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沈二 我是涂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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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得沈氏兄弟二人跳了起来，双双戒备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这一看，二人却都愣住了。
一个男子，身着墨色长袍，腰间系着玉白腰带，长身玉立的站在那里。眉如锋，修长入鬓；桃花眼，荡漾含情。
居然是沈常懋的模样！
沈三看看自己身边的沈二，又看看不远处的另一个，疑惑不已。这两个，气息一模一样，居然都是沈二！
“怎么回事？”沈棠懋问道
“你？”沈常懋没有回答，皱着眉头，一双长眉生生拧成了疙瘩，“你！”
“我！”另一个沈常懋却是笑眯眯的，桃花眼眯成长长的线，眼尾高高挑起，右手的握着扇子，一下一下敲打着左手的手心，正是沈常懋长做的动作。
沈棠懋：“你们认识？”既是问询，又是肯定。
“‘你们’？不不不”不等沈二回答，另一个沈常懋笑眯眯的摇头，随意挽成松散发髻的鸦色长发，随着他的摆头，松了几绺下来，他抬手一把撸了上去，“不是‘你们’，也不是‘我们’，准确些说，他是‘我’，我也是‘我’”，他走到沈常懋的跟前，和他并肩站在一起，“他是涂山的狐狸，我是涂山狐狸的……”
这个沈常懋话未说完，另一个沈常懋已经一剑砍了过去，二人一笑一怒，打了起来，身形交错，你来我往了片刻，就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
沈棠懋一动不动，袖了手，站在一边看。见他二人一人一把赫赤色长剑，劈砍刺挑，却都避过了要害。便知道后来的那个沈常懋没有说谎，他们的确是一个人，一损共损一荣俱荣的一个人。
既是一人，如何能分胜负？故而，很快，便是两败俱伤的局面：一个摊在地上喘粗气，另一个弯腰扶着院子里的一棵碗口粗的柘树，咳得厉害，一副上不来气的样子。
“你们俩不管哪一个，是不是把话说完先？”沈棠懋不知道何时弄来一张长条的凳子，坐在上头，手里还端着一只茶碗，一边喝水，一边说。
扶着树的那个，站直了身子，慢腾腾来到沈棠懋跟前，抢了沈棠懋手中的茶碗，一气喝干了里面的水，扭身坐在了长凳子的空位上。
“我来说”，他摇了摇手中那把早已变回来的扇子，“他”，用扇子点了点地上摊着的那位“是涂山的狐狸，我”，扇子点了点自己“是涂山狐狸的鬼。”扇子在两个人之间划了个圈，“我们俩攒一块，是涂山的鬼狐。”这位自称是“涂山狐狸的鬼”的沈常懋歪了歪头，躲过了地上那位涂山狐狸丢过来的一把银钩子。
“闭嘴”狐狸磨着牙说到。
鬼完全不理他，“你是昆仑山的精灵，上界三十六天的钥匙，从不挪地方，又是个树脾气，万事儿不到跟前不问，估计也不知道涂山狐族的规矩。”他把左腿架到右腿上，自己揉着方才打架时被踹的腿，继续说“涂山的事情估计你是不清楚的。”
他这接着说：“天有阴阳，月有圆缺，物有表里，这涂山，自然也有两面。”他斜着眼睛看了安静等着听故事的沈棠懋一眼，又把眼珠转向了已经坐起来的那个沈常懋。
“青丘，即涂山，山有兽，狐而九尾。九尾庞庞，明后当盛，成于家室，子孙繁息；死则首丘，不忘本也，明安不忘危。太平则出而为瑞。青丘的九尾狐，有让人多子多福的本事，有不忘本的德行，是个祥瑞。这是世间所知道的涂山狐族。至于人世间不知道的那个涂山……，是你来说，还是我来说？”他问道
沉吟了一刻，“我来说吧”，另一个沈常懋站了起来，朝前一个沈常懋伸出了手，那一个也伸出了，两只手握在一起，坐着的那个，淡淡的化成了黑色影子，滑向了站着的影子里。
沈常懋往后倒去，躺在了他身后凭空出现的一张软塌上。蛄蛹了几下，找到了自己舒服的姿势，便不动了。
“涂山的狐狸，与其他地方的狐狸不一样的。”他说了一句，然后便停住了，只嘴角含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笑容，看着沈棠懋。
知道他在等着自己发问，沈棠懋翻了个白眼，“你一定要弄的像茶楼里讲故事的一样吗？”
“若没人捧场，那说故事还有什么意思？”
“故事？不是真的？”
“讽刺朝堂政事，还得加个‘某年某月某日’呢，难不成那不是真事儿？有的听，你总要捧捧场，应个景儿啊！”
“好吧”沈棠懋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副听得很是认真的样子来，面上带着僵硬的期待表情，语气平平，干巴巴的问道“有什么不同？”
沈常懋“啧”了一声，对他三弟这幅敷衍的样子不甚满意，但总算是聊胜于无，于是振奋精神接着说。
“一般狐狸，天生一尾，寿岁不过十五载，必死，死后魂归酆都地府，判功过，入轮回。若能通灵智，修行有道，那么寿岁可长。每百年可修得一尾，每得一尾，则天降一劫，这是小劫；九尾俱成，则万雷加身，这是大劫。过小劫，可以延长寿岁，增加道行；过大劫，则成为天狐，登仙籍，寿岁无限，不入轮回，脱离酆都地府，归于泰山府君管辖。若闯不过，无论小劫、大劫，都是个死，身死魂灭的那种。”
他顿了顿，沈棠懋赶紧配合他“那涂山狐狸如何？”语气上有了些起伏。
“涂山狐族，为山海神域的精灵，既不归酆都管，也不归泰山管，所以虽然生而有灵，却没有轮回。我们天生九尾，免过了百年一次的小劫，然而大劫不能免。涂山狐族出生之时便是大劫到来之时。雷火加身，数日不断，能存活下来的，十不满一。我族在人间倒是个子孙兴旺、蕃息不断的好祥瑞，只不过这祥瑞本身，却是人丁稀薄的很。难有子息，又有大劫在身，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涂山狐族成年之后，也不是都能留在涂山，做涂山的狐族。”
“这是什么意思？”沈棠懋忍不住问道。
见他终于有了正常听故事的反应，讲故事的人终于来了兴致，沈常懋从躺着变成了坐着，“你看看，现而今这世上，狐仙庙多不多？”
“很多，凡有人聚集成村落，便有狐仙庙。”
“正是！”沈二一拍软塌，声调猛地拔高了“诸位看官可知，这许多狐仙庙，里面拜的可不是同一位狐仙，原是一人一屋，谁也不碍着谁！不得九尾，不能成仙，不得供奉。你道这世上有这许多能修成狐仙的狐族？能开智，就已经是难得的天时地利人和俱全的巧合机缘了，缺少哪一项，都万万成不了！便是成了，小劫七次，大劫一次，这可不是摔跤见血，断臂切肉这么简单的！度过一劫，已然是难事，都过去，真真是登天一般啊！”
沈二讲得抑扬顿挫，唾沫横飞。
沈三看得嘴角抽动，深吸了一口气，才平静下来。“然后呢？”
“这些狐仙当中，自然有普通狐族历经千辛万苦，七劫八难修成正果的，然还有另外一种，这一种便与涂山狐族有关。原来涂山狐族成年之日，会自然于掌心生成印记。印记有三种，”
伸出一只手指，左右晃动了一下，“其一，为涂山印，生此印者，为涂山狐族，胡姓涂氏。身负灵气，留守涂山，不得外出，生死因果与涂山共在。”
再伸出一只手指，剪刀状开合两下，“其二，为入世印，生此印者，为人间狐仙，亦是胡姓，氏随属地。镇守扬州，则以扬为氏，守丰州，则以丰为氏。坐镇人间，享人间香火，入道家仙族，兴衰寿数，尽归泰山府君。”
伸出第三只手指，稳稳的伸到沈棠懋跟前，“其三，为妖怪印，生此印者，为妖界精怪，胡姓狸氏，也有变化为李氏、黎氏、厉氏等等的。上不受神仙管束，下不在酆都泰山之属，只归女娲管。只是三皇不管事久矣！现在妖界混乱，能者居大。因为天生九尾，力量强大，所以多为大怪，盘踞妖界自立为王者有，闯入人间为祸者也有。妖界的事情，三皇不管，其他人自然也不管。要是来了人间，若是作孽过多，自然就有人插手管了。”
沈二叹了口气，“这三种，唯有涂山印的才是涂山狐族。自有涂山之日，到今日为止，涂山狐族不过廿二之数。”说罢，他又摇了摇头，叹气不断，躺回去了。
沈三目不转睛的盯着沈二，见他叹了半天气，并没有说下去的打算，开口问道“接下来呢？”
沈二一脸诧异“接下来？没啦！已经终了完结，没有下回了。”
“没有鬼狐。”沈三见沈二耍无赖想蒙混过去，就直接点了出来。
沈二翻身趴在软塌上，脸埋进褥子中，半晌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出了声儿。他嗓音清亮，说话时尾音却偏低，仿佛从喉咙深处飘出来的一股懒意，总带着点缠绵的温柔，钩的人心尖直颤，现下声音透过褥子传来，有些发闷，有了点儿委屈的意味，让人听了，心中顿生爱怜。
“你非得知道吗？”
“你能好好说话吗？”沈棠懋终于忍不了了。
一骨碌从榻上跳下来，左手插着腰，右手指着沈棠懋，竖起眉毛，瞪圆了眼睛，沈常懋张开嘴就要骂人。沈棠懋赶紧叫住了他。
“行了啊，适可而止。从实招来，不要再一出一出的闹了，闹得我头疼！”沈棠懋揉了揉太阳穴，一脸的无可奈何。
见软硬都不好使，沈二转了转眼珠子，准备走为上计。
“说完再走!”沈三又断了他的念想。
“何必呢”，沈二抬头看了眼周围的结界上的加印，知道不开口估计走不了了，也就丢了那一二三四的主意。
“说真的，全的。”沈三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衣服，“虽然你是应我之邀来这人间，但我知道你还有其他事情。朋友有事，自当相助，不然，便是顺路，你也不会来帮我。我自然同样待你。以前不问，只是以为你可以解决；现在问，自然是因为我觉得你处理不了，譬如今日。你若是当真不想说，我当然不能强迫。然而那个你，主动要说出来，我便知道你是想让我帮你的。既如此，说便是了，这番花样层出的遮掩，就没有意思了。”
沈棠懋说完，就看见沈二缓缓的坐下来，右手捂住眼睛，嘴角慢慢扬起，笑了起来。笑声暗哑，断断续续，仿佛是从心口流出来的暗泉，一路无声的流过，偶尔碰到了凸起的岩石，溅起一朵细细的水花，才发出一点点潺潺的声息。
“你啊，原是个不倒不出的葫芦，现在居然会嫌弃我不说话了！你这么些年，还真是变化不小，我还以为你永远是个树呢？”
“树，也能变成别的的。”
“是的是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我之前也有些年头没见了，自然可以变。只是变成了什么呀！”
沈二见沈三不回答，只是盯着自己，“好好好，我说，说便是了。”
他掏出扇子，唰的一声打开，将画着山水的那一面递到沈棠懋面前，让他看。
“能被叫做涂山狐族的，确实并非只有身有涂山印的那一只。还有另外一种，便是涂山鬼狐。不过，鬼狐，其实也不能全算作涂氏，我是涂山的意外。”
“你？不是你们？”
“意外，能有多少？前一个意外，早就不知道是否还活着，现在涂山的意外，只有我。出生时雷劫加身，若没死自然便是活了，只是我却死了，却又没死。”
“死了又没死？山海神域的精灵，魂灵没有轮回，死便是消亡，何来死了又没死之说？涂山狐族难道不是？”
“是。所以说，是意外。雷霆烈火，将肉身劈成齑粉。本来魂灵应该一起碎裂的，可是我不甘心，我想活着。大概是我求活的意念过于强大了，在灵魂和肉身一起化成灰烬的那一刻，它们不仅没有飘散开，反而聚集在一起。凭借着这不虚不实的一团灰烬，借着万钧雷霆，乘着熊熊天火，生生重塑了肉身，就这样活了下来。”
沈棠懋的眼睛越瞪越大，瞠目结舌的看着沈二。
看着沈三的反应，沈二开心极了，“如何，精彩吗？我这可是逆天而成的意外！我本来应该死的，所以无论天上地下，人间、神仙界、妖怪界，都没有我这一笔，涂山留不住我，人间没有我的庙宇，天上也没有我的名录，是实实在在的逍遥自在；然而我到底是涂山未死的狐狸，涂山只得给了我印记，第四种印。”
缓缓伸出手来，掌心明灭不定的闪烁着一个方形的四色印记。他抽回沈棠懋手中的扇子，用扇子挨个敲打那四种颜色
“红色的，人间印；白色的，仙界印；青色的，涂山印；黑色的，鬼界印。四印四气。”
他用扇子在那印上搅动了一圈，那印居然也动了起来，顺着他搅动的方向，四种颜色的线条混在一起，四色交杂，形状也不是方形的了，变成了蹲坐的九尾狐狸的形状，闪烁了两下，就不见了。
“这就是鬼狐印。”他收回了掌心。
“既然是天生四气，为何你今日控制不住它们了”沈棠懋不解
“自然是因为受了伤。多年前，我游走人间，为人所伤，打破了四气平衡。虽然后来我压制住了，但隐患在身，不动则已，动则有乱。”
“伤在哪里？这样严重？这伤和你来人间可有关系？”
“内伤呗！严重嘛是肯定严重的，倒也没有那么严重。今日若非被澄月所伤，估计不会复发。”
“澄月伤你？”
“她说找我有事情，一开始好好说话来着。”沈二从袖袋里掏出澄月留给他的黑炭，递给沈棠懋“她给了我这个，说是你离开昆仑的代价。然后就走了，见她把蛮蛮灯也带走了，我就没多想，哪知道这炭里还有一只蛮蛮。被那蛮蛮钻了空子，分裂了四气。要不然，刚才那个傻子怎么能出来。话说回来，这到底什么？”
一见那黑炭，沈棠懋面色沉重，嘴唇崩成一线，牙关紧咬，两颊抽动。他接过炭来，紧紧的握在手心里。“这是我离开昆仑的代价。”
“代价？果然，你能出昆仑是付出了代价的！炭是代价？炭如何能做代价！炭……，炭……”沈常懋面色骤变，“木经火为炭，你烧了自己的本体！是全部，还是一部分！”
“自然是一部分”，沈棠懋缓了面色，说到“我只是没有想到，澄月能弄到这些。”
沈常懋送了口气，随即又听沈三说到“你先回答我，你受伤和你来人间，可有关系？”
“有的”，他扬起脸，有些尴尬，“当初伤我之人，我没打过他，跑的时候不小心把一样东西落在那人身上了，不找回来，我便好不了。”
“你是真厉害。”沈棠懋由衷的赞美他二哥“人道说‘千里送鹅毛，礼轻人意重’，你做狐狸如何我不知道，毕竟没去过涂山。不过做人，你很是地道，挨了打居然还给人送礼，真真是‘以德报怨’！”
“身为一棵树，你要厚道些才好。”沈二回嘴“倒还真是得刮目相看了，树不但会跑了，还会追问，也会调侃了。佩服佩服啊”
“彼此彼此。”沈三凉凉的说“像你这么厚道的狐狸，我也是从未见过的。对了，你好了吗？”
“好了呀！做什么！”
“今天可住下？”
“不住，明日要去处理些家事”沈二撇了撇嘴，“就是那起子世家兴衰的大事，其实都是你的事情啊！”
“那下次休沐你一定要来，早些来！我和延美给你准备了礼物。”
“哦！什么礼物？”
“让你惊喜的礼物！”
“……，你这样说，我反而有些不安”
“放心，绝对满意”沈棠懋面不改色的说到“你只管早点来就是了”
“好吧。”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沈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