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不得不忍 日月已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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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美人双手隐没在华丽的广袖中，她抬起手，掩住丰润的红唇，轻轻一笑。
“园主大人实在是过谦了，这样的庄园，景致精致，屋舍尤其独具巧思，又占据着一方灵脉，正所谓‘地灵人杰’！实在是上等的宅院，比之妾身那洞府，也是毫不逊色的，如何是寒舍？”
沈棠懋嘴角扯出一个生硬的笑容，好像是清晨被子上的褶皱。
“王母谬赞，我这几间屋舍，还不敢和玉山上的王母洞府相提并论。”他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嘻嘻，既然妾身喜爱园主大人这清平庄，园主大人又颇为欣赏妾身那洞府，不如，妾身与大人换一换如何？不瞒大人，妾身很喜欢此地的一处房舍。”西王母笑意充盈的眼中，一丝精光锐利如剑。
杀气横生。
翊圣真君和天猷真君两位神君，即便只是虚影，却也已经被这杀意震慑住了，跪在地上微微发抖。
“西王母，虽然舍下这屋舍得了您的青眼，可是在下却无心攀附您的神仙洞府。人间有句俗语，叫做‘金屋不如狗窦’，在下敝帚自珍，是一处土地也不愿给他人的。”沈棠懋的语速越来越慢，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顿的说出来。
西王母掩着口，又嘻嘻笑了起来，待笑够了，她又说道：“妾身这是第二次看到园主大人这样生动活泼的模样，果然令人一见倾心，再见倾城。”
翊圣真君闻言，与极度的战栗恐惧中，偷眼觑看，只见沈棠懋站在一丈之外，一手横在腰腹之间，握掌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另一只手自然下垂，手掌半没在袖中，只露出修长的手指，五指间有青光闪烁。他面色青白，似乎毫无血色，裂开的嘴角露出森然的笑意，仿佛下一秒就要开口噬人，一双眼睛在暗夜的幽光中仿佛宛如厉鬼。
翊圣真君连心都冷透了，整个人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带动着他手中的剑匣也抖动了一下。
沈棠懋盯着他面前的西王母，面上一语不发，心中却千回百转，甫一听见她口中说出“喜欢此地的一处房舍”这话，沈棠懋的心里有一颗浸透了恨意的种子，在长久的压抑下，终于发出芽来，急速的抽枝长叶，冲破了它头顶上的重压，见到了天光。
那是愤怒，从他知晓微末真相的时候开始，就积攒的愤怒。
沈棠懋的嘴角越扬越高，露出森白的牙齿，将他那张清俊舒朗的脸，生生撕成一张恶鬼相。
他心中勃然的怒火，让他险些冲上去，他想要狠狠掐住西王母的喉咙，或者干脆也给她一把烈火，将这锦衣华冠的女神，烧回蓬发戴胜的牲畜模样，烧成渣滓！
可是他没有。
他一动不动的看着西王母，听着她绵里藏针的话，只能死死握住自己的手。
居于山海玉山之上的西王母，既是山海神域之中位高权重、法力高深的一位老神，又是三十六天之上，管理所有女仙的新神头领。
自断根基，又弑神遭到反噬的自己，没有撼动西王母的力量。即使他能够把兵部两位真君的下马威掀回去，却不能明着动这位西王母。更何况，柏璇还蛰伏在罗青曼体内，他们俩的魂魄还没有合二为一。
于是他忍住了，他不能忘记自己来这人间的目的。
他不得不忍。
西王母自然也知道沈棠懋不能真的和自己翻脸，她更知道自己同样无法与他翻脸，故而无论是挑衅，还是威胁，都是要分人的，也得适度，否则只会落得同自己身后那两个蠢材一样的下场。既然已经提醒了沈棠懋，她当然晓得什么叫做见好就收。
她回身取过翊圣真君和天猷真君手中的剑匣，双手捧着，端庄的一步步走到沈棠懋跟前。笑容既端庄又热情，倒像是大家主母待客时的仪态。
说道：“既然大人不愿与妾身交换，那妾身也不好夺人之美。谨以此物赠与大人，权当做是今日无礼的赔礼。”
沈棠懋冷冰冰的接过剑匣，仍旧一语不发。
西王母却还是一张端庄热情的笑脸，“妾身还有一事，烦劳大人。”
沈棠懋端着剑匣，摆出一张木然的脸，耷拉着眼皮，面无表情的说道：“请说。”
西王母丝毫不在意他的态度，她先转过身去，对跪在地上的翊圣真君和天猷真君说，“二位已经功德圆满，想必此刻正想要回去复命吧！”
翊圣真君和天猷真君二人，恨不能早早离开，此刻听见西王母的话，简直如同酷暑之中甘露临头，扣礼未毕，便隐退了身影，化作两道金光，迅捷地飞上了天空。
西王母见他二人走远了，方才回过身来，笑着对沈棠懋说道：“河川已定，请大人归社稷山峦于太皇黄曾天。”
沈棠懋抬眼看了她一下，面上忽然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说道：“日月乾坤，山川社稷，”他声音有些飘渺，仿佛从很远的过去历经岁月而来，不绝如缕，“日月已生，黄河初定，尊神这就准备颠倒社稷了？”
西王母笑盈盈的问：“大人觉得速度有些快了？”
沈棠懋沉吟了一刻，笑意更胜，说道：“这倒不是。”
西王母笑问：“既如此，大人何以有此问？”
沈棠懋说道：“在下偶尔也会有些好奇心。”
西王母笑道：“这倒有些出乎妾身意料了。”
沈棠懋说道：“哦？”
西王母笑道：“我原以为，是大人力有不逮，有所不能及，方有此问。”
沈棠懋说道：“那在下怕是要功败垂成，身死人手了。倘若当真如此，诸位可要毁约？”
西王母笑道：“自然。”
沈棠懋说道：“既如此，勿须再言。进程如何，与我无干。我只要诸位践行诺言。”
西王母笑道：“大人的愿望，不是已经在一步一步实现了吗？”
沈棠懋说道：“诸位的愿望，在下也在一样一样使之成为现实。”
西王母笑道：“礼尚往来。”
沈棠懋说道：“如此甚好。”
西王母笑道：“只是不知大人几日可遂我等心愿？”
沈棠懋说道：“扭转功德天运走向，需要新的承受者已经准备完毕。”
西王母笑道：“鹗鸟母子已经就绪。黄河泛滥，民怨已起，兵戈就绪，箭已经在弦上了。”
沈棠懋说道：“祸乱起，请降天谕于巫祝，修河神、土地、山神庙观三百，遍布四海。待观宇内各神就位，香火点亮。在下自当践行誓约。”
西王母收敛了笑容，问道：“如此这般，岂不是至少要一年？”
沈棠懋笑了，问道：“人间一年，天上一日，莫非诸位等不及了？”
西王母没有回答，只微微欠了欠身，便忽然消失了。
沈棠懋抱着剑匣，笑着对虚空说道：“慢走，不送。”
待西王母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清平庄，沈棠懋才将剑匣收入袖中。他一改方才的笑容，皱起了眉头。
三十六天等待改天换地已经千年了，眼下老神要么叛入新神，要么事不关己，真正意图反抗天道的寥寥无几。而新神力量逐渐壮大，二者早已不是分庭抗礼的局面。改天换地一事，计日可程功，又何必急于一时。然而看西王母亲自前来的架势，三十六天分明已经等不及了！
想到这里，沈棠懋眉头皱的更紧了。
是什么，让三十六天不愿再等？
是山海神域有了异动？还是三十六天有了变数？
沈棠懋心中疑虑难消，于是自袖中抽出一片海棠树叶，摊在掌心。那树叶忽然变大，变白，成了一张玉白色泛青的信笺。签上写这几个字。
“有事，回去一趟。”
信笺重新变回一片叶子，忽然飘了起来。沈棠懋凌空写了一道符，打入叶片中。那叶子就随风飘走了，很快就飘出了清平庄，朝着京中而去。
院子里的沈棠懋，又变成了两个：一个穿着寝衣，慢腾腾走进屋子，躺下；另一个纵跃而起，带着遂园的结界，消失在夜色中。
鹗鸟在黄河上盘旋两日了，她身上的兵戈之气，已经严重影响了黄河灾区的难民的情绪。雨停后，短短两日，已经从一两人的抱怨，快速的漫延成为几十人、几百乃是上千人的不满。
前来视察灾情的河南道郑州刺史大人扈威，看到了不仅仅是遍地的灾民，还有沸天的民怨。
流离失所的灾民，不知何时，已经坚信自己所蒙受的灾难，是为皇帝陛下失政所承担的天谴，并且，陛下并不愿承认错误，这无疑将使得他们面临更多的苦难。
于是，这些灾民日日在府衙门前围坐哭泣，致使包括县学在内的所有机构，全都是哀鸿一片，日日被啼哭和请愿声包围。
扈威心中的不安远比这黄河水更加来势汹汹。果然，还没有等他解决这些问题，更大的乱子来了！
沈常懋今日下了朝，还没有出凤凰门，就被关田玉一把抓住了。
他看了一眼同样被关田玉抓住的户部度支员外郎顾潜之，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对眼色，就被关田玉一路拖着进了朱雀大街上的一家酒肆。
关田玉早就打发小厮要了一个雅间，酒菜也已经摆好了。
三人在雅间里换了常服，关田玉不等他二人说话，便打发了三人的仆从在门外头候着。
顾潜之见人都出去了，放下了断了半天的官架子，松了松筋骨，问关田玉道：“关大人，你这是要做什么呀！吓坏下官了！”
沈常懋自己倒了杯酒，闻了闻，叹了一声“好酒”，仰脖一口就吞了下去，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才站起来，给顾潜之、关田玉一人倒了一杯。放下酒壶，沈常懋端起酒杯，对着顾潜之拱了拱手。
说道：“潜之，好好说话。你这样是会把关二哥吓坏的。”
顾潜之端起酒杯，小小的抿了一口，笑嘻嘻的说道：“关二哥哪里是姐夫你这样的胆小鬼？”
沈常懋吃了口菜，从一盘菜里挑出一片绿菜叶，夹到自己碗碟中，问顾潜之：“潜之，你看着菜叶像什么？”
顾潜之只看了一眼，脱口而出：“青蛙！”
说完，他郎舅二人嗤嗤笑了起来。
关田玉武将家庭出身，不畏生死，只怕青蛙。
关田玉却不搭理他们的调侃，一脸严肃的说道：“我得了确切的消息，陛下下令，命河南道的驻军一万人，进入黄河灾区。”
沈常懋、顾潜之一愣，齐齐问道：“什么？”
关田玉平视二人，说道：“据说，灾民暴动了！”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不得不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