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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木桃琼瑶,以求永好 “山有木兮 ...

  •   走到半路,就看见罗青曼的小厮小山满头大汗的朝这边跑。
      小山远远的看见罗青曼,就大声吆喝起来。
      “公子,刘医正到啦,在咱们院子里等着呢!”话都喊完了,小山还没有跑到罗青曼跟前,这小子就停在当地,等着罗青曼他们过来。
      罗青曼抓住沈棠懋的手,便想要跑过去,突然感觉后面有人捅了他一下。回头时却看见绛河、松墨面上很是尴尬,心中便有疑问。正要问出口,就看见松墨对着他使眼色。
      顺着松墨的眼光去看,只看见沈棠懋身后的几个小厮,除了福团之外,大都面上有些黑沉沉的,似乎在生气。
      松墨小声说:“小山太没有规矩了。”
      罗青曼心头嗡的一声,暗道不好。自己身边的小厮们平日里和自己玩儿惯了的,有时不太注重礼数。加之在清平庄住的这些日子,沈棠懋自己实在是好得很,自己便有些猖狂失态。物似主人,近日里自己的小厮们也很不规矩。
      现下小山便很不成体统。不上前禀报,且大声喧哗,当着主人面,竟不上前行礼侍奉,反而等着主人过去。这不是小厮,这是祖宗!
      想到这,罗青曼面上便不好看,他偷偷看了看沈棠懋的神色,见他面色如常,放心了些,便给绛河使眼色。
      绛河刚忙小跑着过去,拖了小山过来告了罪,低头跟在队伍后头。
      “乐孺,下人们无礼,让你见笑了。”罗青曼说完,等着沈棠懋说没事儿。谁知沈棠懋忽然停住了,一语不发的看着他。
      罗青曼心中咯噔一下,莫非乐孺生气了?他忽然想到了姐姐说的话,难道自己真的把主人的客气,当了真?一向只自己无礼,人家便忍了,而今连下人都轻慢待人,人家焉有不怒!现下便是沈家的下人,都看不过去了,估计沈棠懋估计这情面,不好发作吧。
      罗青曼松开了拉着沈棠懋的手,也站住不走了。
      一想到沈棠懋生气了,他心中没来由的难过。再想到这些日子他对自己的好,就是客套,他心中的难过便似春水一般,忽然溢涨出来,漫过了心口,淹得他上不来气。
      “延美!”沈棠懋开口叫他。
      听见沈棠懋开口,罗青曼急忙道歉,“乐孺,你别生气,是我不好,我没有礼貌,才纵的他们都这样。” 说到这,他突然觉得有点委屈,声音便小了下来,低着头不说话了。
      罗青曼这样,他身后的小厮们也都不出声了。小山本来还想和绛河分辨分辨,一看自己连累的自家公子给人低头认错,吓得脸都白了,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他这一跪,沈棠懋身后的人也都安静了。两队人停在了路上,十几个人,静的落针可闻。
      沈棠懋拉了罗青曼的手,慢慢往前走,后面的人便要跟着,沈棠懋挥了挥手,“你们绕路先去愿无忧,苦竹去安排客房,预备刘医正留宿。福团去告诉大厨房,安排待客的席面。”
      苦竹、福团应声去了。
      沈棠懋剩下的小厮领头,罗青曼的人在后头跟着,绛河拖了小山起来,一起绕路走了。
      “延美,我没生气。”沈棠懋软了嗓子,缓缓的说。
      罗青曼头一下子抬了起来,两只弯弯的眼睛睁的很大,乌溜溜的眼珠里写满了欣喜。沈棠懋一下子就笑了出来。
      “你这样,真的和离珠很像。”沈棠懋笑他。
      “我如何能像个狐狸!你二哥才像!”说完罗青曼就后悔了,自己这是说的什么,当着弟弟说哥哥,怪不得自己的下人这么没规矩,自己的嘴,自己都管不住!
      “乐孺,我不是……”
      “嗤嗤,”沈棠懋忍不住的笑声打断了罗青曼的话,他点了点头,“你说的对,是很像。”
      不是像狐狸,就是狐狸,还是狐狸窝里的老狐狸呢!沈棠懋心里想。
      “延美,我没有生气,真的。”沈棠懋接着说,“我刚才停下了,是听见你和我说那些个客套虚词,我不喜欢。”
      罗青曼:“我以为是下人无礼,你觉得被冒犯了。继而想到我自己。”
      “想到你自己也是这般无礼的,便觉得我一定是生气了,气你们主仆都是这样没有规矩的。说不定还觉得我这些日子里待你好,就是客气。对不对?”
      罗青曼目瞪口呆的看着沈棠懋:“你怎么知道的?”
      “哪能猜不到呢?你的心思都在脸上呢!”沈棠懋拉着他转过一个弯儿,离开了正路,进了一片桑树林。那桑树枝条扭曲盘旋,乃是名种龙桑。树林稀疏错落,雌雄并列,雄树高大,叶片鲜亮,雌树上结满了半白半紫的果实。
      走了不远,有一座用金钱树编成围栏的花榭。花榭周围种了各色的绣球、荷包牡丹、虞美人等喜阴的花卉。现在正是花期,开的色彩缤纷,绚烂如同团锦一般。
      沈棠懋拉着罗青曼进了花榭,坐在里面的鹅颈靠椅上,便松了手。他懒散地倚靠在靠背上,伸出一只手去拨弄荷包牡丹紫红色长长花茎上的艳粉色的一个个如意荷包般的小花朵。
      罗青曼见他不说话,自己也不知说什么,便只安静的看着他拨弄那些玲珑的的小东西。
      “延美,我待旁人如何且不提,待你,我从来没都是十二万分的真心,从来不曾掺杂的。若说有私心,便只是希望你能如我所期待的过得好。”
      “我知道你我相识不久,你或者你家中亲长对我必定是有所防备的。这些都无所谓的。日久见人心,总有拨云见日的那一刻。”
      “既然真心待你,我自然不在乎那些个尘世里的你来我往。你越是恣意,我反而越开心些。我喜欢看无拘无束的你。反过来说,能看见那样的你,我才觉得你也是真心待我的。”
      “延美,我自然是自顾自的待你好的,也谈不上要求你一般的待我,‘山有木兮木有枝’,我也无所谓的。只是若能得你几分的回应,我也是真的开心的。便如当日你我书信来往,你懂我的意思,还给我回信。”
      “延美,我说当你是知己,便是真的想要你做我的知己,木桃琼瑶,以求永好。”
      他说的语调很轻,如同这花榭里朦胧的馨香,似有似无,听得罗青曼好似做梦一般。他心中有无数的疑问,每一个都想问出来,却又觉得每一个都没有问的必要,所有的回答,都在方才沈棠懋短短的几句话里头。
      他混乱了许久,也沉默了许久。
      沈棠懋也不要他回复,他依旧倚着鹅颈靠椅上,只是放过那株他流连许久的荷包牡丹,掐了一只鲜红的虞美人,端详了起来。
      沈棠懋面上平静无波,心中却并不平静的。他还是在等着的。
      他虽未看着罗青曼,却感觉得到他混乱的心思。罗青曼的混乱让沈棠懋更加郁郁,心口隐隐有翻腾焦躁之意。他一片一片摘下那花瓣,扔掉了毛茸茸的细细茎秆,将四片花瓣整齐的叠在一起,一齐放入了口中,嚼了起来。
      苦,涩,凉。
      却把他心中的郁郁不安慢慢压了下去。
      饮鸩止渴。
      沈棠懋在心中嘲笑自己。他把头搁在自己的胳膊上,一双瑞凤眼挑起眼皮看着犹自愣怔着的罗青曼——那才是他真正的药——清凌凌的目光越发的缱绻旖旎。
      太阳慢慢的降了下去,金色的斜晖已然晕成了美人颊上醉红的酡颜。红色的霞光穿过稀疏的桑林,照在沈棠懋伸出花榭外的那只右手上。他肤色玉白,五指修长,霞光之下,便如红烛玉兰。右手腕子上带着一挂珠串,那珠子各个都有莲子般大小,俱是一般的深青色,宛如碧水,更衬得晚照下的沈棠懋如玉人一样。
      罗青曼脑子里乱成麻,他实在是理不出头绪。他听见沈棠懋的一番剖白,心里是欢愉的。但就如同之前他感觉沈棠懋生气时的难过一样,这欢愉也是来的毫无端由。他认为这是朋友之爱,是高山流水一般的惺惺相惜,但内心深处又觉的不是这样的。然而到底是怎样的,他又说不清楚。
      他总觉得这悲喜的来由和这情感的真相,就在自己面前,只是隔着一层不浓不淡将将能挡住一切的迷雾。终于如何拨开迷雾,得见藏在那后头的洞天,他却是不知道。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现下指定是掀不开那些遮挡了。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吧!”罗青曼想,“索性暂时也没个结果,不过我总归是很喜欢乐孺的,所以,乐孺说什么,便是什么就好了!乐孺真心希望我好,我也真心希望他好。我们就是知己,再也没有什么旁的可说。便是如此了。”
      罗青曼是家中幺子,千娇万宠的长大,少有不遂心的事情,故而养成他事事不操心的脾气,喜也容易,悲也容易,怒也容易,来得快,去的也快,很有些没心没肺的意思。此事若换了别人,听了沈棠懋这许多话,不知要生出多少是非,有心的、无意的,怕是要好好闹腾上一番,必定要有个结果。罗青曼偏偏是习惯了别人给收尾的,自己收拾的来,便收拾,反之,便由着去,总会有人给他收拾的。
      如今,他认定了自己收拾不了,且他是很喜欢沈棠懋的,那就由着这些个不明不白的情愫自行发酵去便是了。
      他打定了主意,便转过头来,想和沈棠懋也说说自己的的意思。一扭头,便看见了霞光下公子如玉。
      “这样的美人,就是骗我,我也不会生气的。”他想。
      “乐孺,”罗青曼轻声唤沈棠懋。
      沈棠懋抬起身子,使方才映在阳光下的右手支着头。他玉色的手,伸进鸦色的发里,黑白分明,显眼的很。眼睛里水色脉脉,配上入鬓长眉,容色皎然。他又高,斜倚在靠椅上,看起来身姿更加修长。整个人便如同松林皓月。
      罗青曼一时看得呆愣住了。
      “延美?”沈棠懋见罗青曼叫他,似乎有话要说,转瞬却又愣住了,不免有些忐忑。
      “咳咳”罗青曼回过神来,只觉得面上发烧,咳嗽了两声,他一紧张,就忘了自己起初要说些什么。又看见沈棠懋看着他,脑子里有一团烧开的浆糊,粘的不分流了已经,张口便抄了一句出来。
      “那你那些个仆妇,可都……”
      沈棠懋突然站了起来,皱着眉头看着罗青曼,眼眸中风云际会。
      罗青曼话没说完,就被沈棠懋吓了一跳,便把后文咽了下去。
      沈棠懋无论如何都没有聊到罗青曼的开头竟然是“那些个仆妇”!罗沈两家的长辈、两家的前途,罗青曼个人的心意、未来,他沈三的未来,都没有如沈棠懋预料的成为推辞,第一个冒出来倒是些个与他无关紧要的人!
      “那起子人算什么?”沈棠懋终于有了些怒气,“我是与你相交,想要与你交好,与他们何干!你若是,若是……”说了没有两句,沈棠懋的语气又软了下来。
      他看见罗青曼的脸上有了些惧意。
      “罢了,延美,咱们去看大夫吧,想必刘医正也等的不耐烦了。”他把罗青曼拉起来,便要往外走。
      “等等,等等”罗青曼没动,“乐孺,你别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拉动二人交握的手,拉着沈棠懋重新做到鹅颈靠椅上,自己盘腿坐着,直视沈棠懋。
      “乐孺,我刚刚想了想,我其实好像处理不了你我之间的这件事情。但我并不讨厌这件事情。你说你真心待我,那我自然也是真心待你的。你认我是知己,我自然亦是如此。”
      他想了想,继续说:“起初我确实不喜欢这里,我觉得你沈家兄弟劫我来此,便是为了报那日在关府上我围观你受伤丑态的仇。那些个仆妇态度倨傲,也是你派来羞辱我的。后来沈二哥来告诉我因由,我便觉得虽然他行为放诞,但是事出有因,况且也是我自己任性引起的。就也不想着闹了。”
      “第一次见面,你就说与我一见如故,后来的桩桩件件,你言谈举止无不与我投契,我觉得和你玩得很好。便觉得咱们这就是好朋友了。可身边人等,上面的姐姐,中间的嬷嬷,下面的仆役,明说暗道的都在告诉我,这样的一见如故是不对的,是有隐情的。我心中便也存了影子。今日小山无礼,你我身边的人的态度,正是应了我心中的影子。”
      “刚刚我想了想,当我判定你果然只是跟我客气,往日种种,俱是虚假的时候,我是真的很难过的。方才你和我说了那些话,我心里又很开心。所以,我觉得无论如何,我应该是很喜欢乐孺的。只是我不知道这喜欢,是不是乐孺你想要的木桃,也不清楚你想要的是怎么样的回应。”
      沈棠懋的眼睛,随着罗青曼的话,变得越来越亮。待到听见他说“很喜欢乐孺”的时候,已然是星光粲然。
      “所以啊,我就想,既然不清楚,那就一如既往便好了。”
      “至于说那些仆役,我知道他们不高兴是因为小山逾矩,怠慢了你,错在小山。我只是不想他们认为怠慢你的人是我,觉得我有坏心。就像之前你派来的那一队人,他们也未见得是想要怠慢我的,可是他们以你为豪,不自觉的便向我炫耀,继而态度倨傲,以主凌客,我自然觉得是你要为难我。”
      沈棠懋摸了摸他的头发,“我明白,便是真的要黑脸骂人,也该是我黑脸,我骂人,这只是你我之间的事情,原就不与他们相干。”
      罗青曼点了点头,“他们那样态度,才让我认定,你待我只是客套罢了。可是啊,他们也只是想要维护你,你不要惩罚他们。”
      “我晓得的。”
      “那以后,咱们便还似从前那样。”
      “我倒以为,应该是比以前更好一些了。”
      “如何更好一些?”
      “你说之前心里是存了影子的,现在影子可消除了?”
      “自然”
      “那便是更好一些了。”
      说完,沈棠懋紧紧握着罗青曼的手,“走吧,这回真的要去看大夫了。再不拆开绷带,你怕是要烦闷坏了!”
      “等一等,今日小山不尊重你,你可生气?”罗青曼歪着头问他。
      沈棠懋:“自然是不开心的,只是没有你和我那边客气生疏让我生气。”
      罗青曼:“那你如何才能不生气呢?”
      沈棠懋眼睛看向刚才他摆弄的那一枝荷包牡丹,说:“你为我摘一枝花吧。”
      罗青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一枝荷包牡丹开的精致漂亮,便松开沈棠懋的手,走过去将那支长长的紫红色花茎折下来。
      “这支可好?”
      “好。”沈棠懋接过花,将之珍重的放进怀里。
      二人手牵着手,一起重新向着愿无忧去了。

      愿无忧里,刘医正已经等了些时候。见罗青曼迟迟不来,董妈妈正准备派人再去找,就看见院里站着十几个人,正是跟着沈棠懋、罗青曼的人,却不见二位公子。
      董妈妈大吃一惊,问道:“你们如何在这里?公子们呢?难道没人跟着公子吗?”
      十几个人却都不说话,董妈妈更着急了,便要自己去找。她上了年纪,走不快,心中又着急,干脆提起裙子,便要小跑着出门去。
      绛河赶紧拦住董妈妈。支支吾吾的把方才的事情说了,董妈妈立刻脸色大变,回头招呼朱衣。
      “朱衣,你带了小山出去,董汶,你去找关革,让他即刻派人带小山回府上,交给夫人处置。”
      小山闻言跪下便要求饶,董汶一把握住了他的嘴。
      “小山,这院里现在有客,你若是出了不该出的声音,也就不必回府上了。关革不拘带你去哪里,或打死,或发卖,只要不脏了这院子,夫人也好,大人也好,谁都不会说出一个不字来。到时候便是你老子娘,怕是也要吃不了兜着走!你若想闹,便只管来!”董妈妈低声说道。
      小山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却是一声不敢出了。董汶和小台两个,拖着他往外走。
      董妈妈:“朱衣,安排这几位去吃茶。”他指着沈棠懋的一队人,“重帘,你去寻公子。绛河,你们在这里,立等吩咐。”
      朱衣面上带着极轻的笑容,引着一队人去厨房外的小间里去吃茶。
      重帘也应声出去了。
      绛河等人留在原地,胆战心惊的等着董妈妈吩咐。

      朱衣、重帘两拨人还没出内院的穿堂门,就看见沈棠懋和罗青曼手牵着手,有说有笑的走过来。
      看见他们往外走,罗青曼问他们:“你们做什么去?”
      朱衣向前两步回禀:“回公子,请沈公子身边的人去坐坐。”
      重帘一般上前:“回公子,董妈妈见二位公子久久不归,身边人又都没有跟着,便派小人去寻二位公子。”
      沈棠懋:“既如此,他们也不必坐坐,重帘也不必去寻人了,都回去院中吧。”
      一众人俱称是。
      重帘又上前来回禀:“公子,刘医正已经等候多时了。”
      罗青曼点了点头,拉着沈棠懋进屋去了。
      重帘紧跟着也进去了,朱衣给沈棠懋的随从们让了路,自己去茶房备茶去了。

      罗沈二人牵手进了内院,迎头撞见董汶、小台拖着小山往东边配房里去。
      罗青曼停下脚步,问:“这是做什么?”
      董汶:“见过沈公子。回公子,董妈妈说让关管事的派人送小山回府里。”
      罗青曼回头看着沈棠懋,沈棠懋笑了笑,说到:“随你。”
      “先带他去配房,你们两个看着他。剩下的,等会子再说。”说完,罗青曼拉着沈棠懋进院子去了。
      小台一直偷偷抬头盯着他二人握着的手,被后面跟着的重帘狠狠的摁着脖子压下去。董汶赶紧拉着小台,一起拖着哭的乱七八糟的小山去了东院配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木桃琼瑶,以求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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