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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言辞之祸 太医们传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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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二人一起往愿无忧的正房走去。
重帘小步躬身跟在后头,向罗青曼禀报:“刘医正到了有两刻钟了,眼下正在正厅等着。”
“谁陪着?”罗青曼问道。
“没人陪。咱们屋里没别的主子,下人陪客总是不成的。方才只有董妈妈领着薄香姐姐在里头陪侍。”
“是我们怠慢了。虽说医正不高,毕竟是官身,咱们不过白丁。能请医正大人来,不过是靠着出身。”沈棠懋说道:“延美,一会儿进去了,好好赔不是。”
罗青曼点了点头。
重帘又说:“医正大人本来应该未正初刻到的,可是接人的车半道儿上轮子松了,修了许久,最后还是赶车的人骑马回来,另驾了新车去了。这一顿折腾下来,小人瞧着刘医正脸色不好。”
罗青曼皱了皱眉头,抬头和沈棠懋对视了一眼。
“没事,得罪了人有二哥呢!”沈棠懋说道
重帘:“……”
二人加快脚步,进了愿无忧的正厅。
一进门,便看见刘医正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吃茶。两个小丫头一声不响的立在两旁,董妈妈带着薄香,站在刘医正旁边,正在询问些药理、症候。
罗青曼赶紧迎上前去,向刘医正告罪。
“刘大人,小子无礼,耽搁功夫,劳您久候了。”
刘医正忙摆手,“罗公子莫要如此,折煞我了。二位公子出身不凡,才华横溢,乃是是蛰伏之人,他日定要一飞冲天的。”
沈棠懋:“大人谬赞。彼一时是彼一时,此一时是此一时。还望大人见谅。”
刘医正面色不虞,却也不再说什么了,只是拎起了药箱子,摆出了个“请”的姿态。罗青曼又作了一揖,方做在了另一侧头一个椅子上。
沈棠懋坐在了同侧末位的椅子上,看刘医正诊了诊脉,开始拆开罗青曼左手的绑带,使刮刀刮干净残留的药物,开始触诊了。沈棠懋朝门外悄悄招了招手。安排好了房舍的苦竹脚步极轻的走进来。
“去备一份三倍的诊金,再去杜大夫那里取一只好人参,拿过来,等刘医正走时送过去。这些都不走公账,不必让账上的人知道。”沈棠懋吩咐。
“是。”苦竹出去,打发了一个小厮去了。
刘医正触诊结束后,点了点头,对罗青曼说:“公子的伤恢复的差不多了。骨头没有长歪,但是还需要长时间的休养才行,三个月内,不要过于用力,更不能提重物。饮食上不要吃热性的食物。”
说完他又从药箱的抽屉里拿出笔墨纸张,重新写了一张药方子,递到他跟前一直认真听着的董妈妈手里。
“按这个方子吃七日,七日之后我再来。”
刘医正收拾了药箱子,对这沈棠懋拱手,说:“劳烦沈公子派车,送我回去。”
沈棠懋站起来,深深一揖,“今日天色已晚,怕是快马也不能在入夜前回城里,舍下已经备好了屋舍,请大人在敝府暂歇一晚,明日再回城里。”
刘医正闻言脸色更难看了。
“这还是不必了!烦请沈公子拨一匹快马给某即可。”刘医正说道。
“这……”沈棠懋犹豫着说道:“大人几次到访舍下,想必也知道,在下这房舍,其实偏僻了些。夜间行走极易走错迷失。大人若没有急事,还是请留宿一日吧。”
“不必了!”刘医正断然拒绝了。
罗青曼看了沈棠懋一眼,两人都是面带疑惑,就是真的因为刚才的久候觉得被怠慢,也不至于这样三番两次的拒绝沈棠懋明显的好意。
沈棠懋:“这……”
“乐孺,刘大人有急事,必须回去。”沈常懋一步迈了进来,说到:“你”,他随意指了沈棠懋身边的一个小厮,“去备马”
“二哥?你什么时候到的?”沈棠懋疑惑的说。
沈常懋咧开嘴笑了,“才到的”,心里却说道:“我就没有走。”
罗青曼站起来,说:“沈二哥!”
沈常懋朝他点了点头,对着刘医正行礼。
“刘大人,舍弟府邸偏远,不知京中之事,并无意冒犯。快马已经备好,某也派了文书跟随,若是回去晚了,他自会为大人作证。”
刘医正当即如释重负,面色和缓了,只拱了拱手,便匆匆提着药箱走了。沈常懋跟着送了出去。
留下沈棠懋、罗青曼二人面面相觑,一屋子的下人也是摸不着头脑。
“你”罗青曼指着绛河,说道:“跟着去,等沈二公子回来,务必请他来愿无忧。”
“不必”,沈棠懋拦住了罗青曼,“二哥自己会来的。咱们且等着就是了。只一样,若想要二哥痛快的说,需要一壶好酒,几碟子下酒好菜。”
“你,”罗青曼仍旧指着绛河,“去弄些酒菜来。”
绛河应声去了。
沈棠懋携了罗青曼的手,绕过西边的银线绣山水的屏风,来至桌边,二人坐下。福团拎着大食盒子,将之前在遂园打包的各色的点心果子一样样摆放在座上。
罗青曼打量了一下各色点心,只捡了一个白梅,用手捏着慢慢吃,食不甘味的样子。沈棠懋见罗青曼吃的不香,知道他心里想的念的都是刘医正的闲闻轶事和京里的蜚短流长,便也不劝他吃东西,只叫人备茶。却看见罗青曼的大丫头,叫甜柿的,使一个朱漆托盘,端了两只白瓷莲花盏、一只白瓷荷叶小碟子来。
“这是什么?”沈棠懋问道。
甜柿端着托盘,稳稳的行了礼,回答道:“回公子,是厨房里新制的荔枝汤。”说罢,将两只莲花盏轻轻的放在桌上,又将荷叶小碟子放在两只莲花盏中间。荷叶碟子里是六只沙糖球子。
甜柿收了托盘,后退一步,垂手低头,说道:“怕公子们嫌甜,所以只稍稍放了些糖,若是觉得不甜,就再放些糖球子。”说完,后退两步至屏风旁,转身小步走了。
罗青曼擦了手,尝了尝盏里的荔枝汤,当即皱了眉头。
“怎么了?”沈棠懋问道,“味道不好?”
罗青曼瘪着嘴,拿起荷叶碟子里的小银夹子,一气夹了三颗糖放进自己的碗中,又将剩余的一股倒进沈棠懋的碗里。
“太酸了!”沈棠懋说道。
“倒牙了都!”罗青曼不满的说,一面说一面用勺子搅着自己碗里的荔枝汤。
“什么倒牙了呀!”沈常懋从外头一步迈进来,朗声问道。
“沈二哥!”罗青曼忽闪着眼睛,亮晶晶的看着绕过屏风走过来的沈常懋。
沈常懋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在罗青曼期待的目光中居然后退了两步,绕回到屏风另一边,细细的看起屏风上的山水来。
罗青曼见他这样,立刻扁着嘴扭头看沈棠懋。
沈棠懋噗嗤一声就笑了,他拍了拍罗青曼的手,调侃:“延美,应该把离珠抱来,和你放在一处。”
罗青曼:“为什么?”
“嗤嗤嗤”,沈常懋自屏风一侧露出头来,一双桃花眼笑成飞挑的长线,他浓密的睫毛下星星点点,把里间伺候的几个丫头小厮都看愣了。
“真是一模一样啊!”沈常懋笑着说完,又把头缩了回去。
罗青曼一听就要不乐意了,“我怎么就和离珠一样了?”
“这不重要,”沈棠懋朝屏风那边的沈常懋努嘴,给罗青曼做口型“刘医正”。罗青曼会意,赶紧招呼绛河。
“绛河,让你备的好酒呢!”
罗青曼话音未落,沈常懋一本正经的从屏风那头绕过来,端正的坐在桌边,将扇子揣进自己怀中,清了清嗓子。
“延美,你这屏风不错啊。景好,题诗也好,针法也好。”
“二哥,这屏风是从你屋里搬来的。”
“我说为何这般眼熟!”沈二白了他弟弟一眼,“哎,你这么说,我忽然觉得外头架子上的那个花瓶子也有些眼熟,还有门口那架大理石的插屏!”。
罗青曼理直气壮地说:“插屏不是从二哥那儿搬的。”
“那其他的是呗!”沈常懋看着几个小厮端了酒壶、菜蔬来,趁下人撤掉桌子上的点心的时候,他自己拎起了酒壶,取了一个小小的酒杯,自斟自饮起来。
罗青曼有些心虚,不告自取,而且人赃并获。
“清平庄的东西,都是我的。”沈棠懋忽然说道。
对呀!罗青曼想,都是乐孺的,他同意了,就不是不过自取了。瞬间他又抖了起来。
沈常懋看着罗青曼情绪高高低低,小脸儿上红红白白青青紫紫,心中想着,这罗青曼虽然只是柏璇的人魂,倒还真是和他原身一般无二,真是颇堪下酒,甚有滋味。
“二哥,刘医正是怎么回事?”沈棠懋拨乱反正。
“这个呀,我正要和你们说呢。”沈二放下酒壶,“这算是这两日京中的大事了。”
罗青曼两只手放在桌子上,竖起耳朵,专注的听着。
见他这样,沈棠懋一时没有忍住,摸了摸罗青曼的面颊。
罗青曼嫌他碍事,一把给他拨开。
沈二没眼看,拿起筷子夹了油煎豆腐放到自己碗碟中,分成小块,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又喝了一杯酒。
“上个月,宫中一位内眷伤了腿,派人点名要刘医正去瞧。刘医正那日不当值,太医署就派了另外一位医正去。那人见不是刘医正,便以太医署托大为由,向陛下告了一状。陛下没理她,只将这是交于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素日里就厌弃那位轻浮小气,对此事便不伤心。略微查了一下,便定了案。只给了太医署排班的官儿几句申斥,说他排班不仔细,每日当值的太医各科都要有,不得空缺。回头给那位派了两个一等女官去,以侍奉不周为由,惩罚了她身边的一众宫女内宦,又以她性格活泼机敏,不利休养为由,日日让派去的女官为她念《女则》。”
“噗,这不就是说她不老实才受伤的么?”罗青曼大笑。
沈二又吃了一口豆腐,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凡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人能熬到有名有份,自然也不是眢井瞽人。她不敢对皇后娘娘如何,也不好真得罪整个太医署,就将矛头对到了刘医正身上。她联系了自己娘家兄弟,要报复刘医正。这不,这个月月初,李御史弹劾刘医正出入內帷,言辞不当,对朝廷形象多有诋毁。中书省责令台院、太常寺对此事进行调查。”
“调查结果,李御史弹劾的内容,虽有夸大,但确有其事。”沈常懋晃了晃酒壶,听见里面细微的水声,将酒壶交到一边的下人手中,示意下人添酒。
借着沈常懋要酒的空档,沈三夹了一筷子蘑菇丝给罗青曼。罗青曼只顾着听故事,不搭理他。
沈棠懋见状,伸手止住了喝了酒要继续说的沈二,罗青曼只得一口把蘑菇吃了。把干净的碟子端给沈棠懋看。沈棠懋满意极了,示意他二哥继续说。
沈二翻了个颇有韵致的白眼。接着说:“刘医正这个人,医术、医德俱佳,唯有言辞上没有防头。倒也不胡说,只是遣词用字很有问题,你们也都见识过的。”
罗青曼想起了之前刘医正给自己看诊的情景,用力点了点头。周边伺候的下人们也都是一脸的“不错,就是这样”的神情。
“那刘医正可是获罪了?”罗青曼问
“问题就在这了!在调查的时候,台院派去的人多嘴,问了一句‘是只有刘大人如此,还是很多人都这样?’,那几个人证也是脑子缺根弦的,居然口径一致,说‘太医们传舌头是司空见惯的事’。”
“啊?”罗青曼目瞪口呆。
沈二一摊手,“这下子就算是捅了马蜂窝了。台院派去的头儿,是今年的新科进士,乃是个热血澎湃、侠骨丹心的愣头青,把调查结果一句不改的交了上去。偏他顶头上司是那个‘铁面侯’薛家的老二,那是个祖传的强项令,一看就犯了老病了,居然在昨天的朝会上以此为由,大谈官吏修身之德。陛下深以为然,然后让礼部、弘文馆派人给查出来的所有言辞不当的官员去讲课,并且以此为例,以后凡是言辞失当且不至论罪的,一律先去听半个月的课。太医署的各位首当其中,是第一波听课的。”
罗青曼:“那刘医正着急回去是?”
沈二挑了挑眉毛:“听课!弘文馆辟了一个大讲堂给他们呢!”
“那他脸色不好,也是因为这个?”
“延美啊,你要是无缘无故就连累了几十个同僚去听‘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还得一听半个月,不能迟到、不能早退、不能请假,还要在考功司你姐夫那里记一个过,你脸色也不会好的。”
“二哥说得对。”罗青曼沉重的点了点头。
“这事情起初的时候,没人当回事。没想到其兴也勃焉,如烈火着风,愈演愈烈,只两日便闹得满京城都知道了。我来的时候,听说御史台又出了新幺蛾子,要把人们的过失言行细致分类,要按类别定罪。现在京中人人自危,言谈举止小心翼翼,唯恐此事祸及自身。”
“无妄之灾。”沈三喝了口荔枝汤,对刘医正的遭遇盖棺定论。
“过两日,估计我也要去。”沈常懋夹了一块排骨咯吱咯吱的咬着,倒像是泄愤一般。
罗青曼觉得这个事情倒是意料之中。
沈棠懋倒是有些诧异,抬头看着他二哥“二哥,你也被牵连了?”
听着自己三弟话中难得的关心,沈常懋眼中带了笑意,“目前还没有,但是上个月和我一起喝酒的同僚被查了,可能会让我去问话吧。还有,延美,你那个‘果然如此’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罗青曼赶紧低头喝他那碗放了许久,糖已经化净了的荔枝汤。
“那个还有吗?”沈常懋看他吃的香甜,问身边的小厮,“给我弄一碗来!”
小厮答应了去了,一会儿便端了一碗来。
沈常懋端起来就喝了一大口,然后就皱着眉头跑出去了。
“水!水!”
门外传来沈常懋要水的声音。
“哈哈哈哈哈”沈棠懋、罗青曼两个,前仰后合的大笑。
沈二漱了口走进来,小厮重新端了一碗放了糖的来,放在他面前。沈常懋给它推到一边,看也不看。
“说正事啊。本来你们两个都见好了,应该庆祝一下的。原打算过两日端午接你俩去逛逛的,现在怕是不行了。等两日看看这股子风能刮到什么程度再说吧。这几日,京中的官员大户连自家的端午宴会都低调了许多,只剩下长公主府上邀了各家的女眷去别院游玩。她家那别院就在清平庄附近,若是有人来邀请,一定要推了。她家那宴席,估摸着是给她家的六郎相看媳妇儿的,你们别去掺和。”
“这几日你们只管在一处读书,要是玩,也不要出园子,最好连前院正厅那里也不去。尤其是延美,你是淘气惯了的,在青州也没几日消停的,各处的逛。务必忍住了。等风平浪静了,我带你们去胡人市场那儿玩去。”
被点了名的罗青曼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沈棠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说:“明日咱们逛逛院子,放风筝,然后去湖里钓鱼、采荷花,好不好?若是觉得闷,让翘摇给咱们唱曲子听,如何?”
罗青曼低着头,不说话。
“二哥,把你院里的熏风姑娘借我使唤一天。延美,咱们去二哥院里玩去吧,他院里的熏风姑娘会演木偶戏。”
“好”罗青曼终于有了些兴致。
沈常懋又让人添了一壶酒,拎着就往外走,一面走一面抱怨:“要东西也就算了,现在连人都要,养个弟弟太赔本了!”
沈棠懋也不理他,和罗青曼一人又吃了些东西,下了会子棋,董妈妈便派人来催罗青曼休息。罗青曼依依不舍的送沈棠懋出了门,松墨等人便打发罗青曼洗漱歇息了。
他回到了遂园,很快也熄了灯。苦竹等人一出房门,沈常懋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房里。
看着起身想要出门的沈棠懋,沈二怀里揪着离珠的前爪冲他阴森森的笑。
“这是做什么去呀?”
接过沈常懋怀中扑腾的离珠,沈棠懋一点被人抓现行儿的尴尬都没有,隐了身形就穿墙出去了。
沈常懋紧随其后,二人很快就进了罗青曼的屋子。
沈三抱着离珠,一如既往的坐在罗青曼的床前,沈二站在他身边。
“你就这样日日夜夜的看着?”
“看着。”
“这是何必?我看他现在对你,基本已经和在昆仑上一样了。你也算是如意了。这么黏黏糊糊,不太像是你。”
“涂绰,二哥。”
“嗯?做什么?叫这么多名字!”
“我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情?”
“用不了多久,我就要开始了。我已然时日无多,计划一开始,寿岁必定还要缩减。若我死在他寿终之前,请护他这一世周全。天上的、昆仑的,我嘱托了许多人,可我不能全然信任他们。”
“只这一世?”
“这一世就好,你帮我看着他以神魂入轮回,有了下一世,便成了。不过,我没有代价可以给你。”
“好。”
“多谢。还有”,沈棠懋抬头看着沈常懋,“抱歉,把你牵扯进来。”
“你这样说,就好像我涂山可以置身事外一样!”沈常懋伸了个懒腰,盘腿坐在地上,“巫祝啊,什么时候都不可能和神分开。新神、老神,都是神啊。”
沈棠懋不说话,从袖中掏出一方手帕,递给沈常懋,“按图索骥,他们找到了这个帕子的主人。”
沈常懋蹭的站了起来,“在哪里?”他急惶惶的问道。
“旧曹门街胭脂小巷甘家,甘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