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根》远远客

32、开始 不沾性命，

　　“霍嚓”“轰隆隆”
　　电闪雷鸣。
　　罗青曼睡梦中被惊醒了。漆黑的屋子里没有点灯，纱帐轻薄，遮不住天上忽明忽暗的闪电，更挡不住轰鸣的惊雷。
　　罗青曼一向不喜欢拉着床帐子睡觉，觉得太过憋气。这两日天热了，有了蚊虫，也只是挂了一层极薄的纱帐。他透过半透明的白纱看着外头，只觉得忽明忽暗的屋子里影影绰绰，陌生又吓人。他皮肤起栗，心里慌的很。
　　“来人！”他哆嗦着嗓子叫人。
　　一盏灯应声亮起，外头传来嘻嘻索索的穿衣、走路的声音。守夜的重帘披着外衣、趿拉着鞋掀开里间的帷幔，走了进来。
　　“公子！”重帘看见罗青曼绷着脸、扁着嘴、大睁着眼睛，一脸惊恐地抱着被子坐在床上，赶忙点亮屋里烛台，放下自己手中的灯，来到罗青曼床前。
　　罗青曼一把抱住重帘的腰，把脸埋进重帘的衣服里，一动也不敢动了。
　　“公子，别怕，只是要下雨了。”重帘温和的说。
　　五公子怕雷电，这是罗家人尽皆知的事情。
　　外间值夜的松墨也过来，点亮了剩下的灯盏。
　　罗青曼屋里亮了灯，又是这样的雷雨夜，愿无忧里陆陆续续的亮起了许多盏灯。一院子的人都聚在了主屋。里里外外，足有二三十口人，嘈嘈杂杂的。
　　“卡啦”，天上又是一声巨响，紧接着“轰隆隆”，雷声如滚车，仿佛就在耳畔炸响。罗青曼浑身一个激灵，僵硬的缩在重帘的怀中。
　　忽然，罗青曼觉得有东西在他腰间蛄蛹，毛茸茸的，热乎乎的。他整个人石头一样，又想尖叫，又不敢。他逼着嗓子，又极尖的声音哆嗦着和重帘说：“有，有东西！”
　　重帘一听心里也有点毛，强自镇定了心神，沉着嗓子问：“在哪里？”
　　“腰上”罗青曼抖着嗓子，头微微偏向床里，用眼角偷偷看向自己腰间。
　　“松墨！”重帘被罗青曼抱住，动不了，只得叫离他最近的松墨。
　　松墨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床前，大起胆子，把手伸进罗青曼被子里，果然摸到一个毛茸茸的物体。刚要抓住，只觉得手上一疼。“啊”松墨叫了一声，赶紧把手抽出来，只见他手掌边缘的部分里外各多了两个出血的圆孔。
　　“床上那东西咬人！”松墨忍着疼说道。
　　“什么！”众人惊叫。
　　重帘一听，就着罗青曼抱着他的姿势，双手搂住罗青曼的腰，便想把罗青曼抱下床。只是他还没有使劲，就听见野兽龇牙的呼噜声。接着手上一疼，一个毛茸茸的红色影子自罗青曼身后窜出来，跳上了罗青曼的肩头，冲着屋里的一众人龇牙吓叫。
　　是离珠！
　　“什么东西？”罗青曼只觉得有个毛茸茸的东西贴在了他的脸上，他惊恐的问道。
　　重帘：“公子，是你今日拣的狐狸。”
　　“哎？离珠？”罗青曼慢慢的转过头来，果然和一个毛茸茸的狐狸脸对上了。
　　离珠本来龇牙咧嘴正吓唬人呢，一见罗青曼扭过头来看着他，立刻就变了脸色，睁大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伸出舌头开始舔罗青曼的脸，狐狸尾巴的毛也不炸了，欢快的扭动着。
　　众人：像狗一样。
　　见是离珠，罗青曼整个人都松快了下来，他松开了重帘，把舔得自己满脸口水的离珠从肩头抱下来。亲了亲离珠的小鼻子。
　　“你怎么在这里呀？什么时候来的？”
　　离珠张大嘴打了个哈欠，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鼻尖，扭动着小身子往罗青曼的怀里拱，钻进去踩了踩罗青曼的肚腹，转了个圈，就地卧下，把自己的头探出来，继续冲着外头的人龇牙。
　　毛茸茸的小东西蹭的罗青曼一阵痒，他把手伸进去怀里，想把离珠掏出来。离珠识破了他的意图，小屁股一个劲儿的往后拱，死活不出来。
　　罗青曼没辙，只得任由他呆在怀里。
　　这边罗青曼和离珠玩的开心，似乎忘了方才的恐惧。另一边董妈妈已经快要吓晕了。
　　“这是哪里来的野兽！快，快来人，把它弄走！别伤了公子！”董妈妈急的脸都扭曲了，急惶惶的拖着身边的两个丫头上前，要去把离珠赶出去。
　　离珠扭头冲着董妈妈龇牙。
　　董妈妈吓了一跳，“它，它，它，”董妈妈有点上不来气了，她身后的朱衣赶紧给她顺了顺气，董妈妈指着松墨，“松墨，你等什么，还不赶紧抓走！还有你们，”董妈妈挥动手臂，“都上去把那狐狸抓走！”
　　见人都不动，董妈妈急的直跳脚，“快呀，等什么呢？”
　　“妈妈，您老人家别着急，这不是野生的。是沈二公子养的，特意挑了送给公子的。”松墨解释道。
　　“什么？沈二公子如何能送这样危险的东西来！若是咬了公子可怎么好！”董妈妈将罗青曼任由狐狸往自己怀里钻，便知道他喜欢这狐狸崽子，便忍耐住，好意哄他：“好孩子，咱们把这狐狸崽子送还给二公子吧！明日妈妈命人去给你弄个猫儿、狗儿的，好不好？”
　　罗青曼嘟着嘴不乐意。
　　“你看，这小畜生都把重帘和松墨给咬了，明日再咬了你！怪疼的，不信你问重帘、松墨，疼不疼！”说完就给重帘、松墨使眼色。
　　重帘、松墨赶紧冲罗青曼点头。
　　罗青曼见他俩点头，便有些不忍，“我看看。”
　　他二人把手伸出来，被咬的地方是圆圆的小洞，伤口很深，正往外流血。
　　罗青曼赶紧叫人拿伤药来给他俩包扎。
　　董妈妈见状，接着劝：“你看看，都流血了！你素日里就心疼他们，现在倒让他们受这畜生的苦？咬了下人，这狐狸就该关笼子里，若是明日咬了你，别人不说，夫人岂不是就要打死它？到时候你让沈家公子的脸面往哪放？再说了沈家公子送这玩意儿来给你玩，也是为了图你开心。你眼见它咬了人，还能开心？”
　　罗青曼犹豫了。
　　离珠似乎知晓了罗青曼的犹豫，从他怀中爬了出来，蹲坐在罗青曼怀里，把头靠在胸膛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罗青曼心又软了。他想了想，说：“妈妈，离珠也不是故意的，他就是不想让旁人摸它。你看这半天了，它也没有咬我。要不，要不，我明日找个笼子，把它放到笼子里。咱们别把它送走了。那个，重帘、松墨，我给你们一人多发一个月的月钱当做补偿，好不好？”
　　说完，又拍离珠的头，“给重帘、松墨道歉！你怎么能随便咬人呢？”
　　“它一个畜生懂什么道歉！还是送走吧？”董妈妈说道。
　　谁知离珠竟然真的转过来对着重帘松墨的方向趴下，头放在前爪上，就像人磕头一般，又哀叫了两声。
　　“你看，离珠知道道歉的！”罗青曼兴奋的说：“乐孺说，沈二哥调教好了的！”
　　董妈妈确实一脸惊恐，“这，不是狐仙吧！”
　　罗青曼正要解释，突然小台敲门传话。
　　“公子，沈公子听说公子吓着了，来探望。”
　　“快请进来！”
　　罗青曼翻身下床，下人们赶紧递衣服的递衣服，出去的出去，董妈妈带着几个丫头因为夜深衣衫不整，赶紧回房去了。
　　罗青曼披了件衣服就要出去迎客。还没走出里间，就迎面被沈棠懋一把抱住，推回里间来。
　　沈棠懋将罗青曼摁回床上，用被子把他围好，隔着被子紧紧抱住了罗青曼。一只手按在他脑后，把罗青曼整个人扣进自己怀里。
　　隔着薄薄的夹被，罗青曼听见沈棠懋胸膛里，心跳如鼓。心中一软，想必是听见自己吓着了，赶着来的。
　　“怎么样了？”沈棠懋低声问他。声音从他胸膛中传来，低沉压抑，仿佛在压抑着胸膛里滚烫的烈火。
　　“没事了。”罗青曼不由自主的也放软了声音。
　　“怕打雷吗？”
　　罗青曼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闪电也怕的。”
　　抚摸着罗青曼散开的长发，沈棠懋安慰他说：“没事了，外头的雨已经下起来，不会有雷闪了。”
　　“外头已经下雨了？”
　　“是，你听。”
　　罗青曼歪了歪头，果然听到外头细细的雨声。
　　“雨好似不大。”
　　“不大，一会儿就该密起来了。不过不会打雷了。我带了安息香来，让人给你点上吧。”
　　“好。”
　　羽弓低着头，将手中的一个油纸包着的盒子递给松墨，松墨抬手去接，正露出了满手刚涂的药。
　　羽弓：“这是？”
　　松墨：“没事，刚才让狐狸给咬了。”
　　羽弓：“我来点吧”
　　松墨：“没事，我可以。”
　　伸手接过盒子，打开，取出香气馥郁的香丸，放进了香炉中。
　　“对了，”罗青曼从沈棠懋的怀里挣出来，扁着嘴说：“离珠咬人了。董妈妈不让我养了。”
　　“是吗？离珠，出来，给人家认错去。”
　　离珠从床上的被子底下钻出来，跳下床，先跑到松墨跟前，像刚才一般爬伏着叩头，又跑到重帘跟前叩头。起来跑到沈棠懋的脚边，蹭着沈棠懋的脚。
　　众人：这果然是狐仙啊！
　　沈棠懋把他拎起来，训斥他：“胡闹，我是怎么说的！让你咬人了吗？你这样不听话，我送你回去吧！”
　　狐狸低着头，哀戚戚的样子。
　　“不许摆出这幅样子。”转头又问罗青曼“延美，你可还要他，你若是怕它再咬人，就把它放在我那里。若是不要它了，我就给送回去。”
　　“要的，要的。我还想自己养的，只是董妈妈不让。”罗青曼急忙说
　　“董妈妈可是怕它再咬人？”
　　“是。”
　　“那你不要管了，一会儿我去和董妈妈说。”
　　“离珠不会咬人了吧？”
　　“不会了。放心。”
　　说完沈棠懋把手里的离珠扔到床尾，松开罗青曼，推着他的肩膀让他躺下，“夜很深了，快睡吧。”他把罗青曼散开的满头乌发整理好，给罗青曼盖好被子，隔着被子拍了拍他的手，“睡吧。你睡着了我再走。”
　　罗青曼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空气中弥漫着安息香的味道，香甜又安谧。罗青曼很快就陷入了黒甜的梦境中。
　　沈棠懋站了起来，随手拽下了自己腰带上的两颗明珠，放到了松墨、重帘的手中。见他二人要推拒，沈棠懋“嘘”了一声，指着睡着的罗青曼，摇了摇头，便出去了。走到门口，他对这身后的羽弓招了招手，羽弓躬身凑过去，沈棠懋和羽弓耳语片刻，羽弓转身立在外间不走了，沈棠懋自己带着剩下的人走了。
　　松墨：“羽弓，你这是？”
　　羽弓：“我家公子让我在这候着，等董妈妈醒了，和妈妈说说离珠的事情。”
　　松墨：“那你去屋里歇歇吧。”
　　羽弓：“不必了”
　　松墨：“董妈妈年岁大了，怕是已经睡了。要不，我去叫醒她？”
　　羽弓：“算了，借我个地方。”
　　松墨：“今天我值夜，你睡我那儿吧。铺盖什么都是新换的。”
　　羽弓“好。”

　　沈棠懋站在天上，左手捏了个咒打出去。片刻之后，远处电光闪烁雷声隆隆，一道火光自浓云后朝他冲过来，在他面前堪堪停住。云后面露出雷神人首龙身的模样来。
　　双手拈决行礼，沈棠懋直起身子，“雷神，你我有几百年没见了。”
　　雷神哈哈哈大笑，声如洪钟，“见你一面，可不是容易事情。”
　　沈棠懋微笑着说：“我今日，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哦？”
　　“烦请雷神前往河伯水府处布雷。”
　　“这是为什么？”
　　“有人怕打雷，吓得不敢睡觉了。”
　　“哈哈哈哈，必定是柏璇！”
　　“正是。还请雷神应允。”
　　“我答应了！只是为什么去河伯那里？”
　　“天亮之后，我欲前往黄河，与河伯共饮，劳烦您顺路传递个消息。”
　　“可有我一杯酒？”
　　“自然。”
　　“好，我这就换个地方。”
　　语罢，雷神龙身游动，雷声电光随着他轰然远去，只剩下漫天的浓云，和浓云下越来越密的大雨。
　　沈棠懋却没有走，他朝着风雨深处，慢慢地在空中踱步。走了一丈有余，忽然停住了，他将手伸进面前的浓云中搅动了一番，似乎找到了他要找的，他手臂停下，使劲往外拽，一点一点，从浓云中拽出一只鸟来。
　　神鸟，一足，能大能小，吸则溟渤可枯，商羊是也。商羊神鸟，雨师之神也。
　　雨师商羊！
　　沈棠懋握着商羊的脖子，任由神鸟在他手中扑腾，另一只手自腰间掏出一把匕首，朝着商羊的脖子划去。转瞬间，商羊身首分离。
　　“抱歉。”他对这商羊的尸首说道。
　　他仰头看着天空，那里雨云慢慢散开，露出漫天星来。忽然西边的一颗星星划过天空，落在了沈棠懋的跟前。
　　来人跪下：“白虎监兵神君座下毕宿，拜见大人。”
　　沈棠懋点了点头，将手中的身首分离的商羊扔给他，“吃下去，从此以后，你就是雨师。”
　　毕宿站起来，厉叫一声，化作一只巨大的乌鸦，将商羊吞吃入腹。
　　“继续布雨，连布三日，日日大雨。我要黄河之水暴涨三尺。”
　　“是”，乌鸦重新幻化为人形，双掌合击，浓云又再次笼罩天空，雨又密密的下起来了。
　　“我动不了雷神。明日午时，请雷部诸神上自雷祖，下至雷公电母，齐聚河伯神府。看准时机，五雷齐下，将雷神分而食之。”
　　“是。”
　　“另外，”沈棠懋掏出刚刚用来杀死商羊的那把匕首，那匕首化成一把长剑，他上下打量了那剑，接着说：“请你代为传达，诛仙剑很好用，待后日，把戮仙剑、陷仙剑、绝仙剑也给我吧。”
　　“是”
　　“就这些了，请回吧。”
　　毕宿又一声厉叫，空中数枚小星飞来，乃是毕宿手下星官。他安排手下继续布雨，自己则化作星光，朝西方飞去。

　　沈棠懋在毕宿手下星官到来前，就隐了身形，回了清平庄。
　　他直接落在罗青曼的床边。屋里甜香的安息香仍旧燃烧着，屋里的人也都睡得很香。只有离珠抬头看着他，晃了晃尾巴。沈棠懋伸出手，将手指上残留的商羊的血迹化成一颗丹药，塞进罗青曼的口中。
　　沈棠懋看着那丹药化进罗青曼的身体，喃喃自语。“开始了。柏璇，已经开始了。”
　　不沾性命，满身血腥。
　　身负弑神之罪，再也不能回头了。

　　沈棠懋消失了，紧接着他的身影出现在黄河岸边。头顶着漫天风雨、伴着雷鸣电闪，义无反顾地，他跳进了黄河之中。

　　昆仑之丘，悬圃，叩仙庭。
　　琅玕神树的一枝，忽然就枯黄了半边。
　　沙棠神树，落雨般，绿叶纷纷而下。

　　愿无忧，罗青曼的床上，离珠睁开眼，眼泪簌簌，打湿了它脚下的被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