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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斩草要除根 这是我最想 ...

  •   罗青曼心里忽的一凉——西王母也曾经这样的口吻,暖洋洋和他说“柏璇啊,今日的桃花格外的漂亮,你摘一枝走吧”,然后,他就混混沌沌到了现在。他脑子里忽然想起曾经读的书,那里头有一句“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罗青曼惨然笑了,却原来不是人家心怀不轨,只是自己从没有过防人之心。他低声说道,“《老子》里头说‘将欲夺之,必固予之’,你是修道的,必定熟悉这话。上一次,你给了我花和炉子,换走了阿棠。这一次,你又想换些什么?”
      西王母并不回答,只是带着一贯的笑意,转身走了两步,将手中那只桃花,插进窗前的盆景里。
      那盆景原是一株茂密的矮化的海棠,沈棠懋死了之后,那海棠忽然就落尽了圆圆的绿叶子,长出了许多细长的黄色桃叶,便是入了冬,也依旧枝叶茂盛,甚至还在不久前长出了一个小小的花苞。府里的人觉得这花不祥,要扔了。罗青曼拦住了。他晓得为什么。沈棠懋没了,他的神力压不住睡在海棠里的桃欹了,于是桃欹神力四溢,他依附的海棠树,自然就成了桃树。那所谓的黄色的叶子,其实是金枝玉叶——金枝玉叶艳桃花,这是玉山蟠桃独有的模样。
      桃花纸条进了盆中,瞬间抽条,缠绕着盆里原先那只,不知是要合二为一,还是取而代之。原先那株蟠桃似乎不太愿意,猛地窜高了一头,居然自己拔出根来,跳到窗户上,掀开窗户,扎进外头的黑夜里,跑没影了。
      王母笑盈盈的脸上,笑意更浓,她抬手将花盆掀翻,盆里剩下的那枝桃花,一下子被花盆压碎,化作粉末,散了。
      一进门就卧在地上的陆吾,大大打了个哈欠,“你这又是何必?”老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抖了抖身上的毛,扬起硕大的虎头,跟罗青曼打招呼:“柏璇,许久不见。”
      罗青曼蹲下,伸手去抓挠老虎下巴上的白毛,才挠了两下,忽然顿住了,他僵硬地站起来,后退一步,扭过脸去。
      西王母嗤嗤笑了起来,“柏璇果然还是柏璇,一如既往,永生不变。”
      罗青曼只觉得西王母的话分外刺耳,话里话外,俱是嘲讽他妇人之仁与忘恩负义。罗青曼心里难过,却理屈词穷,只能拿出主人的款儿来送客:“玉山主人若无事,便请回吧!我有事,不方便招待诸位。陆吾也请离开。”
      自然这种送客法,是没有什么作用的。王母笑着说道:“你说的对。若是无事,我自然就走了。”她笑吟吟坐下,一张极大的銮椅凭空出现在她身后,将罗青曼小小的卧室塞得满满当当,陆吾早在她坐下的时候,就跳到了桌子上,将满桌子茶盏杯碟都挤下去,丁零啪嚓,碎了一地。陆吾浑不在意的蹲坐在桌子上摇尾巴,忽然觉得尾巴一疼,回首看时,只见一只小狐狸咬着他一条尾巴,正龇牙往后拽。陆吾随意甩了下尾巴,便将离珠摔了出去。离珠就地一滚,又冲上了上来,这次,它一口咬在了西王母的裙摆上,刺啦一声,离珠撕了一个角下来。
      “不枉他疼你。”西王母目光轻轻扫过离珠,最后定格在罗青曼脸上,“柏璇,你说,是不是?”
      罗青曼不理她,只喝道:“离珠,回来!”离珠听了,不情不愿的松了嘴,小步跑回来。罗青曼蹲下,抱起离珠,他又后退了几步,直到后腰顶上硬硬的桌子边儿——那是沈棠懋灵位的供桌——才停下来。“你到底想要做什么?”罗青曼只盼着他们两个赶紧滚蛋,于是皱着眉头不耐烦地说道。
      陆吾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光,王母袖下的手指收了回来,面上的笑容愈发端庄,“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方才不也问了,问我要与你再换些什么?我确实要和你换一件东西。”
      “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了。”罗青曼慢慢摸着离珠的毛,说道。
      “如何没有?”王母笑着说,“那昆仑上冰雪下头的东西,现在何处呢?”
      “自然在冰雪下头。”罗青曼咬着牙不承认。
      王母华丽的大袖掩着下半张脸,“咯咯”笑了起来,眼睛却还是晶亮的,眼角一丝纹路都没有。
      罗青曼瞧了眼皮笑肉不笑的王母,只管低下头去给离珠捋毛。他轰不走他们,自己也不能离开,那就只能冷着他们。
      然而,已经开了头,王母自然不能让它戛然而止,她笑够了,便整了整自己的袖口,一双手隐在宽大的袍袖中,交叠放着,只漏出十个玉白的指尖,指尖上朱红的丹蔻映着灿烂的衣裙,像红宝石一般。
      她似乎很满意自己的仪态,面上不自觉带着些许的矜傲,慢悠悠,开了口,声音里依旧饱含着笑意,“若是昆仑山上还有东西,我何必来这一趟呢?柏璇,”她意味深长地说道,“你猜,当日,我为何选了他,而未选你?”
      罗青曼头也不抬,只当没听见。
      西王母知道他听着呢,“栾珅啊,瞧着冷静自持,其实情感泛滥,最易钻牛角尖。你呢,天真柔善,因为仁慈,所以,也最冷淡。你能守着栾珅的牌位哭到天荒地老,他却能翻天覆地。你呀,不中用!连撒谎都不会呢!”她的目光飘到花盆的碎片上,最后一片桃花瓣正好消散干净。
      罗青曼没动,离珠龇出牙朝着西王母的方向哈气。
      王母笑容依旧。
      罗青曼忽然抬起手,挡在离珠面前,凭空抓了一下,一个小小的光球在他手中跳动。罗青曼抬手将光球摔在地上,光球悄无声息的融化了地毯、石砖,给罗青曼脚下的地面留下一个极深的,冒着白烟的洞。
      陆吾冲着王母低声咆哮,“够了。”
      “瞧瞧,你总是这么讨人喜欢,即便是两方相抗,也总有人向着你。陆吾,你照应他也没有用,栾珅还不够做你的前车之鉴?”西王母笑着说道。
      “同袍之谊,手足之情,你也要顾一顾。”陆吾踞坐在桌子上,叹息说道。
      王母又嗤嗤笑了起来,“商羊、雷神死了,英招也没了,而今连山海都崩了,你居然顾惜起同袍兄弟的情谊?你倒比草木更有情些!”
      罗青曼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皱了皱眉,狠狠闭上眼睛,又霍然睁开。他停下了抚摸离珠的手,低头靠近离珠耳边,“乖,去里面待着。”说完,他将离珠塞进自己袖中,感觉这离珠顺着他的袖口,化作小小一只,进入了缠绕在他臂膀上的叩仙庭中,才抬起头来,“陆吾,你们不必在这里一唱一和,夹枪带棒的含沙射影。既然想要,当初栾珅取走的时候为什么不拦着?”
      “那自然是因为,因人而异。”王母说着,声调里那一点点冷意,充满了不屑。
      “他不会给你,但我会,是吗?”罗青曼面无表情,语气却很轻很轻,风吹似乎就飘散了。
      “怎么可能!”王母说道,“不过是从你手里拿,容易些罢了。就比如,”她笑着说道,“当日,和栾珅定下约定,可是费了不少心思。今日我来找你,几句冷嘲热讽,便能换你开口。你看,是不是容易的多。再比如,很快你就能答应了。”她瞧着罗青曼的脸色,慢悠悠抬手指着罗青曼的背后,极清楚地说道,“幽冥之地,黄泉尽头,血海深处,沙棠之舟。”
      罗青曼的脸色变了。
      “那儿,是栾珅留给你的家吧。你说,我这一把金火,能不能点燃沙棠木呢?”西王母伸出的手翻转过来,手心里腾的冒出一团金红的火焰。“说不定用不上金火。栾珅人都没了,不过区区一个壳子而已,约莫着,不用费什么力气。”
      “西王母,居于山海玉山之上。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司天之厉及五残。座下三青鸟,为西王母取食。掌炎火,然万物。”罗青曼低声念道,“你是掌管所有凶的神,那口出这种恶言,倒也在情理之中。你说得对,我确实无能,并且也确实会遂了你的愿望。你要的东西,我给你。不过现在不行。等着一屋子人寿终正寝,我回到沙棠舟上,就给你。但如果你动了船……”他停了一下,“我确实无用,然无用之人,也有可用之处!”
      西王母听了,大笑起来,冲着陆吾说道:“你瞧瞧,他倒也还不算窝囊,也知道威胁我了!不过,你放心,我等得起,左右也没有几天了!”他掐指一瞬,便说道,“明年五月初七,我将再次拜访。”
      “你说什么?”罗青曼睁大眼睛,“明年五月初七?”
      “正是。怎么,你不知道吗?喔,对了,涂绰已经走了吧。这两日他正忙着将九尾狐族统统搬到天外天去,想必没有时间过来。你这消息就不灵通了。那我告诉你好了。”西王母的面上,带着志得意满的光辉,“明年五月初七,是你这一屋子人的忌日。”
      “不对!”罗青曼立刻斩钉截铁的驳斥道,“他们一个个分明都是长寿之相!”
      “那是以前,”西王母不慌不忙,“你现在去看,他们都死在明年五月初七。至于死因嘛,太岁临头,天降劫火,火焚而死。啧啧,这个死法,着实可怜呀!”
      “你要杀了他们!”罗青曼喝道,“擅动凡人命数,也是干扰天道。这是重罪!”
      “我是谁?我是玉山王母,你自己才说过的,玉山王母,司五残星,那是个灾星啊。降个灾祸,原是我本职。”西王母自袖中掏出一只木管——那是沈棠懋作为筹码,给澄月的,是叩仙庭的入门凭证,“我这里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哪里舍得等那么久?放心,我算了,明年五月初七,是个宜出行、宜动土、宜丧葬的好日子。好歹跟了你和栾珅那么些日子,不能亏待了他们。”
      “你!”罗青曼握紧了拳头。
      “怎么,你要与我动手?你,我确实动不了,但是”西王母老神在在地坐着,“你府里这些人的命,而今在我手里握着,沙棠舟,亦在我掌控之内!”说着,她翻手为掌,掌心出现一面光镜,镜中灿灿,现出的,真是飘在血海里的沙棠舟,雷部与火部的数百天兵,正悬在血海之上,为首的乃是雷霆都司元命真君与火德星君,二人共同擎着一团金红雷火,蓄势待发。“你敢和我动手?你做了那么多年的园主,无偏无私地管着修成正果的通道,”她狠狠咬着“无偏无私”四个字,“难不成,今日要功亏一篑?”
      “你要我无偏无倚,自己却放纵私欲,屠杀百姓?”罗青曼反问道。
      “天要你亡罢了!”王母笑着说,“我现在,就是天道了。”她倨傲的站起来,“你如今孤木难支,既要保这些东西,又何必与我作对!你不是栾珅,没有那个与我分庭抗礼的本事!”眼瞧着罗青曼面色颓然下来,她又软下声音来,“我晓得叩仙庭里有你和栾珅的原身在。你放心,只要你不拦我,我又为何要害你们?”
      罗青曼站稳了身子,“我要去血海,瞧着他们都离开。我还要我这一院子人的命簿,命簿里头必须写着长命百岁,寿终正寝。还要你们,从此都离我远远的,离沙棠舟远远的,不,不止,除我之外,三十六天、鬼怪妖魔,靠近沙棠舟三百丈者,死。”
      “现在就去吗?”西王母笑着问道。
      罗青曼僵着脸,点了点头。
      陆吾跳下来,仰头一声咆哮,罗青曼只觉得耳畔一阵风声,须臾之后,风声停,再看时,已然身在幽冥。他心里苦笑,原来他们早就算好了,陆吾就是来充当传送符阵的——叩仙庭在他身上,除他之外,只有陆吾能挪动昆仑。
      “你身上,是不是还带着我院子几十口子人的命簿。”罗青曼问道。
      “有备无患。”西王母笑得端庄,“这不就用上了。”她伸出手,一只青鸟从她袖中飞出,青鸟口中衔着一包东西。西王母接了青鸟口中的东西,打开,里头正是厚厚一摞册子,书脊上扣着司命的红黑章。
      “让他们走。”
      西王母知道他说的是谁,然而她并没有动。
      罗青曼也不管她,自顾自地朝着血海走去。雷火二部的神将瞧见他过来,一个个如临大敌,元命真君和火德星君更是握住了手中的金火。
      “滚!”罗青曼上了沙棠舟,喝道。
      元命真君看向王母,王母点了点头。于是元命真君与火德星君做了后退的手势,雷火二部堪堪退了开去,在三丈之外的空中停住。
      “滚!”罗青曼抬手甩出无数绿光,射向雷火二部。火德星君站在为前面,首当其冲,他抬手阻拦绿光,却见绿光轻轻落在他手上,火德星君心中顿生轻视,正要嘲笑,那绿光忽然膨胀开,化作一张绿色的网,刹那间将火德星君包住。不等他挣扎,雷火二部俱落入绿网之中,被生生拖至血海河岸极远的地方。那绿光见土生根,丝毫不在意幽冥阴冷坚硬的土地,深深扎进地里。电光火石之间,雷火二部几百天兵,就成了血海岸边的绿色蘑菇。而他们手中的金火,落入血海中,仿佛是个红灿灿的河灯。
      罗青曼掀起一片血浪,将金火河灯送到了绿蘑菇边上,“以此为界,非请勿入,入者,杀!”罗青曼说道。
      西王母此时脸色才有了变化,她自然知道叩仙庭园主的神力,只是从未见柏璇出过手,今日这一遭,倒也是给她长了见识了,得亏柏璇性子软,有了那许多把柄软肋,不然,这又是一个硬茬子。
      “好!”西王母说道。
      罗青曼进了沙棠舟中,不多时出来,手里举着一幅画卷。他展开画卷,卷上绘地乃是长长一条石板路,通向一座瑰丽奇美的庄园。园子正中乃是两棵树,一枯一荣。一圈井,正好九口,围成一圆,将两棵树围在正中。
      王母与陆吾早在罗青曼展开画卷的时候,就已然来到岸边,认真瞧了画卷。确认无误后,他二人正要去接时,罗青曼缩回了手。王母于是依样画葫芦,也将每一份命簿展开,让罗青曼验了货。
      罗青曼瞧了,点了头。然后,单着所有人的面儿,将手伸进叩仙庭的画卷中,先后将只剩一半的沙棠树和枝繁叶茂的琅玕树,挖了出来,拍进自己胸膛。离珠也随之跳出来,在罗青曼的脚边转圈,时不时冲着西王母和陆吾嘶吼。在西王母难看的脸色中,罗青曼将画卷收了,递给西王母。
      “我答应把叩仙庭给你,但是栾珅我要带走,我自己,也不会留在你手中。桃欹原是你园中的精灵,若要,你只管自己去抓,你那桃树能不能在叩仙庭里头扎根,我就管不着了。”
      西王母无奈,她确实只要了叩仙庭,只得和罗青曼交换了手里的东西。不过,她只用区区几个凡人的性命,和一条没有什么用的破船,就换到了升仙的途径,实在是划算的。想到这,西王母脸上又有了笑容。她心满意足的张开画,认真端详了几番,笑得愈发灿烂——她在里头瞧见了被封在酒盅里的澄月一家。此事澄月瞧见她,正恶狠狠地冲过来,结果照旧是被挡在画卷里。她笑着说道:“放心,我答应了给你们一家子正神之位,好保着鵕鸟不堕入魔道。现在我就兑现,你一家三口,从此刻起,便是这幅画的守护使了。”说完,她和陆吾便要施施然离去,去发现那几百天兵仍然困在网中。
      “请放人吧,园主大人!”西王母笑盈盈说道。
      “他们若有本事,那便自己离开。没有本事,便留在这里,给栾珅做个警示碑吧。左右都是神仙,又不要吃喝的,死不了。冒犯栾珅,他们也该受罪。”罗青曼说道。
      “这两句,倒是有些园主大人的样子,像栾珅。”西王母笑着说道,“一般的妇人之仁。”她抬手将金火河灯甩到绿网上,金火厉害,顷刻便将绿网烧尽了。王母收了火,“你不该放了他们的,就像栾珅不该放过桃欹一样。”言毕,王母、陆吾、雷火二部,都不见了。
      罗青曼立刻瘫坐在地上,忍了许久的痛苦、愤怒、害怕,化作泪水,汹涌而下。他伏在船上大哭起来。离珠在他脚边不停地呜呜叫着,时不时舔舐着他垂在一侧的手指尖。
      “他们说的没错,我是废物!”罗青曼伏地恸哭,“阿棠!阿棠!”罗青曼一声又一声叫着沈棠懋的名字,忽然觉得自己手腕上一凉,紧接着一股极大的冲击力从凉的地方袭来,强大的后坐力撞的他手腕子狠狠甩开,整个人都跟着撞在了船舷上。
      他急忙去看,一股极冲的水流,碧绿近黑,喷泉般从船上奔腾涌出,冲进血海!罗青曼猛然想到,这是墨水,是昆仑之丘下的一条长河,源头,便在叩仙庭脚下。然后又是“啪”的一声细想,水势更胜。
      罗青曼细看,果然,泉眼处乃是两颗珠子——沉水珠串碎了,碎了两颗。碎掉的珠子里藏着的墨水水精,便滔滔而出。
      但是,沉水珠为何碎了呢?
      不用罗青曼自己想,已经有人冲出来告诉他了——才离开不久的西王母,满面怒容的回来了,站在才刚刚设立的三百丈结界线上,抬脚迈进了结界。结界瞬间炸了。
      西王母亲自毁了结界。只两步,便来到罗青曼面前。她浮在沙棠舟的前面,正站在罗青曼面前,银牙咬碎,喝道:“你居然敢设计我!”语罢,双手如兰,笔直向罗青曼抓来!
      砰的一声,西王母的手被沙棠舟弹了回去,十个通红的指甲,参差破裂,流出红中泛金的鲜血。“栾珅!栾珅!”她大叫着,“你早就死了,居然还敢拦着我!”说罢她陡然升高,扬起手中忽然出现的金火,就要砸下来。
      罗青曼已经失了先机,幸亏沙棠舟自带着结界,这是沈棠懋留给他的,他来不及感伤,十指翻飞,一连结出几十个法印,结出大大的结界来,笼罩住整个沙棠舟。又列出无数绿光,星河一般遍布结界边上,只等着金火一下,便击出!
      “等等。”陆吾跳出来,拦在了西王母面前,也拦住了金火。
      “你要做什么!”西王母厉声问道。
      “先问清楚,再说。万一你杀了双树,彻底进不去了怎么办?”陆吾急吼吼说道。
      王母这才定了神色,她慢慢理了理衣襟,缓缓降下来,停在需要罗青曼仰视的高度,居高临下问道:“柏璇,你敢食言而肥!”
      “我何时食言?”罗青曼反问道。
      西王母眼中戾气愈盛,手中的金火熊熊,发出砰砰的爆响。
      “你交给我们的叩仙庭,我们进不去。”陆吾说道,“虽然叩仙庭认了栾珅的木管,但是它不开门。甚至连通天路都收起来了。”陆吾解释道。
      “所以,你们硬闯了!”罗青曼恍然大悟,怨不得沉水珠碎了两颗。
      陆吾点点头,“是的,西王母硬闯叩仙庭,于是炸坏了半个院子,也将一条水脉炸漏了。你这里,想必也知道了。”陆吾看着遍地的水,以及仍在喷涌的墨水水精。
      “所以,杨回,你认为,是我算计了你?”罗青曼冷笑起来,“我以为,向来,都只有你算计我们。”他看向四周,一层又一层的天兵天将围了上来,将血海上空围的是严严实实,血海案上,地府鬼卒也整装待发。
      “不是你,就是栾珅!”西王母喝道。
      罗青曼哼了一声,看着陆吾,说道:“阿棠连钥匙都给你们了,叩仙庭仍旧让你进去,那就是叩仙庭不肯认同你们,这是你们的问题,我没有办法。”他瞧见陆吾神色不对,似乎在怀疑他,罗青曼于是又说道:“你我相识万年有余,我自知不识你们,你们却晓得我。我若能瞒得过你们,识得破你们,便也不至于落得今日。我明白的告诉你们,如今我与栾珅俱不在园中,叩仙庭已然无主,你们降服不了无主的叩仙庭,乃是你们自己能力不济,与我何干?”他面容桀骜不驯,又是那个富贵浪荡的罗青曼。
      西王母瞧着罗青曼的脸色,冷笑出来,“你这是要扮猪吃虎啊。不过没事,叩仙庭不认我,自然是要认你的,便是没了你,也是应该认离珠的。交出离珠,或者交出你自己的本体来,再或者,交出沙棠舟!”
      罗青曼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瞧着西王母,喃喃自语道:“我应该向二哥要一枚红疽的种子的。它一定很喜欢你。”
      “你交不交?”西王母叱喝一声,随之天兵和鬼卒们都默默压了过来。
      “若是叩仙庭还不认呢?”罗青曼问道。
      “那就都交出来!”西王母脱口而出。
      “斩草除根吗?既然如此,何必顾虑!”罗青曼说着,将脚下的所有命簿一脚提进血海,瞬间无数金色的字,随着血海的波涛消失不见,只留下几十本空白的册子慢慢沉入水中。他抬头看着西王母,瞧着陆吾,“千年前,三十六天便要我死。是阿棠拿自己给我续了命。我原想就守着这条船,永永远远过下去。然而到了今日,还是千年前的样子。”罗青曼蹲下,抱起了离珠。
      西王母只当他要叫出离珠,面上笑意满满。忽然她耳畔红光一闪,一道金红流星与她擦肩而过,直直落入沙棠舟中,紧接着红光冲天,小小的沙棠舟上火光烛天,照得漫天神兵、遍地鬼卒都清晰可见。将整片血海,映的灿若朝霞!罗青曼抱着离珠,就在红光正中央,稳稳的坐在船上。
      罗青曼抢了西王母手中金火,自己点燃了沙棠舟。似乎还嫌不够,他又以自己为燃料,点燃了生生之火。
      烈火扭曲了罗青曼的身影,也扭曲了西王母的脸色,更让所有亲眼见到此景的人生鬼怪哗然不断。
      不过这些罗青曼都不在乎了,他自胸膛上取出自己的原身和沙棠树,安置在沙棠舟上,亲眼瞧着金火从舟上蔓延到树上。当火烧到琅玕树时,他的身上,也忽然腾起火焰来。
      “原来红丹护不住原身呀!原身没了,我的魂魄哪里还留得住呢?阿棠,你到底还是算不过他们!”罗青曼在火中安静的笑着,自言自语道,“生生之火有些浪费了。无所谓了。阿棠,果然还是这个结果。不过也好,你走后,这是我最想要的结果。这下不用选了。只是有些对不起二哥。”他低低笑着,笑容顽皮又无赖,“二哥大方,不在乎这点子事情的,就这样吧。离珠,我带你一起走吧。反正我们走了,你也是寂寞的。西王母还是有一点说得对的,我啊,自私又薄情,还很任性呢。”
      离珠使劲钻进他的怀里,一动不动。
      “你这是愿意的,对吧。”罗青曼眯着眼睛笑得开心。“对了,家里的人明日见不到我,怕是要着急的。长痛不如短痛,索性一起了解吧。”他满身火笑着,伸出一指,画了个水镜,伸手进水镜里去,把自己留在房里的傀儡拿回来,又塞回到水镜里,“明日他们瞧见‘我’死在阿棠的坟前,会把‘我’和阿棠合葬吗?”他笑着问离珠,“离珠你说呀,会不会?”
      离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你等等我呀。我这就……”罗青曼扭头看着已然烧尽的沙棠残木,闭眼倒在沙棠舟上。
      金火熯天炽地,烧了许久,将沙棠舟烧的干干净净。
      西王母袖中的叩仙庭图,自己从袖中飞出,未到舟前,也已经起火,画里传来“轰隆隆”的声响,众目睽睽之下,叩仙庭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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