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训弟 ...
-
氤氲轩里,罗青玳正打发人收拾冬天的大毛衣裳,各色的皮毛、织锦、绸缎铺满整个东厢房,满屋的丫头婆子都忙着打点自己那一摊活计,罗青玳自己坐在一只樟木箱子前面,正将一件上好的红狐狸皮的大氅叠好,准备收进去。
一进屋,只见大大小小几十只箱笼,摆的地下再没有下脚的地方,罗青曼就在门口热甜甜的喊了声“姐姐”。
罗青玳抬头看了罗青曼一眼,看他穿着竹青色杭绸春衫,笑吟吟体体面面地站在门口,就想起了他昨天被小厮抬回来时的狼狈样子,又想起早上丫头通报的小少爷夜里难受吐的厉害,以及宿醉未醒,耽误了今天上午的早饭之类的事情,更有自己妆台抽屉里那一样物证,就气不打一处来。有心晾他一晾,让他自己反省反省。便只看了罗青曼一眼,再不理他。
将手上叠好的大氅放进箱子里,又吩咐地上的一个小丫头“喜雨,把那几件苏绣的棉袍包好了再放进箱子里。”又指着西窗下几只合着盖子的箱子,吩咐门口的几个婆子,“把这几只箱子抬到后面阁子的二屉上去,放在东边的架子上摞好。仔细些。”
罗青曼看他姐姐不搭理他,便知道姐姐这是给自己脸子看呢,也不尴尬,笑嘻嘻的从一堆箱笼的缝隙里穿过去,也不管罗青玳指挥着丫头婆子们正忙,猴儿攀树一般,便伏在他姐姐胳膊上,涎皮着脸,央求道:
“姐姐、姐姐,你如何不搭理我呢,没有看到我吗?你弟弟我这样玉树临风,一旦上街,都要被女子们围着看,等着将手里的绣花帕子啦、头上的珠花啦通通扔给我呢,姐姐你怎的就是看不到我呢?姐姐可需要找个医术精湛的郎中,细细看一看眼疾”
不等他姐姐接话,便又招呼他姐姐身边的一个穿粉色襦裙的侍女“可心,快去回禀姐夫,姐姐眼睛有疾,连我这样的人品他都看不到了,恐怕也看不到姐夫了,快去请个好郎中来,隔壁儿科圣手沈太医就很好,速速去请。”
罗青玳听着罗青曼拉里拉杂的说了这一大通胡搅蛮缠指鹿为马的浑话,只乜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扫了一遍地上的忍着笑意的婆子丫头们,冷笑道:“你今日是越发的出息了,不仅学会了灌黄汤,还学会了挺尸,现在连撒酒疯也会了,当真是才高八斗,越过子建,好!好!好!凭着你这些本事,合该我青州罗家兴旺发达,不知这位风流倜傥、掷果盈车的罗公子,准备何时高中?高中几等?我这里好备好了三牲酒礼,酬谢天地诸神,叩拜堂上圣人。”
罗青玳话音未落,屋内便静的落针可闻,一众下人俱连大气也不敢出,屏气敛声。
罗青曼晓得他姐姐生了大气,忙收起自己猴儿做像的模样,规规矩矩站好,摆正颜色,低头不语,心中暗叹一声,“本想着贫嘴几句可以蒙混过关,没想到适得其反,这下要坏事。罗青曼啊罗青曼,让你嘴贱不知收敛,怎么就记不住这一套在大姐姐这里行不通啊!一会儿姐姐不知道要如何发落我。”
想到这里,不禁心中一紧,忽的想起他大姐姐素日的手段,头皮又是发麻,“难道今日要挨打不成?”罗青曼慌了神,虽然低着头,眼神却四处乱飘,只盼着可以看见什么人,能来解救他,四顾之下,却又无人能救自己,急的直出汗。
罗青玳说完话,仍旧不看罗青曼,也不管屋里静的鸦雀不闻,没事人一样,继续指派人手。一时间屋子里只有罗青玳安排活计的声音和开合箱子的声音,连脚步声也极轻。
待地上的箱子都收拾的差不多了,让丫头重新上了茶,她才坐在靠窗的一张椅子上,端起一只青瓷剔刻波斯卷草纹样的茶碗,细细的喝了两口,才抬头看着罗青曼。
只见罗青曼双手垂下,手背隐在宽阔的袖子里,指尖苍白,微微打颤,似有汗水。低着头,眼睛在眼皮下不安的滚动,长长的头发梳成书生发髻,些许的散发安静的伏着,有一滴一滴的细密的汗珠,从黑发里渗出。
罗青玳知他心中着急,估计他是害怕挨打,思量自己这个幼弟,自幼娇生惯养,看似好像任性妄为、无法无天,实际上胆小的很,且皮娇肉嫩,最怕挨打。虽有心要敲打敲打他,但毕竟舍不得,况且今日家中又要设宴请人,请的年轻外客,少不得要他陪客,如今好歹也吓了吓他,估计也能长些记性。
主意打定,罗青玳又喝了一口茶,打算再晾一晾她弟弟,然后进入正题。
这边罗青玳继续佯装山雨欲来,那边罗青曼已经大火燎着窗台,看着她姐姐一口一口的混不在意般的喝茶,偶尔还皱一皱眉头,也不知道是对茶汤不满意,还是对自己不满意,且见她姐姐久久没有下文,内心的忐忑更重。突然间灵光乍现,想起在击浪馆听见他姐夫说的话来,莫非姐姐姐夫已经知道自己在外结交了朋友的事情?甚至已经知道自己结交了李经,除了李经,他们还知道了谁?想到此处,罗青曼只觉得自己后背汗出如雨,似乎里衣已经湿透了。
约过了两刻钟,站得罗青曼小腿打颤,险些支持不住,罗青玳才慢悠悠放下茶盏,抬起头来,双手交叠放于腿上,说到:
“素日里在青州,无论你如何任性,上有父母族老长辈,下有授课西席,最不济还有教养嬷嬷们,管着你,说着你,一层一层的约束,即便是娇惯纵容,也不至于过分。纵然是你在外丢了颜面,总还在青州老家,胳膊折在袖子里,好歹一家子人照应,总能帮你模糊过去。而今日,你身在京城,这里可不是青州可比,繁华无两,遍地显贵,可也是处处危机。”
“你虽然年幼,到底也是读书进学的人,不该只看见前面的锦绣,看不见后面的阴私。倘若在这里失了礼数、落了把柄,贻笑大方还是次等,你让青州罗氏的颜面何存,让咱们家族前途如何?曼儿你心中应当有数。”
说到此处,罗青曼听她姐姐并未训斥他交友之事,反而嫌弃他不知礼数,伤了家族脸面,便有些不服,抬头便想回嘴,却见罗青玳站起身来,走到妆台跟前,打开了妆台左下方的抽屉,自抽屉中取出一物,转身回到罗青曼面前,将手中之物交与罗青曼。
“你且看看,这可是你的东西?”
罗青曼接过一看,手中乃是一把折扇,湘妃竹的扇骨,宝瓶头,触手温润,不是新扇子,应是时常在手中把玩的爱物,只是扇骨较一般的男子折扇短些,也细些,像是女子之物。
罗青曼不明就里,不知他姐姐如何把话题转到这里,又还想着要和他姐姐分辨一下自己给青州蒙羞的事,于是一边打开折扇,一边问道“姐姐,如何拿一把女人的扇子给我看,这如何能是我的东西!是不是你家女眷的?且不说这个,素日里做事我是荒唐了些,可还不至于给青州丢人,我……”罗青曼看了一眼折扇打开的扇面,立刻愣住了。
这确实是一把女子用的扇子,扇面较小,白色绢面,触手柔滑,绢面上写着一首歌: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空一缕馀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
证候来时,正是何时?
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乃是小楷写成,笔力清隽,字迹瘦雅,似魏碑,不是魏碑,正是他罗青曼自己的笔迹!
罗青曼急慌慌抬起头,看着他姐姐,一脸的疑问,不等他问出口,罗青玳就说道:“这是你姐夫昨日得的好东西,自教坊司于娘子手中换来的”
“于娘子?那是谁?姐姐我……”
罗青玳摆摆手打断了他“这扇子原也不是于娘子的,乃是于娘子手下一位歌姬的爱物。那歌姬声称这是他心爱之人所赠,乃是二人定情的信物,还扬言说她心爱之人以此为证,立誓高中之后必定娶她,虽不能为妻,但后院之中必有她一席之地。”
罗青玳一双寒水样的眼睛盯着罗青曼,语气平静却让罗青曼毛骨悚然,“你可曾想起什么,若没有,我在提醒你一下,那位歌姬自己原有的姓名不详,因她声若黄鹂,歌声婉转娇嫩,所以有个诨号,便叫做‘鹂娇’,现下你可想起了什么?”
罗青曼脑中“嗡”一声,仿佛有一万个虫子在脑中振翅,他心中震惊,他的姐姐不仅知道了自己私自结交友人的事情,还知道了他私下参与了参与各种集会的事情,甚至还知道他们会上具体的细节。那姐姐知道了,家中人是否也知道了?老师是不是也知道了?他们若都知道了,那该如何是好?罗青曼心如乱麻,越想越怕,脚下一软,便跪倒在地。
罗青曼在青州时虽然任性妄为,但也没有过明面,出了些不上台面的事情,基本不大,他父亲手下的人,自然是会给收拾好的,故而他家中族老对他的胡闹只有耳闻,尚未有实证,也就无人认真核查。但倘若真的出了实证,罗青曼的父母兄弟纵然放过他,罗家宗族也不能饶过他的。
罗青玳虽有些实证,但是如何能让自己的弟弟当真落到哪样地步,早就妥妥的收拾好了,不过是想借机磨磨罗青曼的脾气,让他收一收少年人的锋芒。
她姐弟二人,一人猫逗鼠,一个心里虚,两下里虽然错了碾,却是歪打正着:猫逗鼠的,吓坏了老鼠;心里虚的,捅破了纸。
这边罗青曼噗通一声就跪在地上,面无人色。
罗青玳观他形容,便知真有其事,恐怕当时虽然是酒壮人胆,却也不是逢场作戏这样简单。只是他们这样的人家,风流韵事、红颜知己,原就是个酒桌上的谈资、饭后的笑话,只要不闹出尴尬事,待功成名就之后,反而一桩美谈。可若是相如有意,文君有情,真的出了个流水落花共缠绵的情节出来,那就不是美谈,是污点了。
那歌姬也不是尚存绵绵情意的新人,红尘里滚过好几遭的了,如何能不知道男人们酒桌上的应酬话是做不得数的,更何况还是烟花场的酒桌?怕是看中了罗青曼年轻不知事,哄得他在场面上说了些山盟海誓,索要些信物,之后再弄出些个两情相悦的传言,寻个时机上府上闹上一闹,用面子活儿降住了罗青曼,趁机跳出这脂粉火坑。
说不定背后还有人怂恿鼓动,不然如何选定了罗青曼?他虽年轻,样貌也好,看似好拿捏,但其实是做不了主的,选他其实不占便宜。
只是歌姬或者他背后的人没想到,她自己为了赎身不计后果,管事儿的可不想得罪罗家、霍家,更何况后头还连带这关家的颜面,索性直接把人扣了,把东西搜出来,一交,就齐活完事了。
罗青玳不禁赞叹,这一手“丢车保帅”,既断了鹂娇的念想,绝了这个祸根,又杀鸡儆猴,警醒了教坊司的其他人,虽然可能会得罪怂恿鹂娇的人,但卖了罗家、霍家、关家一个面子,她也绝不亏。这于娘子倒真是个人物。再反观自己家的这个,这么点事情就怛然失色,到底是年纪轻。
罗青玳心中叹了一口气,问道“这样风流的才子,当真是我未及弱冠的弟弟吗?嗯?”
罗青曼面若死灰,他结结巴巴的说:“姐姐,我,我,……”
罗青玳挑了挑眉毛“曼儿,你在说什么,你想说什么?想清楚,好好说。喜雨,给少爷上茶。”
罗青曼哆嗦着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茶,也不管烫不烫,一口就都吞了下去,不想丫头喜雨给上的是八分热的烫茶,这一口烫的罗青曼乱叫起来,吓得喜雨丫头赶紧把罗青玳备着用来烹茶的凉泉水端过一大碗来。
罗青曼抢过来,咕咚咕咚都喝下去,不知道是热茶烫醒了罗青曼,还是这一大碗凉水给冰醒的,总之罗青曼总算冷静下来,心中想到,“姐姐没说集会的事情,未见得全知道,或者就是知道了,现在也还无妨,先把这扇子的事情糊弄过去再说。”
忙跪在他姐姐跟前,连连认错:“姐姐,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这是我参加诗会的时候做下的糊涂事。当时真是猪油蒙了心了,不知怎的,就给了那女子写了这东西。只是一样,姐姐,我从未说过和她心意相通之语,更没有提过婚姻之事。我当时虽然喝了多了些,可还记得,因那歌姬唱得好,众人赞叹,给了她赏的人可不止我一个,其中扇子、帕子,哪怕是贴身的香囊、玉佩,都有好些个呢,就是现写字题诗的,也有不少,那李经等人给她写的干脆就是艳诗。故而那女子求我写一首相思曲,我就没在意,谁知她竟然讹上我了。”
说到这里,罗青曼觉得自己格外委屈,写艳诗的都没事,偏偏自己着了道,真是太倒霉了。越想越气愤,脸上不禁有愤愤之色。
听他说完,果然与罗青玳想的差不多,只是看罗青曼面上颜色,便知他仍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只得指点,“曼儿,今日之事,难道是你运道不好,出门错了日子造成的吗?”
“啊?”罗青曼一愣“姐姐的意思是……?”
罗青玳又叹了口气“曼儿,姐姐以为你在青州日日和那些个狐朋狗友混迹于三教九流之地,是有些见识的,今日看来,你竟只是白担了个名声。今日之事,虽未发于东窗,尚未成为污点祸事,但不表示将来不会。你想一下,倘若将来你功名成就,又有了美满姻缘之时事发,结局会如何?”
顺着他姐姐的思路,眼前现出一副相当不堪的画面,罗青曼的面色逐渐凝重下来。
看他终于想明白了,罗青玳趁热打铁,“那一日到来之时,这女子若是再有了身孕,她悲戚戚往你门前一哭,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还有长达数年的风言风语,这人,你是不留也得留了;反而这名声,你是想留也留不住了。若是有人存了歪心思,撺掇着御史大人们,或者干脆他自己,在殿前弹劾你私德不修,虽祸不及诛,但俗话说‘牵出藤儿带着瓜’,兄弟姐妹们和咱罗家与你系在一起,你有恙,难道大家能好?现在,你还觉得这是你运气不好?”
罗青曼本是跪在地上听训的,话到此处,他霍得站起来,恨声道“这是有人做下的局,且等着我这傻子跳进去,等时机一到,他瓮中捉鳖,稳操胜券地就拿下了我。不,不对,”罗青曼眼神中冷光乍现“我算什么,算计了我能有多大好处!我不过是个由头,是个诱饵,拿下了我,顺藤摸瓜拿下整个罗家才是重点,说不定还有霍家。”
“岂止是罗家、霍家,咱家的族人姻亲,故旧门生,那可海了去了”罗青玳接过罗青曼的话头,“现在知道自己给家里丢了什么人了吗?”
罗青曼整衣下跪,端端正正的给他姐姐磕了三个头,“弟弟轻狂无知,险些犯下大错,多谢姐姐提醒教训。”
罗青玳忙把罗青曼扶起来,“曼儿,不必如此,你还小,哪里知道那起子小人心有多坏!你今日知道厉害,学得了见识,就好了。你们学堂里教的是君子之道不假。可有人学着君子之道,却为小人行径,这也是真。且这种人看起来偏就比那些正人君子还光明磊落,不过是样子皮货,有道是衣冠禽兽。”
“虽然日常里,你结交的都是读书人,本应都是君子,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还是要言谈谨慎的。若一时分不清人心如何,那便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说罢,拍了拍罗青曼的手,示意他坐在自己身侧的凳子上。
罗青曼重重了说了声“是”,便坐下,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又说道“我以后定然不会在这样的。”
罗青玳笑着点头,也不问他“这样”是哪样,只回身也坐下,喊了丫头上了新茶来,将这个事情抛开,说到“你姐夫新得的茶,我尝着还算不错,你也尝尝。”
罗青曼见他姐姐有意揭过这一章,也不再言语,端起茶碗来喝茶。见碗内汤色湛青,清香扑鼻,隐约还有一丝花香,与平日里吃的茶断然不同,喝了一口,入口微苦,转而一股极清极甜的香味自从喉咙里直上头顶,让人心旷神怡。赞叹道“真是好茶,姐姐,这是什么茶?”
“这是你姐夫家的世交——益州沈家的公子带来的,说是自家庄子上出的,算是个土仪,也没什么名字,味道倒是奇特,颇有些个野趣。你姐夫觉得味道不错,就送进来了,我挺喜欢。”
“沈家哪位公子上京了?可是准备科考?”
“正是为了读书科考来的。现住在前头。上京的是沈家三公子,叫做沈棠懋,字吗,好像是乐孺。一会儿叫丫头把沈家公子递进来的名帖给你拿过去,你在细看。你姐夫晚上要办个宴席,给沈公子接风,你务必参加。你姐夫说那沈公子当真是玉堂华貌,言谈不俗,要你多多和他交往接触。你今晚陪客,好好看看,若是那沈公子名副其实,那就听你姐夫的。”罗青曼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