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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伏灰一 咱是干嘛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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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懋见他二哥又活蹦乱跳的了,于是撤掉了结界屏障。
晚春午后和煦的风,夹杂着青草的腥气和花朵的香气,一股脑涌进了醉不归的院子里。这香气闻得久了,让人有些头晕。
深吸了一口气,沈二伸了个懒腰,照旧找吃的:“今天午饭吃什么?”
“我也没吃,来吃吧!”说完,沈棠懋化成一片绿叶,随着风,飘了出去。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遂园,卧室的门被打开了。仍旧立在门外守门的羽弓和洛桥朝着屋里走出来的沈棠懋行礼。
“公子。”二人齐齐喊道。
沈棠懋点了点头,把手中的信封交给洛桥,“把信送到大公子那里去,让送信的人拿了东西再回来。我不着急,途中小心为上。”
“是”,洛桥低头微微弯腰,双手接过信件,半躬着身子退了一步,正要转身,忽然停下,抬头问道:“公子,小人,小人……”洛桥难得的嗫嚅其词。
羽弓见他这样,袍子底下伸出脚踢了他一下,面上冲着他使眼色,让他赶紧走。
洛桥忙低下头,又退了两步。
“等等”沈棠懋叫住了洛桥,顿了一下,似乎想起来什么事情,皱了皱眉头,看得洛桥和羽弓两人心头一颤。
“你告诉去送信的人,让他和大公子说,我跟他要一个人。”沈棠懋看着蓦然抬起头来、一脸希冀的看着自己的洛桥,继续说“把他身边的洛珠给我。”
洛桥的眼睛亮极了。
“和大公子说,我不白要他的人,让送信的人带着绿衣、绿丝去,就说我拿绿衣、绿丝换洛珠。”
洛桥跪下就磕头。
羽弓面上就有些不好看。
“望春!”沈棠懋叫人。
“哎”望春应声,从小茶房里出来,“你去找王娘子,跟她说我拿绿衣、绿丝换洛珠的事情。让她亲自盯着绿衣、绿丝收拾东西出发。你和辛夷商量着提人上来补她俩的缺。洛桥,你也去吧。”
“是”,望春愣了下,稍一细想便明白了原委,和洛桥一起出去了。
他二人一走,沈棠懋便让传饭。
羽弓派小厮去传饭,自己回来站在沈棠懋身边,欲言又止。
沈棠懋坐在院中海棠树下的阴凉里,头也不抬的说“想说只管说。”
“公子,”羽弓得了允许,赶紧说“这些事情都是些內帷事,不就是换洛珠回来,哪用得着您亲自吩咐,不若就让那些个管事儿们做决定,操那些个闲心做什么!”
沈棠懋没有说话,抬起头来看着自己头顶上密密层层的浓绿和其中瘦弱稀疏的残花,待到枝叶间透过的稀薄的光照得他有些眼花了,才闭上眼睛,慢悠悠的回答。
“我不想管的,然而怠慢贵客,如何能不惩罚!”
“公子,罗公子亲自上门来替他们说情了,想必已经不怪他们了。是不是,可以饶了他们?”羽弓小心地试探道
“羽弓,我知道你和绿丝关系不错,似乎还有之前还有人为你们牵线。”沈棠懋左眼睁开一条缝,在浓密的睫毛后面,寒水一样的一线目光森森的看着满脸通红尴尬想要解释的羽弓,“客随主便,那是客人的谦虚,不是主人的依仗。况且……”
“况且,罗五公子,将来是这清平庄的半个主子!”一把清亮的好嗓子,用着平平常常的语气,却说着惊最人的话。声音的主人——沈二公子,摇着他那把不离身的山水折扇,晃晃悠悠的走了进来。
他声音不算大,但园中人实实在在的都听见了,一瞬间,遂园之中万籁俱寂。所有人都在等着他们家三公子的动作。
然而,沈棠懋根本没有接这个话茬儿。他看都没看他二哥,只嘱咐羽弓“去添一副碗筷,二公子也在这吃。”
“我来的时候,看见原来你房里的那两个丫头要死要活的,被管家娘子一人一记热辣辣的耳光打得脸都肿了。真是热闹!”他推了一把还没有寻思过味儿来的羽弓,见他还是没动,就扭过头去朝着那个傻愣愣的小子乐,“羽弓啊,平日里,你跟着你家三公子,看着比那几个都聪明,今天怎么还犯了傻!”
羽弓看着海棠树下又闭着眼睛的悠闲的主子,被刚才那一汪寒水看得先是心头一凉,就像是冬日里喝了一碗带冰碴子的井水,接下来又是汗如浆出,一下子湿透了后背,他心头一慌,噗通一声跪下,朝沈家兄弟磕了几个头,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
“你这就没意思了,秋后算账。这不是给罗小五招仇人嘛!”沈常懋先招呼福团给他搬一张凳子来,看见大丫头辛夷领着一队六个人提着食盒过来,又指使人搬了桌椅出来放在海棠树下,伸手把沈棠懋拉起来,一起坐好。
“咱们就在外头吃吧”沈二说。
“延美只说不让我卖了他们。”沈三说
沈二夹了一筷子凉拌三丝,细细的嚼了几下,慢慢咽下,又饮了一口酒,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他端起酒杯,伸过去,碰了沈棠懋放在桌子上没动过的酒杯一下,“你说的都对。都是延美没有说清楚!”然后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一脸的促狭,“咱是干嘛来的呢!”又冲着沈棠懋眨了眨眼。
沈棠懋慢条斯理地夹菜吃,不理他二哥那个幼稚鬼。
羽弓出了远门,被门口的过堂风吹得脊梁起栗,不禁抖了起来。他急匆匆跑回自己房间,推门就看见了绿丝肿着一张脸,泪眼婆娑的在屋里等着。沈棠懋睫毛后面的那一线冷光又浮现在他的面前,羽弓脑子嗡的一声,本来还有的一两丝怜香惜玉之情,顷刻就凉透了。
“你来做什么?”羽弓沉着嗓子问
绿丝哇的一声就哭了,扑倒羽弓面前,“我来做什么?我能来做什么!你看看我的脸!你难道不知道我要被送到辰州去了吗?”
“那是公子的决定,我能如何?”羽弓硬着心肠说
“好歹替我求求情啊!再说了,这是我的错吗?这分明是王氏那个贱人惹下的祸事!她趾高气扬的得罪了罗公子,为什么要我和绿衣做那儆猴被杀的扁毛畜生?”绿丝拉住羽弓的袖子,满面的泪光把红肿的脸颊上的脂粉冲糊了,更显的狼狈不堪,“羽弓,你是公子的心腹,好歹帮我分辨分辨!你,你,你就和公子说,说,说,对,就说既然是王氏那个贱人说话不防头,闯了祸,就该让她去辰州,对,让她去辰州!”
绿丝眼中冒着欣喜的光,直勾勾的看着羽弓,十指紧紧揪着羽弓的袖子,仿佛抓住了清平庄的大门。
羽弓抬起手臂,另一只空着的手,坚决把绿丝的手从自己的袖子上扒了下来。
“公子知道你们无辜,所以才把你们换去辰州,换到大公子那里。天远路长,为的是给你们避祸,你倒认为公子害你。真是不知道好歹。大公子、大夫人为人仁厚,又疼爱弟弟,自然你不会亏待你们。”
“不知好歹?这是为我好?辰州是什么地方,能和京城相比?大公子夫妇对我再好,顶顶好就是把我嫁给个平头百姓,好在哪里?”绿丝立起一双眉毛,质问羽弓。
羽弓看着她,一声儿不言语,想到当初黄柏说绿丝自己主动要求去侍奉罗青曼的事情,现在只觉得自己刚才试图为他们说情的行为真是病的不轻。他推到门口,把两扇门大大打开,规规矩矩的对这绿丝说“绿丝姑娘,请回吧。”
说完,也不等绿丝走,自己就先出去了,直接去了隔壁黄柏和福团的屋子。
黄柏和福团两个人,正猫着腰趴在窗台上听信儿,这半天只听见绿丝哭哭啼啼、闹闹糟糟,只当是羽弓又栽在了这个阴沟里,正急得不行,咣当一声门响,给他俩吓得够呛。正要骂人,却看见羽弓面色憔悴的走了进来。一屁股就坐在他俩跟前的地上,用蚊子哼哼的音量说到
“你俩之前说的都对”
福团窜到他跟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包油纸包着的松子糖,打开来,自己先吃了一个,又挑拣了一个大的,放到羽弓手里。一屁股做到了羽弓的旁边,抱着个糖包儿,张了半天嘴,也没说出一个字,最后扁了扁嘴,又塞嘴里一个糖。
黄柏还趴在窗台上,这回不听了,改看了。他透过窗户缝隙,看见绿丝颓败的走了,这才从窗台上爬下来。
拍了拍羽弓的肩膀,黄柏对羽弓说:“你可别嫉恨公子和罗公子。绿丝本来就轻佻,要不是你是公子的心腹,她才不会和你示好呢!公子把她送走,也是为了你好。你什么事情都好,就是受不了绿丝那些个哭闹,她一哭,你就软和。拿捏了你,还得陇望蜀,又生出贴上罗公子的心思。”黄柏摇了摇头,很是不认同绿丝这种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行为。
“就是,”福团插嘴说到:“也不知道她从谁那儿听说的罗公子多情风流的闲话,伙同了绿衣一起去做这起子勾当。她是公子房里的大丫头,难不成公子还能亏待了她?”
黄柏撇了撇嘴,“还不是因为公子不搭理她。”他看了眼羽弓,看他还是难过的样子,又有点恨其不争,“现而今我也不瞒着你了,那绿丝姑娘当初在和你交好之前,据说不止一次试图勾引公子了。只是公子年幼,不知事,没有搭理她。有一次公子临时有事,去了二公子那里,她不知道,犹自在公子屋里搔首弄姿。结果被辛夷姑娘和良姜姑娘撞了个正着,二位姑娘当时便要告诉管家娘子。就是那个王氏,扯了一通鬼话糊弄了过去。后来是公子亲自吩咐了翘摇姑娘,再也不许她们进屋。绿丝这才想着扒上你。谁知道回头又弄鬼让王氏带了她们去罗公子那里,能安什么好心肠!”他狠狠戳了羽弓一指头,“你当真以为自己是个香饽饽呢!还不死心!”
“我没有不死心,就是刚刚自己猪油蒙了心,伤了公子的好意,现在觉得心里愧悔极了。”
黄柏抬手就狠狠给了羽弓后脑勺一下,“你就自己作死吧!”拖着福团就走了。刚出门口,见羽弓还在地上坐着,又走回来,拖着羽弓也走了,一边走,一边骂,朝着遂园去了。
沈氏兄弟吃过饭,沈二随意的点了门口一个小厮,让他去愿无忧打听罗青曼午睡了没有,若是没有,便告知自己一个会儿过去,若是睡了,便悄悄的回来,不要惊动。
小厮刚要去,又被沈三叫住了。沈棠懋叫辛夷把早上就开始准备的一些点心小食攒成一个食盒,交给那小厮。
“把东西交给那院里的董妈妈,请她掂对着给罗公子,不要耽误了饭食才好。”
那小子应了,小步跑着去了。
沈常懋本来要调侃几句,刚把身子扭过去对着他弟弟,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扭回头去看门口,只见黄柏扯着羽弓的衣袖,福团在后面推着羽弓,三个人推搡成一团,几乎算的上是滚进来的了。
他咧开嘴笑了起来,拍着沈棠懋的手臂,指着滚进来的三人,说到:“嚯,这可比上元节城门外头那些个吐火跳傩的好看多了!估计一会儿还能再演一出‘负荆请罪’!”
沈棠懋推开他哥哥的手,喝了一口茶,说;“观棋勿语。”
“谁家看吐火的不叫好?及时喝彩,才是规矩!”
正说着,三人已经到了沈棠懋面前,羽弓噗通一声跪下,涨红的面皮,嘴一张一翕,却又不发一言。站在他后面的黄柏见他这样没出息,使劲踢了他一脚。羽弓就着他踢的劲儿,直接扑到在地上,已经连耳朵带脖子,都红透了。
“你的荆条呢?”沈常懋突然问了一句。
沈棠懋本来还想绷会儿,听了他二哥的话,一下子就绷不住了,笑了起来。
福团蹲在沈二的后头,也露着个脑袋嗤嗤的笑。黄柏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羽弓真个人煮熟的虾子一般,只会磕头,也不知磕了几个了,被黄柏一把薅起来。呵斥道“说话!”
“公子,我错了!”就一句,有没有下文了。
黄柏又踢他,羽弓又说了一句“公子,我错了。”
福团笑得更大声了,被沈二一个栗子敲在脑门上,捂着头缩到沈二后头去了,声音也是一点没小。
“行了”,沈棠懋清了清嗓子,忍者笑意,说道:“你若是想媳妇了,我让人给你相看,绿丝确实不行。”沈常懋、福团、黄柏,还有院子里的其他人,都笑得更大声了,沈二爷尤其笑得大声。
“到了辰州,她若是能改,大哥大嫂自然能给她个好前程,否则,便是她咎由自取,神仙也救不了。你既然知道我不愿意管内院的事情,那么我身边的小子们包括你们在内,也不该插手。我自然有内院的人来管的。记着,我是爷们,不管这些鸡零狗碎,你们也是爷们,也不该插进来,更何况还是为了个犯错的丫头说那些个冠冕堂皇的话。没得糟践了那些个良言。”
“公子,”福团在沈二后头冒了个头,说道:“羽弓哥哥也不是愿意管姐姐们的事情,他就是容易被好看的妖精骗。叫我说,羽弓哥哥一定是八字轻,容易招妖精怪物的,找个道士给他做个法就行。”
“哈哈哈哈哈哈,”沈二笑得几乎要从凳子上摔下去,也不骂福团插嘴,只拍着桌子,“说得好,见色忘义,连‘义’这种大道理都能忘了,别的也就记不住了。找个道士这个方法好,我看旋龙观就不错!”
“我看挺好,既然如此,羽弓,扣你三个月的月钱,用来找道士驱邪。”沈棠懋说到“至于这回的红粉妖精,反正也走了,我就不让你看原型了,别吓坏了你。不过‘操刀鬼’,你还是得见见。翘摇”他叫人,“你带着羽弓,去找林阳,告诉他,王氏态度傲慢,怠慢客人,为人不正,随便他打发人去哪个庄子上。着人看着点儿,若是王氏还不改,就打发人送她回益州,交给益州老家的规矩嬷嬷们处理。顺便再提醒他一句,手里头那点子过了王氏手的不干不净的东西,自己看着办。”
沈棠懋说完,挥了挥手,一身淡紫色绣白丁香襦裙的翘摇却没有走,“公子,我能再吓唬吓唬管事的吗?上次管事的儿子仗着他爹,硬是扣下了我买的好胭脂,据说是送给了他外头相好的,我想公报私仇!”
沈二一口茶噗的喷了出来,指着翘摇,对羽弓说:“看见了没有,这才是榜样!”,转头又骂翘摇“这种事情不要说给你主子听,他还小呢!你只管去就是了!”
“好嘞”翘摇脚步轻快的去了,后面跟着依旧红着脸的羽弓。
“你说你身边的这几个啊,”沈常懋唠叨:“外头看着都挺好,就是私底下毛病太要命。羽弓,什么事都拎得清,就是女色上看不透,面活心软,猪油蒙心;洛桥,稳当懂事,放不下他妹妹,天天琢磨着把他妹妹弄到自己身边看着;黄柏,嘴上好贫,城门外头说书,至少能气死一圈人;苦竹倒是省心,就太省心了,什么都看不明白;福团,就只知道吃,我看他和罗延美那个松烟是一路货色。现在这几个丫头都是都挺好,然而翘摇说话是个不会拐弯的,辛夷……”
沈棠懋被他二哥念的头疼,心道这狐狸只要一进入他二哥这个角色,就聒噪的不行。“二哥,”沈三打断了沈二的话,“去愿无忧的人回来了!”
他招了招手,那个小子赶紧过来,弓腰行礼,“回公子,罗公子说他昨日睡得迟,今日又醒得晚,不睡午觉了,说谢谢您的点心。罗公子直接把杏脯整碟子端了出来,其他的没动,估计最爱吃那个。”
沈棠懋点了点头,“你叫什么?做什么的?”
“小人章门,管打扫门口到回廊的。”
“黄柏,一会儿告诉辛夷,叫他把绿丝、绿衣的活替出来,一份留着给洛珠做,一份让她自己安排个稳当人做,让章门以后就负责往愿无忧送吃食。”
说罢,问他二哥“走不走?”
“走”
二人起身,往愿无忧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