋再次执壶斟酒,一杯又一杯,喝了起来。
“所以,你是来看看出了什么问题的?”沈常懋问道。
“是,我总要确认一下的。”沈棠懋咣的一声把壶放在桌上,“不然我如何能放心!”
“那现在,我告诉你答案。”沈常懋坐直了身子,严肃的说道。
“什么!你知道答案?”沈棠懋立刻瞪大了眼睛,惊愕的问道。
沈常懋抬起手,指着沈棠懋身后,缓缓说道:“你回头,就能看见答案。”
沈棠懋倏地回过头去,瞬间吸了一口凉气。
山海神域就在他们面前,袒露在银河的尽头,一眼望去,里面的山川河流,历历在目。
山海神域的结界,消失了!
“这是怎么了?结界呢?”沈棠懋惊魂不定,大声说道,也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在问身后的沈常懋。
“这要靠近了看看,才知道。”说完,沈常懋再次拍了一下葫芦船,葫芦船离弦之箭一般,冲向前方,转瞬之间,就到了山海神域的边缘,停住了。
他二人不约而同,一起伸出手,去触摸山海神域的边缘。
两只手同时触摸到一个温软的看不见的屏障——那是山海神域的结界,然后,两只手同时穿了过去,没有施咒,没有燃符,就这样直接穿了过去。
“这是,变弱了?”沈二难得的皱了眉头,他问同样皱眉的沈三。
结界方面,沈三比他强。
“不是。”沈棠懋的手,反复进出结界,感受着每一次进出时,结界强度的变化。
“难道是褪色了?”沈常懋调侃道,“没听说过啊!”
沈棠懋不理他,他眯起眼睛,细细察看结界产生的纹路的不同。
“结界没有变弱,也没有崩溃,而是结界的边缘,变得不清晰了。”沈棠懋说道。
“什么意思?”沈常懋也将手伸进去,又缩了回来,他翻动手掌,感觉似乎和以前并没有什么区别。
“结界是用灵力铸造的屏障。寻常情况下,只要设立结界的人没有出事,或者法阵不被损毁,结界是不会有变动的。它可以界限分明的隔离开结界内外的世界。若是遭到强行破坏,无论是从里面攻克,还是从外头打进来,结界要么破损,要么崩溃,最终都会消失。然而,山海神域的结界,既没有破损,更没有崩塌,而是……”
沈棠懋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一个合适的说法。沈常懋也不催他,只管安静的等着他说下去。
“而是,融化了。”沈棠懋接着说道。
“融化?”沈二看着沈棠懋,惊愕的表情配上不可置信的眼神,难得的显得他有些呆。
“就像是冰块放置于牛乳中。起初,冰是冰,牛乳是牛乳,片刻之后,冰会慢慢融化,融化后的水会掺进牛乳中,这个时候,冰的周围,既不是冰,也不是牛乳。而是冰水和牛乳的混合物。用不了多久,冰就会彻底融化在牛乳中,再也看不到了。届时水乳交融,再也不可分割。”
沈二目瞪口呆的看着沈三,他指着结界,说道:“你的意思是,山海神域,正在融化进人间?”
沈棠懋点了点头,他笑了起来,说道:“怨不得西王母亲自下界,原来如此。”
“神域若是和人间交融,人神混杂,用不了多久,神域的灵气就会四溢在人间各处,再也不能聚集,到时候山海诸神神性受损,必将堕落为妖怪精灵之属。而人间,则会因为灵气充沛,诞生更多的修行者。人死的少了,幽冥界也会受到影响,说不定也能抓住时机,好好的修炼一番,出许多鬼王。”说着这里,沈常懋也笑了,“山海诸神若是堕落,昆仑的登仙路怕也不能保存,天地之间除了三十六天那群只能通过巫祝传达消息的神,就只剩下各族的修行者,修行有成,却不能成仙,那自然就只有自立为王!”
“哪有那许多王?”沈棠懋说道。
“自然,一山不容二虎,一国不能二主。总有压过东风的西风,后浪推前浪,此起彼伏。你来我往,攻伐不断,恐怕要不了几年,地上的王,就能盖过天上的王了。”沈常懋说道。
“三十六天不是来催进度的,是来救命的。”沈棠懋斩钉截铁的说。
“啧,那我就亏了。”沈二想了一下,“几个微末的神位,就像换他们的伟大前程。这买卖实在是赔大了。幸好幸好,我没直接答应。”他拍了拍胸口,一脸庆幸。“哎,那你不是就可以不替他们买命了吗?”
沈棠懋摇了摇头,说:“你可知,这融合因何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