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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逍遥 既然都‘物 ...

  •   关府内书房里,灯火通明。沈常懋、关田玉二人相对而坐。
      “你可收到家里的消息了?”关田玉问道。
      沈常懋点了点头。
      “那沈大人是什么意思?”
      “父亲给我的信里,只有一句话。”
      “一句话?”关田玉有些不敢相信。
      沈常懋倒是习以为常,他随意地将双手支在桌子上,“就一句话,‘随便处理,护好三儿。’倒是大哥的信里,话很多,问候了许多人。” 说着,他自怀中抽出一只信封,递给关田玉,“我大哥给你的。”

      关田玉看信的功夫,沈常懋从袖中掏出一只褐色的小布袋,在布袋里抓出一大把瓜子来,自顾自的走到窗前,推开窗子,一面看着外头沉沉的夜色,一面嗑起瓜子来。
      深夜的夜空中,有薄云隐隐,半遮半漏着一轮月亮。月已至半空,月光澄澈,给厚厚薄薄的云,勾出蛛网样深浅不一的轮廓。乍一看过去,漫天都是大大小小乌蓝的碎片。
      这场绵延三日的雨终于有了终结。
      屋檐上积存的雨水,顺着屋檐一滴一滴落下来,在青石板的地面上砸出一小片乌亮的水洼。水洼里有一小片儿碎了的深夜。忽然一粒瓜子皮飞进水洼里,将小小的水月镜花,激成一朵四溅的水花。
      沈常懋似乎很喜欢这水花,他不厌其烦的将手中的瓜子皮儿一片一片投掷进屋檐下的各个水洼中,玩的不亦乐乎。
      关田玉坐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书案旁,反复地看着手中的两页信纸——那就是沈家老大沈怀懋写给自己的——整整两页,密密麻麻用小楷写满了,问候自己和家人,替沈二、沈三致歉,再次拜托自己照看沈三,诸如此类,全是些家长里短的事情。
      “就这样?”关田玉抖着那两页纸,皱着眉头问沈常懋,“没有其他的了?”
      “有!”沈常懋将手里的剩下的瓜子皮尽数抛到水洼中,他悄悄的动了动手指,在朦胧的夜色里,那些瓜子皮小船儿一般,一个水洼里一个,规规矩矩的漂着。他满意的看了看,回头招呼关田玉,“二哥,你来!”
      关田玉以为沈怀懋有什么私密的话要他转告,便不疑有他的走过来。沈常懋让了半个窗台出来,关田玉走过去,等着沈常懋凑过来说话。
      沈常懋却并没有凑过来,只是指着黑漆漆的院子问他“好看吗?”
      关田玉一头雾水:“什么‘好看吗’?”
      “你看看!”
      “看什么,乌漆墨黑的!”关田玉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去看,只看见地面上许多积水,“水洼子有什么好看的!说正经的,乐友还有什么话没有?”
      “看水洼里头!”
      “水洼里头?”关田玉眯起眼睛,仔细看了又看。那水洼之中好似有个小东西漂着,再细看,好像是个瓜子皮。
      “你让我看的,不会是那个瓜子皮吧?”关田玉问道。
      沈常懋点了点头。
      “这有什么好看的!”关田玉觉得沈常懋有些大惊小怪。
      “一个当然不好看,你要把眼光放长,眼界放大。然后你就会发现……”沈常懋循循善诱。
      “发现你欠揍!”
      关田玉按照沈常懋说的,“眼光放长,眼界放大”,然后果然看到奇景,自己书房外的大院子里,大大小小的水洼里,都漂着瓜子皮,且十分整齐的黑皮儿朝下,白里儿朝上。不是说,一定是沈常懋干的。
      “你学得这些功夫,全都用在这些淘气上了!”关田玉骂他。
      沈常懋唰的一声打开扇子,叹气说道:“我就知道,关二哥一介武夫,幼时读的书,怕是全都化作了刀枪剑戟的寒光,被这大雨锈成了铁渣子了!这样诗意的景色都不能领会其妙处!可悲可叹!哎!”
      关田玉额头上青筋直蹦,本想再次强调一下自己也是科甲出身,但是一想自己在读书上向来不如他沈家兄弟,怕是“科甲出身”几个字一出口,就得换来沈常懋新一波的调侃,自己口舌之上实在不是他的对手,只得咽下这口气,咬着后槽牙说:“那就请探花郎告诉在下,这积水洼里漂果皮,到底妙在哪里?”
      沈常懋闻言眼睛一亮,兴致高昂的牵着关田玉的手,说:“二哥你快来看,现下夜色正浓,天上明月虽不饱满,但胜在清光皎洁,配上那厚薄不匀的云,像不像浪涛,你再看那月光从云缝儿里透出来,一条一条的,勉强可以算是‘星河’了吧。这一切都映在你这院子里的水洼上,那云涛、星河便落在你园中,再配上这无数瓜子儿船,月光朦胧,活脱脱便是一句诗啊!”
      关田玉让他酸得牙疼,吸了口凉气,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要走,被沈常懋死死拉住。
      只见沈常懋一双桃花眼晶晶亮,满是期待的看着自己。刚才想要揍他的心,瞬间就软了。
      心想,这好皮囊到底是好用,无论沈常懋作了多少妖,只要他摆出一副可怜可爱的模样,一个嘴贱的爷们儿,竟然一下子就软萌了起来。就是大理寺的判官、弘文馆的腐儒看了也舍不得苛责他了。
      “哪句诗啊?”又没熬过沈常懋美人计的关田玉遂了他的心愿,捧场的问道。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
      关田玉接着念:“‘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你这是暗示我你要滚回家去了吗?好走,不送啊!”
      “哎,别呀,我走了,谁给你东西啊!”
      “东西?”关田玉这才想起来自己过来是干嘛的,“乐友给我的?”
      “是啊!陌柳,东西呢?”沈常懋朝着外头喊。
      “公子,在这呢!”小厮陌柳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
      “搬进来吧!”沈常懋吩咐。
      听得脚步响,一个体格格外壮实的青年男子,搬着一个匾额似的大东西进来,小心翼翼的放在书房的地毯上。沈常懋亲自上前,将东西上包着的一层层油纸、细布掀开,露出一副檀木清漆的挂屏来。
      “喏,我大哥知道我把你那副给摔坏了,让我用这个赔你。看在大哥足足写了四页纸教训我的面上,关二哥就收下吧!”沈常懋笑眯眯的说着,却没有什么真实可感的歉意,倒更像是个显摆自家大哥疼自己的小孩子。
      关田玉心想,也只有沈家二郎这样的样貌,才能以一个昂藏的青年男子做出这种姿态不至于让人烦厌。哎,果然还是好皮囊沾光!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下人传话的声音,“大人,夫人到了!”
      沈常懋双手击掌,“二嫂来的正好!”
      他话音未落,罗青玳便推开门进来。沈常懋极为规整的行了礼,待罗青玳回了礼,便笑着说道:“二嫂来的正好,快来看看这幅挂屏好不好?”
      关田玉挽着罗青玳的手,夫妻二人一起走到挂屏跟前,仔细端详了一番。
      这是一副绿檀木的横屏,长约四尺,宽二尺有余,镂刻的乃是大鹏乘风,一跃而起的图样。
      罗青玳笑盈盈说:“真是好东西,材料也好,雕工也好,寓意也好!”她抬头问关田玉,“这是哪里来的好东西?”
      关田玉指着沈常懋笑,“这是他给咱家的赔偿,你喜欢,我便收下了!”
      “既然如此,那我便拿走了!”罗青玳也不和沈常懋客气,直接指挥关田玉的小厮,“给我搬到后边库房去!”两个小厮应了声,重新包好那些细布油纸,小心翼翼的搬走了。

      小厮搬东西的功夫,关田玉牵着罗青玳的手,二人走到书案跟前,关田玉将一份信件交给罗青玳。
      罗青玳接过来,打开,抽出信纸,只有薄薄的一张,却是两种笔记。前半页纸,笔迹敦厚有力,是她父亲的字;后半页纸,笔迹娟秀柔弱,是她母亲的字。
      罗青玳细细看了一遍,微微皱了眉头。看完后,她将信纸递给关田玉,自己则坐在书案旁的椅子上,一语不发。
      沈常懋静静的等着关田玉夫妻看信,自己则坐在外间的椅子上,随手把玩着手中的扇子。
      “倒是都挺放心。”关田玉看完了信,将信重新递交给罗青玳,无奈至极的对沈常懋说。
      “莫非,罗大人的意思,和家父相同?”沈常懋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问关田玉。
      “差不多吧。岳父大人的意思是兴亡祸福自然有定数,只要我们洁身自好,自然可保无虞。这样看起来,但是乐友更像是家长了。”
      “嗤,大哥哪里像是家长了?他分明与家父、罗大人是一个意思!”
      “一个意思?”关田玉有些不解。
      “关二哥,你忘了他送你那副挂屏上的画了?”
      “才看过,如何能忘?鹏程万里啊!”
      “哈哈哈哈!”沈常懋大笑起来。
      他这一笑,不仅是关田玉,连看完信之后一直沉默不语的罗青玳,都抬起了头,一脸疑惑的看着他。
      “难道不是吗?”罗青玳问关田玉。
      关田玉疑惑的说:“是啊,我看的很仔细啊。”
      沈常懋摇着手中那柄扇子,摇了摇头,“关二哥,每回我调侃你武将出身,你都不高兴,心里眼里,都是要揍我的神情。你看,这回这不又会错了意!那‘鹏程万里’出处是哪里?”
      “《庄子》”
      “那不就得了!”沈常懋合上扇子,一下一下用扇子敲着掌心,“《庄子·内篇》之首,名曰‘逍遥游’,这‘逍遥’二字,二哥总知道意思吧?”他不等关田玉回答,又继续说:“‘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这‘无己、’‘无功’、‘无名’,可是只有物我两忘才能达到的自由境界。既然都‘物我两忘’了,还执着于这功名利禄、荣华富贵做什么!”
      罗青玳眉心一跳,直直的看着关田玉,关田玉缓缓说道:“他也是顺其自然的意思。”
      “自然。”
      “那难道任由别人算计曼儿,算计全家,我们就这样坐以待毙?”罗青玳有些急了。
      沈常懋站起来,朝着罗青玳施了一礼,说道:“嫂夫人莫急。顺其自然,可不是不管的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罗青玳一愣,追问道。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他平静的说:“现下局势治乱不定,那么吉凶也就未定。既然未定,那么所谓的‘顺其自然’,当然不是弃之不顾,而是竭尽全力。唯有尽人事,才有听天命。”
      关田玉听他说完,沉吟了片刻,说道:“所以,两家的意思是,让我们尽力而为。”
      “以护好家人为前提条件。”沈常懋补充道,说到这里,沈常懋温和的看着罗青玳,“所以,二嫂大可放心。我等男儿,虽无大能,也必定会竭力保护家人,使之免受灾祸。”
      罗青玳听他说完,总算是放了心,她站起来,朝着沈常懋、关田玉各施一礼,“妾身人在內帷,也自当贡献绵薄之力。”

      送走了沈常懋,罗青玳和关田玉回了内院。洗漱一番之后,罗青玳松了头发,坐在妆台前,拿着一柄牛角梳子沾了茉莉花水慢慢梳理满头的长发。关田玉换好了寝衣,慢慢走过来,接过罗青玳手里的梳子,替她梳了起来。
      “今日,你可放心了。”关田玉轻声问道。
      “嗯”罗青玳柔声回应。
      “方才,乐湛出门的时候,和我说了几句话。”
      “什么话?”
      “他说,无论延美,还是乐孺,虽然现在尚且年幼,可终究也是男儿,总有一日,是要自己顶天立地的,不可能长久的待在家族庇佑之下。清平庄现在是桃源,福祸相依,将来还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是地狱也说不定。还是要让他们两个从那个桃源里出来,早早的踏进人世间才好。”关田玉和缓的说道。
      “哎,我如何不知道。只是你也知晓曼儿的性格。若只是一味的骄纵任性也就罢了,我狠心肠来,让他多吃几次亏,也就改了。偏又天真烂漫,那些个聪明才智再也不往心计谋算上长。又不长记性!说到底是家里纵坏了他,父亲母亲护得太严实了。”
      “且看看吧,寻个时机,想法子让他改改。”
      “只好这样了。对了,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罗青玳忽然想起刘婆子的事情来,觉得此事应该告知关田玉一声,“母亲原先的陪房里,有一个刘婆子,你可记得。”
      关田玉一听就皱起了眉头,“自然记得,那个婆子行为上很是有些不妥当,母亲当年没少为她生气,只是顾念着主仆多年的情分,才一直手下留情。为何说起她来?莫非她又做那些长舌之事?”
      罗青玳回答说:“可是呢!那婆子最近不知怎么想的,到处打听家里的来往客人,还想勾连其他人一起打听。我让人给捆了,问了口供出来。这刘婆子居然一直收了外头的钱财,给外头的人提供家里的消息。索性她一直在厨房里,进不得院子,所以倒也没有传出去多么重要的消息。”
      “这真是疯了!还不叫人打死她!”关田玉怒道。
      “哎,你手底下轻些,扯到我头发了!”罗青玳将自己的头发从他手中抢出来,自己接过梳子,将被关田玉弄乱的头发重新梳好,“你便是生气,也不能拿我撒气呀!”她挑起眼睛,乜斜地看着关田玉,“哎呀呀,都拽下这许多来了!”
      关田玉见自己手中果然有几根长发,有些不好意思的拍了拍手。
      “那刘婆子怕是不能打死呢!”罗青玳两三下将头发梳好,将一条长长的红色发带交到关田玉手中,示意他为自己系好长发,自己则继续说刘婆子的事情,“到底是母亲陪嫁过来的老人了,若是轻易就处置了,怕是与你我名声上有损失。京中先是因为口舌犯忌,多少人得了罪过,现在又有天子失政,雷劈金龙的传言,连黄河决堤的事情,也都归咎到一起了。多事之秋,还是稳妥些好。”
      关田玉笨手笨脚的给罗青玳系好头发,遭了罗青玳一个嫌弃的白眼,自己装憨,笑着坐到床上,说:“那你准备如何处置?”
      罗青玳坏笑着扑进他怀里,说:“不是说‘饮水思源’吗?我看见刘婆子这一汪子坏水,就想起了源头来,于是就把刘婆子打包好,给大嫂送过去了!”
      关田玉一愣,想起来自己母亲现在正住在大哥府上,于是笑骂道:“你个奸猾丫头,居然这般坏,还学会‘祸水东引’了!”
      说完两口子都笑了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沈二的话说的还是很有道理的,待京中平静一些,将延美接回来吧!一味的躲着,也不是个事情。”关田玉笑了一会子,抚摸着罗青玳丝缎一般的长发,说道。
      “好。正好他在外面,我总是不放心的。”

      清平庄,遂园。
      一只灰羽红嘴的鸽子敲开了沈棠懋的窗子,沈棠懋伸出手,让那鸽子落在自己掌心。
      那鸽子瞬间就变成了纸叠的。
      沈棠懋将纸鸽子拆开,纸上写着:“讯息传达完毕,不日将接你们回京。”落款处画着一只小小的黑色狐狸。
      他抬起手来,那信纸在他手中化作了飞灰。沈棠懋抚摸着怀中离珠的毛,嘱咐离珠:“这两日我可能要回悬圃一趟,你留在这里,务必好好护着柏璇,除了涂绰,不能让任何非人的生灵接近他。”
      离珠呼噜了一声。
      “去吧,现在就去守着他。”
      离珠从他身下跃下来,两三下翻过院墙,朝着愿无忧去了。

      沈棠懋走出屋子,来到院中,一面走,一面双手捏了几个法决,待走至海棠树下,低喝一声“界!”。
      他的掌心里忽然冒出一棵小小的嫩芽,那嫩芽见风即长,飞快的长成一棵绿叶葱茏的大树,开出满树繁花,结出累累硕果,果熟落地,枝叶枯黄,满树只剩下枝丫。短短的片刻间,他手心里便是四季轮回。
      他将手中的枯树抛到空中,喝道:“成!”
      那枯树立刻化成一片红绿金白四色闪烁的光,盖住了整个院子。
      眼见着结界已成,沈棠懋手中还握着几片树叶,他低头看了看,喃喃自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原来是个需卦,”
      他抬起头来,对着虚空说道:“列位,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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