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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造访 外头和家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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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青曼坐在铺子后堂的仓库里,瞧着大掌柜和洛桥、羽弓一起,领着几个活计清点货物。点到最后,其他的都还好,偏偏在角落里翻出十几批上等软罗来,近日天气愈发冷了,这些细薄轻巧的料子怕是要积压了。
“要不,收好了,等明年季春时节再卖?”羽弓捧了一匹给罗青曼看。
“这花色,”罗青曼瞧了眼,说道,“杨叔,这蝶纹是今年的料子吗?”他起身走到那十几批料子前,蹲下打量了几眼,“还有这四合如意云纹、百合串枝花、米绣秋海棠,都是今年的花样?还有这颜色,这是什么颜色?黄不黄粉不粉的!”
大掌柜其实才三十三岁,奈何姓杨名树,于是店里店外不论大小,不叫他“掌柜的”,就都管他叫“杨叔”,杨树乐的长辈分,索性就留了一把好胡子,天天捋着胡子乐呵呵应着。“这都是去年的样子了。东家别瞧不上这颜色儿,这桃黄色还有故事呢!当日不知哪国进贡了什么好宝贝,得了皇后娘娘的青眼,陛下大喜,赏了好些东西。那小国的使者原有些轻薄,出宫的路上大开着箱子炫耀。其中有一匹香色的织锦,在日光下光华灿烂,好好的香色,映照成闪光的桃黄,得了许多夫人姑娘的喜爱,于是各个染坊里都染了好些,铺子也都进了好些。可是这个颜色挑人,皮子稍黑黄些,便衬得人气色黄蜡,于是就都积压了。谁知竟存了这许多!”
“那明年怕是也卖不出去的!”罗青曼叹了口气,“还没怎么挣钱呢,先囤下些鸡肋。杨叔,怎么办?”
“不要紧,这几匹纱罗没入账,像是前面的店家也忘了,折银子的时候没算进去。咱们还算是占了些许便宜呢?”洛桥翻着账册子说道。
“小孩子家家说浑话,它占着地方,又卖不出去,不能变出银子来,那就是咱们亏了!”杨树骂道。
“便宜卖出去呢?”羽弓说道。
杨树摇摇头,皱眉说道:“这也算是贵重料子了,不禁糟践,老百姓家谁买这个?买得起的官宦豪族,放着时兴的花样颜色不要,谁家买前年的旧样子旧颜色?又不缺那点子钱!要我说,公子挑些顺眼的,自己用了吧!总好过堆在这里,白占着地方。”杨树对这些料子悄没声息的占地儿一事,极其怨念。
“也好,薄香。”罗青曼叫今日跟着出来的丫头。
圆脸的薄香挑开后门的棉帘子进来,后头跟着甜柿,“公子,怎么了?”
“挑挑料子。”罗青曼指着他脚边那高高一摞桃黄色的纱罗,“捡几件好看的,咱们自己用。”
薄香瞧了一眼,笑了,“公子,您让甜柿挑吧,这颜色,婢子也用不了!”
甜柿笑着骂人,“呸!好你个小蹄子,公子说‘咱们用,’你还真就自顾自的长了两面了!不给公子挑,尽想着自个儿!”
薄香笑着蹲在罗青曼脚边,可怜兮兮扯着罗青曼的袍子一角,“公子,真的不给薄香用吗?”
瞧见她这样,罗青曼噗嗤笑了,“快起来,闹什么鬼样子,让人笑话!”
一屋子人都知道自从沈棠懋离开后,罗青曼表面上照旧清清静静过着日子,然而基本上没有出过门,朋友宴请,他一律是笑着留了帖子,打发人妥当的送了礼物去,庙会赶集这种,他就给府里人放假,谁愿意去谁去,他自己房门一关,外头一万个热闹,也与他无干。至于有客人上门,那都不知道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今日点货,还是福团撺掇了杨树,几个小厮丫头的合谋,找了无数必须出门的理由,才把罗青曼挖出来的。大家见薄香这样,自然都知道这是摆明了逗罗青曼开心呢!见罗青曼好歹笑了笑,不管真心几分,大伙儿便都高兴,于是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薄香见他笑了,自己也高兴,索性继续演下去,她扭捏捏站起来,娇俏俏转了个身,继而一扑,整个人赖在甜柿身上,“罢了,公子嫌弃我了,那料子定是都不给我了,还是给你吧。”说着说着,自己也忍不住,伏在甜柿身上嗤嗤笑起来。
甜柿已经笑得不行了,一面笑一面说道:“给你也没用,我也用不了!还是公子自己用吧!也就公子白,衬得起那料子。公子,您还是自己做衣裳吧!”说着,她推开薄香,自己上前,指挥羽弓从那一摞里抽出一匹桃黄色折枝花果纹的,上头零零星星绣了些白羽红顶的仙鹤,她展开那匹,在罗青曼身上比量,“如何?”甜柿笑着的问道。
杨树眼前一亮,连连赞叹:“好,真好!”他脑中灵光一闪,“拿着这批料子,去楼上找姜师傅去,让他用这批料子当面儿,配上里子,做一件上好的大氅来。”
伙计应声搬着料子去了。
“公子诶,”杨树笑眯眯说道,“这批料子能不能换银子,就看您的了!来来,咱们查的差不多了,我跟您好好说说……”
“等等,”洛桥忙上来,拉住杨树的手,不让他继续,自己推着罗青曼朝外面走,“杨叔,都什么时辰了!让公子歇会儿吧。”
“可不!”甜柿也说道,“杨叔,您可不是一般的大掌柜,打发滞销货这种事情,您都有了主意了,剩下的自己个弄就成了,再不济,还有伙计帮您呢?这天都晚了,怪冷的!”
“那我就再说一句,”杨树瞧见外头确实是天都擦黑了,现在日短夜长,黑的快,便也长话短说,“东家,等大氅做出来,你务必穿着它满世界转转,哪里人多往哪里去!”
罗青曼沉吟了一下,抬头瞧着身边一众人殷切的眼神,微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好。过几日土地庙里要祭社,我穿了去。”
“好好好,我这就去嘱咐姜师傅,让他快些做。”杨树想着既能把纱罗卖出去,还能让主子东家出去逛逛,立刻眉开眼笑。
“那您快去催吧,我们就回去了啊!”甜柿给了羽弓个眼色。羽弓会意,忙推着杨树去了楼上,等他下来的功夫,罗青曼已经穿了厚厚的外衫坐在车上了。
总算了得了罗青曼出门的承诺,车上两个姑娘伙同了马车外头的羽弓,叽叽喳喳的和罗青曼说外头的趣事儿,什么哪家铺子的蜜饯果子好吃啦,哪处有好的杂耍班子啦,只绝口不提美人和老道。罗青曼只静静呆着,几人也不知道罗青曼听进去没有,又怕静下来他又反悔,就只管往好了说。一路上累的几人不行。好容易快到家了,才进了巷子口,就听见“噼噼啪啪”的鞭炮声,还有烟花窜上天的哨子响。
“谁家放鞭炮呢,红事儿白事儿?”罗青曼问道。
“公子,好像,是咱家?”洛桥说道。
“咱家?”罗青曼疑惑说道,“那快些回去瞧瞧。”
洛桥手底下紧了两鞭子,马车快了起来,顷刻便到家了。羽弓撩开帘子,洛桥摆了车凳,扶了罗青曼的手,让他慢慢下来。罗青曼抬头,果然见自己大门口满地碎红,福团几个人,正在大门口看烟花。瞧见罗青曼回来,都喜气洋洋的跑到车前。
“什么喜事,这样开心?”罗青曼问道。
福团不说话,大笑着将火折子递到他手里,“公子,放个烟花吧!您亲自放一个。”
罗青曼不明所以,被一圈人拥着到了大门口,黄柏早用竹竿子高高挑了又长又红的一挂鞭炮,“公子,先放炮仗!”福团立刻就着罗青曼的手,拔了火折子盖子,自己吹亮了,又托着罗青曼的手肘上前,点了鞭炮。黄柏挑了竹竿子站到一边,炮仗炸开来,噼噼啪啪的将红纸炸的到处都是。
好半天,炮仗才炸完。罗青曼手拢在袖子里,说道:“这回该说了吧!什么事儿?”
他面前立刻跪了一地,没等罗青曼惊愕,朱衣便又哭又笑地大声说道:“公子,三爷的冤情真相大白了!”
罗青曼眉宇间乌沉了一片,宛如寒冬的雪日。眉弯下的一双眸子,浸在汪汪的水泽中,一合上眼,那水泽就溢了出来,再睁开时,眸子说不清到底是干还是湿,总是又酸又潮,他忍不住又合上了眼。黑乎乎的脑子里,一时间又全是沈棠懋的影子。
“那贼道士得了报应了,不但被逐出了道观,还死无全尸!他旋龙观那群贼子,起初还想瞒着,到底是老天开眼,现在都爆了出来!就是那贼道士,和姓张的王八蛋,合谋害了三爷!”朱衣说着,愈发哭的厉害,自从沈棠懋死后,沈府中的女子,无论年岁,都不在装饰,眼下,朱衣面满泪水,哭得双眼通红,脸颊的热泪被风吹凉了,冻得微红,仿佛冻伤一般。
“来人,”罗青曼抹了把眼泪,让朱衣起来,给她把泪擦干,“去,在备些炮仗烟花,告诉后厨,今天设宴,大宴。每年今日,都是咱们府里最大的日子。”他吩咐道。
“是!”一圈人纷纷应了,一拨人去炮仗烟花,一拨人去厨房,一拨人在门口继续放剩下的,罗青曼看了一会子,自己悄无声息的回了屋子。重帘瞧见了,忙扯了绛河,两个人跟着。
才进了屋子,罗青曼忽然一个踉跄,索性及时扶住了桌子。
“公子!”绛河惊叫一声,和重帘两个扶着他,坐到床上。帮他脱了厚重的外衫,换了家常衣裳,脱了鞋子,罗青曼靠着床壁,抬手摆了摆手,让他们俩人出去。
“公子,您身子不好,我们留一个下来吧。”重帘好生求着。
罗青曼原要拒绝的,忽然想起什么,他问道:“今天的事情,是怎么回事?”他自然是知道冲明死了,不但知道,还亲眼瞧着。只是他晓得,冲明那样的死法,要么是闹得天下皆知百姓惶恐,要么是被瞒得死死的,绝不会透出半点风声。罗青曼一直以为无论是三十六天,还是朝廷,都会选择后者,从没想到,还有正大光明摆出来的一天。
“是沈二大人。”重帘随便坐在脚踏上,说道。绛河也跟着留下来,他回身拿了早就备好的汤婆子过来,塞进罗青曼怀里,自己也搬了个小杌子,坐在床边。
“沈三哥?”
重帘点了点头,“沈二大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说动了国师出面,亲自在朝议的时候,说出了原委。”
“国师?”罗青曼不知道这是谁。
“就是冲明那贼子的师兄。”绛河补充道。
“也是旋龙观的观主。”重帘继续说道,“原是那姓张的嫉妒,他自己不能把咱们怎么样,不知怎么就勾搭上了冲明,二人联合着,就算计了三爷!”
“嫉妒?张平谟?”罗青曼疑惑问道,“嫉妒谁?嫉妒什么?我与阿棠都和他不熟,素日里公务私事都和他没什么联系,哪里就找了他嫉妒?”
重帘也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啊,公子,他嫉妒也不算意外。”重帘瞧见罗青曼面露惊愕,忙说道,“我们私下里也说了这事。两边儿一合计,咱们和那姓张的,虽然统共不过几次接触,但是好像都不算太和睦。”
罗青曼听了,自己细想了想,好像确实是。于是也不纠结,等着重帘继续说。
“事情既然已经水落石出,沈二大人便要求给三爷恢复名誉,朝廷便将三爷的案子重新审了。本来那道士也是要判死罪的,不过他既然提前死了,倒是便宜他了。”重帘恨恨说道。
罗青曼想到了冲明的死状,心道怕是不见得。
“预备纸笔。”罗青曼放下汤婆子,说道,“我要写个帖子。告诉马房,明日我去沈二哥府上。”说完,他便要下床。
“公子,”绛河摁住罗青曼,“不必去了。”
“怎么了?”罗青曼问道。
“沈二大人辞官了。今日已经领着家眷离京回益州了。”绛河说道。
“走了?”罗青曼大睁着眼睛,想起了当日沈二的辞别,他原以为只是不见,却原来是他要走。“你们可送了东西去?”
“自然送了的。公子您不在家,良姜姐姐就做主去送了。不过二爷没收。说是睹物思人,实在伤心,还嘱咐他走之前不让告诉您,更不许您去送行。”重帘说道。
罗青曼沉默了一会子,“也好,”半晌,罗青曼才说了一句,他伸手把汤婆子拨拉得远远地,又从床上跳下来,在屋里转了两圈,才在沈棠懋的牌位前立定。“你们先出去吧。我不叫,你们别进来。”
重帘、绛河晓得他又要和沈棠懋说话了,便无声退了出去。
罗青曼长长吐出了一口气,伸手把沈棠懋的牌位取了下来,搂在怀里,扭身坐在暖炉旁边。把牌位放在桌上,自己照旧拍在跟前,伸手摸着牌位上的金字。
“阿棠,二哥也走了。他说的什么‘有缘再见’的,我知道,其实就是‘以后不必见面了’的意思。他走之前还要把你的事情收拾利索了,不枉你叫他那么久的二哥。他是个好哥哥。”
“院子里的人天天盼着我出门,他们怕我抑郁成疾呢!”他嗤嗤笑着,“所以我今天去了趟铺子,过两天还要去逛逛。就是出去了又能怎么样呢?”他收了笑容,“现在又不比原来,我出去逛去,回家还能瞧见你。”
“出去也好,在家也好,你都不在。外头和家里,有什么区别?”他脸色淡淡的,什么都没有,又仿佛什么都在其中,眼睛直直盯着牌位,平平静静说道,“好歹家里还有个牌位,我将将把它当做你就是了。”他伸手将牌位往前挪了挪,袖子里头露出碧水串子的一角,轻轻磕在牌位上,发出金石一样的铮鸣声,紧接着传来滔滔水声,罗青曼伸手摁住了珠子,然而滔滔一声依旧不觉。
“怎么了,这是?”他纳罕道。这手串是沈棠懋的贴身之物,也算是昆仑之丘的宝物之一,然而却只能带着,不能用。只因他是河水、赤水、洋水、墨水这四水之精——这也是沈棠懋能够杀死河伯,让龙王取而代之的原因——擅动则天下汪洋。于是沈棠懋一向只是戴在手腕上,这手串子,也只是安静呆在他手腕上。在罗青曼的记忆里,这大概是它第一次这样。
罗青曼将手伸进珠子里头,感受到一股奇异的阴凉,这不是四水之精,而是至阴至寒的中元之水。这水,与四水之精此刻正在珠子里头相激而起,虽然势不如四水之精,然而这点子不多的中元之水,居然是个玩诡道兵家的,在四水之精中不断进退穿梭,竟然常有出其不意之举,倒也一时能与之抗衡。
不过,罗青曼疑惑的不是这个,他疑惑的是,今日,为何在今日闹了起来。这手串子,已经在他手上带了许久,想必着中元之水,也该在里头待了许久,从未反过,进入如何就反了?只能是有什么刺激到了它。至阴至寒之水,若不是被至阳至热之物逼迫,那就是有更阴寒之物吸引它。可是,这屋子里那有什么至阳至热、至阴至寒的东西?
他正想着,忽然,一声轻笑传来,罗青曼立刻了然了,原来是这么个至阳至热、至阴至寒。他站起身来,将牌位放好,抬手设了结界。
又一声轻笑传来,宫装高冠的女子凭空就出现在屋里,身后还跟着九尾的老虎。女子朝罗青曼伸出手,掌中是一只红艳艳桃花。
“许久不见,杨姐姐。这桃花怕不是给我的吧!”罗青曼后退一步,面无表情说道。
“若给你,你还要吗?”西王母暖暖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