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小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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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帘，把里屋隔间收拾出来，摆上香案。洛桥、苦竹，走，和我去把阿棠带回屋里来。”罗青曼站起身来，说道。
“公子！”苦竹惊道，“您要把三爷供奉在卧室！这……”
“苦竹，不要拦我，”罗青曼说道，“我太想他了。”
苦竹和重帘一边一个抱住罗青曼，洛桥拦着他面前，“公子，这，生死两界，阴阳相隔，共居一室是万万不能啊！”
“哪里有什么阴阳相隔？”罗青曼笑着说道，“就是有，能相隔多久？日日能看着他，我才能熬到相聚的时候啊！走吧，别拦着我。”罗青曼忽然就挣脱了他二人，闪过了洛桥，自己大步朝祠堂走去。
苦竹无奈，只能和洛桥跟着，眼瞧着罗青曼大步进了祠堂。
沈府的祠堂里空荡荡的，只有沈棠懋的牌位，孤零零摆在案上。罗青曼径直走到排位前，站定，外头笑着说道：“阿棠，我想你了，我接你回房，好不好？说完，他小心翼翼抱起牌位，乐呵呵扭身就回了屋子。
此时重帘已然收拾好了案台，罗青曼抱着牌位正好进来，给重帘都看呆了，“公子，你就这样抱着，回来了？”
“不然呢？让阿棠自己回来？还是别人抱着？”罗青曼反问道。他抱着牌位坐在左边，小心将牌位放在桌上，“你们都出去吧，我和阿棠说会子话。”
“我们就在外间屋里守着，公子有事好吩咐我们。”苦竹说道。
“不必了，你们去院子里吧。”罗青曼说道。
苦竹等人只得出去。
罗青曼听见苦竹小心翼翼说了句“公子这样，如何是好？”，他嗤嗤笑了起来，他趴在桌上，抬眼瞧着沈棠懋的牌位，“阿棠，他们以为我疯了。说不定还怕你的魂魄滞留人间呢？说我们阴阳相隔，若是能相隔，那该多好！”
“我好久没有看见你了！你说‘一日不见君，刹那如三秋；今日再见卿，万古如刹那’，我现在，当真是日日千古，每一寸光阴，都比在昆仑的千万年还要漫长。你为什么不带着我一起走呢？”
“阿棠，昨日我去看那道士去了，他约莫快死了，二哥动的手。我不给你报仇，你会怨我心慈手软妇人之仁吗？我想过的，可是我下不去手。”他伸手抚摸着牌位，露出的手腕上，沉水般的珠子，一共十八颗，松松挂着，每颗珠子里头，都滚动着波澜。“他虽是个歪远了的道士，也是做过好事的。不论功过，就为此一遭杀他，那日你做不出来，如今我也做不出来。”
“你杀商羊他们的时候，是不是也很为难啊！”
“我其实是害怕杀那道士的。我怕开了头，就收不住了。道士害死了你，我杀了他。可他不过是个马前卒，三十六天有一个算一个，他们谋算咱们，以我要挟你，难道不是害了你？陆吾他们，或者旁观，或者插手，也是帮凶。就连涂绰，他没能拦住你，也能勾上一笔的。我，我护不住自己，才害你进了这泥沼，我才是罪魁祸首！算下来，要杀多少，才是尽头！”
“你嫌弃三十六天的蝇营狗苟的样子，我若是杀红了眼，那样子，又能好看到哪里去！”
“涂绰比我厉害，他能受得住本心。他动手，我是真的感激他的。”
一只小小的仙鹤从窗户里飞进来，轻轻落在罗青曼面前的桌子上。仙鹤扬起脖颈，张口吐了人言：“时间到了，快过来！”
“不想去。”罗青曼的手从沈棠懋的名字上滑过去，又返回“棠”字，不断摩挲着上头的金漆，“我不想看见他。我不是圣人啊，老去看那道士，心里也会恨的。恨久了，怕是不动手，我也守不住自己了。”
“阿棠，我又想在人间，过完你想让我过得日子；我又想现在就走，像你当初期望的那样，彻底断了红尘干系，永永远远呆在船上。什么人间，什么山海，什么三十六天，统统和我没有关系！”
“就是他们，让我们连阴阳相隔都成了奢望！”罗青曼将牌位贴在面颊上，不说话了。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好久好久，罗青曼一动不动趴着，他闭上眼睛，似乎是睡着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罗青曼忽然张口说道：“明天，我去铺子里逛逛，你要跟着去吗？”
罗青曼鼻子上一疼，睁开眼看，却是那仙鹤正用嘴啄他，看他睁了眼，仙鹤嘴里传来沈二懒洋洋的声音，“来吧，来吧，我保证这一趟，让你不虚此行。”
“涂绰，狐狸都是这么睚眦必报的吗？”罗青曼问道。
“这怎么能叫睚眦必报呢？只是爱热闹罢了！”
“自己做的热闹？”
“我这是为谁做的热闹？嗯？”沈二那头不乐意了，“你小子比栾珅还没良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动手还不因为怕情难自已，然后杀过头！我替你动手，你居然还敢嫌弃我！”
“我错了，我这就去！”罗青曼蹭的站起来，抬脚就要走，忽然停住，想了想，转身抱起了沈棠懋的牌位。
“等会儿，给我带点酒来！”沈二在那头嚷嚷。
罗青曼叫外头苦竹取了几坛子好酒，良姜怕他空着肚子喝坏了肠胃，又备了许多下酒的小菜并他之前要的莲子羹，一起送进来。罗青曼嘱咐他们明天再来收拾。自己将酒菜一起收进袖里，这边做好了自斟自饮、酩酊大醉、卧床休息的幻象之后，消失在屋内。
“这是给我的赔罪吗？”沈二指着案上的下酒菜问道，瞧见罗青曼点了点头，他又指着罗青曼怀里的牌位，问道，“那这个又是什么？一个无甚用的摆设，拿来作甚么！”
“……”罗青曼垂首低眼，不说话。
瞧着罗青曼的样子，沈二立刻明白了，“你把它当栾珅了。”
“我不能把沙棠舟带到人间来。”
“罢了，随你吧。正好，锣鼓点子都响了半天了。”沈常懋指着地上说道，“好戏这就开场。约么唱到今夜子正三刻结束。期间大概会有那么几个人生妖怪的前来客串一下，若是瞧得高兴了，你想要登场也是可以的。”
罗青曼坐在案旁，将牌位抱在怀里，轻轻拨开云脚，露出地上的那一方小小的院落。
院里，是气喘不休的冲明。
冲明伏在地上，嗓子里仿佛装着百千个漏了口子的哨儿，每呼吸一口气，从肺腑到喉咙，一路吼吼直响。越响，他喘得越急，越急，就越响，于是吼吼声接连不断，越来越急。映入罗青曼眼中的，就是一个喘气喘得仿佛随时要断气的狼狈道士。
“他的衣服，是你弄坏的？”罗青曼问道，他私心里其实觉得涂绰是只有些奇怪癖好的狐狸，但不至于这么奇怪。
“啊？什么？”沈常懋才咽下嘴里的姜丝肉脯，正准备喝口酒，他低头看去，面色忽的变了，他立起一双狐狸眼，“你在想什么？这怎么能是我？是他自己弄的。”
冲明的道袍下摆早在旋龙观就已破烂，而今他在地上趴着，又蹭了许多泥土，脏污的已经看不出本色。然而这只是让罗青曼惊愕的冰山一角，冰山的全部，是他的上半身。
他上身的道袍不知何故，破成一条一条的，露出里面一样碎裂的白色中衣，再往里，是红彤彤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远远望去，仿佛是红衣外头套了许多烂布条子一般，倒有那么一两分像傩戏一群上的装饰，只是差许多铃铛。
“他抓破的。”沈二喝了杯酒，一面给自己斟一杯，一面笑嘻嘻说道，“你来之前，他这里已然发作过一回了，他自己熬不过了，就开始自残了。”
“外衣和中衣都抓成这样了，里头的贴身护甲倒是没事。旋龙观还真是有些宝贝。”罗青曼叹道，“不过，道门的红色宝甲，没听说过呀！”
“宝甲？”沈常懋一愣，他没瞧见牛鼻子有什么护身的铠甲呀？等等，红色的？他低头看去，在破烂的衣服里头，看见那红彤彤的物事，沈二“噗嗤”笑了出来，“那是他的皮肉！”
“皮肉？如何是红的？”罗青曼呆愣了一下，瞬间醒过味来，“红疽！”
“是啊！”沈常懋笑着说道。
“如何这样严重！”罗青曼皱了眉头，“附骨之疽，既是病，又是毒，显于腠理，病于骨肉，根于灵海。以贪嗔痴三垢为饵，三垢愈重，疽病愈重，颜色愈红，其形状愈繁复。五欲执着，红斑多做金钱状；嗔怒不已，则多为火焰流云；无明愚昧，乃为山石草木之态。他的红斑，颜色已成枣红，竟然还是繁花盛开之春景！他可是修行者啊！”雁眼天然的慈悲蒙上一层疑惑，疑惑底下，是厚重的叹息。
“一个快入魔道的人，算什么修行者？”沈二空手拈了一条炸的金黄的小鱼，慢悠悠说完，仰头一口将鱼吞了下去。
“怨不得只能熬到子正三刻。”
“只能？”沈二轻轻笑了起来，“方才他怕是恨不得下一刻就痛快死了了事！啊，现在应该是想活的，否则就该一刀抹了自己，图个痛快。不过用不了多久了，牛鼻子应该又想了断自己了。待我吃了这壶酒，时辰也就差不多了。”
“发作的这样频繁！”罗青曼搂紧了沈棠懋的牌位，他有些害怕，不是怕红疽，也不是怕涂绰，他怕他自己：就在方才，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快乐，他在为冲明的苦痛感到快乐！甚至想要降下去，就坐在冲明面前，细细观察他扭曲的模样！最好，再助上一臂之力！
不，他不能这样。
“啊！”下面忽然传来冲明的一声嚎叫，声音不大，但足够惊醒罗青曼，他探头看下去，果然，冲明身上的红疽再次发作了。
冲明只觉得皮肉忽然间痒了起来，那股子痒劲儿一瞬间窜进骨骸，在骨头上狠狠痒一阵子，再次窜回皮肉，就这样周而复始，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就仿佛无数的蜈蚣不轻不重的爬过，数不清的细长的脚爪深一下浅一下地踩进皮肉、骨头。
这并不是不能忍耐，然而仍旧让冲明变了脸色，大叫了出来，因为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这就开始了！”沈常懋兴致勃勃的看着，仿佛接下来冲明的表现，比他案上那些色香味俱全的菜更加下酒一般。他看戏般的高兴，惊着罗青曼了。罗青曼嚯的扭头看着沈常懋，眼睛里有些陌生的东西。
“怎么了？不认识我了？”沈常懋照旧看着下面的脸色大变并且随着痒意不断增加开始抓挠自己的冲明，“你在人间许多年，难道不曾听过狐狸报恩的故事？狐狸聪明，心眼儿也不大，恩怨情仇，都记得清清楚楚。九尾狐狸，尤其睚眦必报！”
“我晓得的，只是没见过。”罗青曼犹豫了一下，说道，“你这样，若是也失了本心，岂不是，要与这道士落入同等境地？你，不怕吗？”
“不怕！”沈常懋斩钉截铁一般说道，“世间万物有灵者，总要修成人形，连盘古、女娲、伏羲都要有人形，可见，人才最得天地眷顾的。人与我们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人有‘情’罢了。爱也是情，恨也是情。栾珅与你有情，他才如此对你，你与他有情，才顾及他的愿望。冲明那厮为了自己的情，才义无反顾舍了别人。若为了保持神的本心，弃了情，便如三十六天那般，或者像你一般，为了守栾珅的那份情，舍了自己的情，再比如滥自己的情，弃他人于不顾，这全是狐狸厌弃的修行之道。我们狐狸，顺天承情，任侠多情。便比如现在，天意他冲明该死，又能全了我失友之恨，我便下手，不但下手，还要高高兴兴瞧着，让他死的合我的心，快我的意！”
“我，怕是不能苟同。”
“你是草木，不是狐狸。”沈常懋毫不犹豫说道，“何必与我一样呢？与你解释这一通，不过是不想让你担忧我落入魔道罢了。”
罗青曼听了，才放下心来，又将视线，放回到冲明身上。
冲明现在依然不是全身的麻痒了。那痒意如同雨季的河水，慢慢地、慢慢地，从清浅的一层，涨到清可见底的半人深，又涨到溢满河床，然后溢出来，漫过河畔的草地、树林、农田、人家，冲垮堤岸，冲散屋舍，泛滥成汪洋一片，里头淹死了无数生灵。冲明便在这浸明浸昌的痒中，先是皮肉失守，进而脏腑被下，不久深入骨髓，最后灵台沦陷。他惨叫着，抓破了皮肉，在第二轮的痛苦中，右手掏进了腹部，满手鲜血的抓挠自己滚烫通红的脏腑。然而，痒的何止肺腑，他的指甲穿过肌肉，一碰到骨头，就狠狠抓下去！但是，即便是这样，他依旧觉得不解痒！骨头里头也痒，那就抓破骨头，去骨髓里头挠！手进不去？五指进不去，就三指，三指不行，就一指！可还是痒，怎么办？怎么办？那就再使劲抓！
他仿佛已经不知道疼痛了，只知道痒，痒得生死不能。
罗青曼清清楚楚的瞧见，冲明的手狠狠洞穿了自己的身体，血淋淋的窟窿里，他自己的手，翻搅着自己的肚肠，继而毫不犹豫的抓烂，抓到露出骨头——那骨头也已经赤红如枣！紧接着，他居然握住自己的骨头，将之生生掰断，狠狠的，抓进去，将骨髓都带了出来！
“啊啊！”冲明再次吼叫了出来，那痛苦，并非来自开膛破肚敲骨取髓，而是来自永远无法平息的痒！
这就是红疽。所到之处，无伤无烂，只有红，然而红斑侵皮蚀骨，足以让患疽之人，把自己抓成肉酱！
罗青曼看着已然快要没有人形的冲明，不禁犯呕，他搂住了沈棠懋的牌位，低头摩挲牌位上的金字。一杯酒递到他面前，罗青曼抬眼看时，只见沈常懋瞧着他笑，“压压惊。”罗青曼接了酒，一口喝掉，放杯子的时候正瞧见沈常懋将一只红艳艳的卤鸭头从鸭子嘴那里一分为二，罗青曼忽然觉得方才喝下去的那杯酒腥气的很，他抬手捂住嘴，生生将喉间的不适忍了下去。
“怎么了？不好用？”沈常懋一面从鸭头里挖出脑子来吃，一面问罗青曼，“再来一杯？”
罗青曼低头不看他，只朝他摆手，然而还不等沈常懋再斟一杯，罗青曼扭头干呕起来。
沈常懋顺着看去，瞧见冲明抬手插进了自己的眼睛，将一双眼珠连皮带肉都撕了下来，露出底下犹在颤动的脑子。他也忍不住扭头撇起了嘴。这红疽好用是好用，就是太不好看了！
“这玩意儿，太有伤天和了！”罗青曼缓过气来，说道。
“这是他自己的事儿。我可控制不了。”沈常懋撤了桌上的下酒菜，搬起一只小坛子，直接将一坛子酒灌进自己嘴里，“天色差不多了。”他说着，朝下望去，冲明已然没有了声息。
“那是，谁？”罗青曼指着忽然出现在冲明小院子里的两个鬼，问道。
“新的鬼差吧！”沈常懋看了看，说道。
那两个鬼差，一个全身惨白，一个遍体漆黑，全都带着高帽，白帽子上黑字写着“一见生财”，黑帽子上白字写着“天下太平”。二人手执着招魂幡、勾魂锁，将冲明的魂魄自那一团烂肉中勾出来。二位鬼差一瞧见冲明的魂魄，都愣住了。
按说魂魄与本体应是一个模样，然而冲明的魂魄不仅赤红如枣，更是干瘪枯瘦，仿佛被什么吸干了一般，并且，那魂魄仍在不断抓挠。
鬼差忙捆了冲明的魂魄，待确认他跑不了了。黑白两位鬼差朝着云端上的沈常懋和罗青曼拜了下去。
“谢必安，”那白鬼差自报家门。
“范无赦，”黑鬼差紧随其后。
“拜见神巫大人，园主大人。”他俩齐齐说道。
沈常懋笑着说道：“我不认识二位，二位倒是认识我们。”
“两位大人于地府有创造之恩，我等鬼差自然认识。”范无赦说道。
罗青曼一下子白了脸，愈发搂紧怀中的牌位。
沈常懋倒是照旧笑着，“地府是最算得清帐的。二位公务在身，请便吧。”
黑白无常又拜了下去，起身锁着冲明的魂魄，一闪身，迈进一片虚无的黑暗中，入了幽冥。
“结束了吧！”罗青曼起身，长叹一声。
沈常懋不说话，只也起身，抬手收了桌案，自袖中取了木偶，递到罗青曼面前，“傀儡做好了，用不用，你自己瞧着办吧。”
罗青曼接了木头，道了声“多谢”。
“柏璇，”沈常懋忽然叫他，“今日你也知道狐狸与草木原不是同路。我与栾珅，不过是他有求，我有应，才一路同行，而今事已毕，他也没了。我也该离开了。道不同，路已尽，咱们就此分别，前途漫漫，有缘再见吧！”
“你，也要走了。”罗青曼说道，眼睛里是了然，而非悲伤，“那再见吧！”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小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