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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见字如晤 ...

  •   辰时末,松烟悄悄的推开了房门,伸着脑袋往里间瞧,还没看见什么,便被昨晚值夜的松墨摁住脑袋推了出去,他自己也紧跟了出来。见松烟张嘴要说话,松墨快速的捂住松烟的嘴,摇了摇头,然后拖着松烟走到了院里,才放开他,问道“说吧,做什么?”
      松烟挠了挠头,“公子还没醒吗?这马上就巳时了!”
      “没呢,这几日公子累坏了,昨儿个夜里总算是睡了个安稳觉,看他睡得忒实,我便没有叫公子。且让他睡吧,还有伤呢?有事情?”
      “有,刚刚董妈妈说今日刘医正来问诊,说是巳时中到。还有,沈公子打发人送来了一盆白海棠,现在外边等着呢!”
      “你留一会子人,把花送进来,然后出去和那人说公子多谢沈家公子的礼物,他很喜欢那花,沈公子礼物这么有趣,他需得找一样配得上那花的回礼,现下正找着呢,让他先回去,待找到了好的,便亲自去看望沈公子。给送花的人一个红封,把人好生送走。我这就去叫公子。”
      松烟应了,朝外头去了。松墨转身进了屋,还未走到床前,便看见床帷忽的被撩开了。
      “公子,你醒了。”松墨走上前,把帷帐使钩子勾住,只见罗青曼坐在床上,脸颊上晕红尚在,一双眼睛半眯半睁,眼神迷蒙,几丝头发散在脖颈里,许是有些痒,罗青曼用右手一把将披散的头发都撸到后面去了。
      “公子,起吧。董妈妈传话来,说一会刘医正来诊脉。方才沈公子打发人送了东西来。”说着,松墨掀开被子,罗青曼顺势下了床。松墨试了试早已备好的水,看水还算温,也就不添热水了,给罗青曼挽起袖子,避开左臂,服侍着他擦牙、洗脸、梳头、穿衣。不一时,小丫头送了早饭进来。摆饭的功夫,罗青曼终于醒了盹,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一丛淡紫色的丁香花,想到这屋子的名字,“愿无忧,也不知是谁起的这名字?”他现在住的这个院子种满了丁香,淡紫色、乳白、粉红、藕荷,颜色清丽,配着白墙灰瓦,很是风雅。院子的名字也有趣,满是丁香,却叫做“愿无忧”,他端着茶碗喝了两口碗里的蜜水,忽然想起什么,问松墨“你刚刚说谁来?”
      松墨只得重复一遍“刘医正巳时中来诊脉。还有刚刚沈公子打发人送了一盆白海棠来,我……”
      他话还没说完,董妈妈一步迈了进来,后面还跟着抱着一盆白海棠的松烟。董妈妈就着窗前的阳光细细端详了罗青曼一番,满面欣慰“我的公子哟,今日气色可是见好了!今日起的可迟了,还在养伤,也就罢了,等过几日开始读书,可不能这样。你看你那几个哥哥,哪个不是鸡没叫就起了……”
      一大早就被迫接受勤学教训的罗青曼,立刻就把注意力挪到了松烟身上,“松烟,这花?”
      松烟抱着花挤到董妈妈前头,“沈公子一早打发人送来的,那会子公子还没起呢!松墨教我把人好生送走了。这花放哪啊?”
      “放到那窗前,有光的地方。”
      “公子,我跟那送花的人说,你会带着回礼去看望沈公子,”松墨把一张高几搬到窗前,松烟赶紧把花盆放下,他快抱不动了。
      “往左挪挪,往里面转半圈,好啦。这样最好看”罗青曼指挥着松墨松烟二人把花挪到他满意的位置,便端着茶碗站在花前仔仔细细的赏玩,“果真好花,缟衣素装,芳心一点,姿淡态浓。松烟,去备纸笔,这样的好花,实在没有什么身外之物可以做回礼的,我要……”
      “要什么,都过来,先吃了饭!”董妈妈见自己苦口婆心的“训勤学”没人听,为了盆花,连饭也没人吃了,便开始“训饭”,她已将汤盛了出来,站在桌边,先训下人“松烟松墨,还不请公子过来吃饭,每日里就知道哄着公子玩,现在越发连饭也不知道让公子吃,等哪天我告诉夫人,看夫人不使大板子打烂了你!”两人被她念的后脖子冒凉风,一人拉手,一人推背,把罗青曼撵到饭桌边,松墨摁着让他坐下,松烟赶紧把董妈妈盛好的汤端到跟前,“公子,喝汤!”见他二人听话,董妈妈很满意,再训罗青曼“公子,不是妈妈说你,咱们这等人家,礼仪规矩可不能废了!便是日常琐事,也得注意,你小时候,先生怎么教的?老婆子虽不会圣人之言,也听你哥哥他们念过些的,什么‘时不正不食’的,你可是读书做文章的世家公子,今日已然起的迟了,难道还要误了饭食,这难道不是一错再错?……”罗青曼被念叨的头疼,只得端起碗来喝汤,眼角仍觑着那花,怎么看怎么觉得这海棠很好,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该如何构图,如何落笔,如何题跋。
      见他开始吃饭,董妈妈心满意足,开始布菜,却发现罗青曼的汤喝了好一会子,居然没减少,便知道他一定走神了,自己方才的良言又喂了狗,心中感叹罗家最小的这个实在是不省心,“公子,食不言,寝不语,用饭的时候怎能还走神呢,一心怎么两用呢?你哥哥他们从来不这样,你这样如何是好,连吃个饭都不能聚精会神,将来做学问也这样?如何使得?公子不要嫌烦,老婆子今日倚老卖老,一定要好好说说!”
      “妈妈,妈妈,我错了,我这就好好吃饭!”罗青曼被念叨的也受不了,为防止董妈妈唠叨个没完没了,自己再受荼毒,赶紧截住了董妈妈的的话,即刻收起了旁的心思,端正态度开始吃饭。董妈妈终于满意了。
      饭毕,罗青曼漱了口,便走到书案前,准备画一幅海棠作为给沈棠懋的回礼。来到案前才发现一应笔墨纸砚俱无,只在案头摞着几本书,最上面一本乃是《礼记》,罗青曼倍感头痛,“松烟,备纸笔!”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还没有见松烟来,正准备再喊人,就看见松墨板着脸急匆匆走进来。
      “公子,您的纸笔还没拿出来呢?”
      “拿去啊,这是什么大事?我等着用呢?”
      “董妈妈扣了松烟和东西,不让拿过来给你”
      “她没走?”罗青曼吓一跳。
      “没有,董妈妈看人收拾了桌子,她自己在院中找了有太阳的地界儿,让扫地的杜仲给她搬了个凳子,她坐那就没走!刚才还让一个小丫头给她送了针线来,正跟那儿做针线呢!”
      一听董妈妈没走,罗青曼就觉得耳朵根子疼。
      “那她干嘛扣我东西啊?”
      “董妈妈说了,刚吃了饭,不宜读书,让您歇两刻钟再看书,说这是咱家老夫人交代的。”
      这下子,不但手疼、头疼、耳朵根子疼,连心都疼了。
      “那想个辙,让人给她叫走。”
      “不行。我试了,我刚让朱衣带刘妈妈去查点府上新送来的公子的东西,可是她不去。她说她来的时候听见刘医正要来,她要等着听听太医怎么说!”
      罗青曼全身都别扭了。董妈妈年岁大了,不仅照顾过他,还是姐姐的陪嫁,以前更是母亲的陪房,颇得他母亲的倚重,很有脸面。别说自己得敬着她,就是自己大哥见着他也是客客气气的。况且她也不仗势作妖,只是刻板唠叨,却很能制住他。姐姐派了董妈妈来,真是拿住了他的七寸!
      忽然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公子,”一个穿着灰绿色短打的小厮跑了进来,“董汶,你怎么进来了?”进来的是董妈妈的孙子,“松烟哥哥在我祖母那里,我祖母打发我来给公子传话。”
      “什么话?”
      “沈三公子派人来了。”
      “那快请进来呀”
      “哎!”董汶又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很快,便看见董汶带着一个人进来了,那人端着个黑漆螺钿托盘,低着头进了屋,弯腰平举托盘至罗青曼面前,“小人洛桥,奉我家公子之命,来给公子您送信。”
      “信?”罗青曼果然见托盘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用纤细刚劲的铁线篆体写着“亲启”二字,没有称呼,亦没有署名。“只有信?可有话?”罗青曼拿起信来,还未拆开,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再看时,才发现信封的封口处贴着一朵海棠,那香气正是海棠的香气。
      “我家公子说,话在信里。让公子猜一猜。”
      “你家公子真是有趣的紧!”见送信的洛桥仍旧站在原地,“可是要回信?”
      “是的”
      “既如此,略等一等,你且随董汶出去歇一歇。”说罢,董汶便带着洛桥出去等着了,外头早备了茶水,他一出来,即刻有人招呼他吃茶。
      罗青曼再次让松烟备纸笔,好在这次松烟终于不负所托,很快便拿了来,一样一样摆放在书案上。松烟拾掇笔墨的时候,罗青曼拆开了沈棠懋的信:
      “吾友延美:
      见字如晤。
      吾偶得一白海棠,净骨清瘦,神娟韵秀。窃以为卿必爱之,故送至卿处。今早得人回报,卿果如吾所料,吾心甚喜。
      昨日,知己在座,把酒赏花,原应大醉方归,奈何光阴逝水,去之匆匆。今日当续前日之欢,奈何你我二人俱伤病未愈,怕仍旧不得尽兴。遂只能作罢。
      既不能宴,则应会,然家兄勒令不得外出,只得传吾意于书,表吾怀于文矣。
      友沈棠懋”
      “猜一猜?”
      麻纸、松烟墨,都很寻常,词句也很日常,倒不似书信,像是面对面聊天了。不寻常的是这封信弥漫着浓郁的酒香!香中带甜,细嗅还有丝丝酸果气味,乃是葡萄酒!细看那墨迹,微微有些泛红,竟是用葡萄酒研的墨!
      “嗤,谜面便是谜底,‘见字如晤’,当真是‘见字如晤’了,不但聊聊天,还可饮饮酒。有酒怎可无肉,我来补些下酒菜吧!松烟,笔墨备好了吗?”
      “好了!”
      罗青曼略一思考,写了好半天,厚厚的一沓,装进一个信封中,封面上空无一字,便交予洛桥,让他拿回去了。

      沈棠懋收到回信,厚厚的一封,挑了挑眉毛。打开看过之后,笑得直抖。小厮苦竹、羽弓不解其意,“公子,罗公子写了笑话吗?”沈棠懋笑着把信给了他二人。
      一共三份,第一份是叠起来的一大张,打开来看,好大一幅白描海棠,几乎和那盆真花一般大小。画的右上角留白处写了两个字“共赏”。
      第二份是褐色用丝带扎住的,八九页纸,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第一页:
      “素烧鹅:煮烂山药,切寸为段,腐皮包,入油煎之,加秋油、酒、糖、瓜、姜,以色红为度。
      茄子:将整茄子削皮,滚水泡去苦汁,猪油炙之。炙时须待泡水干后,用甜酱水干煨。……”
      第二页:
      “芙蓉肉:精肉一斤,切片,清酱拖过,风干一个时辰。用大虾肉四十个,猪油二两,切骰子大,将虾肉放在猪肉上,一只虾,一块肉,敲扁,将滚水煮熟撩起。熬菜油半斤,将肉片放在眼铜勺内,将滚油灌熟。再用秋油半酒杯,酒一杯,鸡汤一茶杯,熬滚,浇肉片上,加蒸粉、葱、椒,糁上起锅。
      鹿筋:……”
      苦竹和羽弓面面相觑,“这是,菜谱?”苦竹问道。
      羽弓拿过剩下的几张,第三张仍然是肉菜,只是俱是汤菜,第四张乃是江鲜,第五张全是海鲜,接下来是小菜、点心,主食。
      “全是菜单,还有做法,有些还有味道。”
      “那剩下那一张呢?我看那张纸上字儿不多啊!难道是酒名?”看羽弓手里还有一张,苦竹问,“公子给罗公子送花、写家常话,罗公子给公子送画、送菜谱?这是什么意思?”。
      沈三、羽弓都没有搭理苦竹,苦竹用肩膀撞了撞羽弓,羽弓往一边挪了挪,看着沈棠懋“公子?”沈棠懋点了点头,羽弓又挪回来,也撞了一下苦竹,“那副画,是海棠花的回礼,公子给了花,他回一幅画。画上的字儿和菜谱是给公子的谜底。”见苦竹一脸疑惑,他继续解释“公子早上不是让你拿那一罐子好酒磨的墨吗?又在给罗公子的信里写了不能出门,那自然也不好见客,可也不好总劳动有伤的客人。公子昨天才和罗公子一见如故,又同在一个屋檐下,难道就断信儿了?所以公子信里写‘见字如晤’,意思是‘既然我不能出门,你也有伤,那干脆咱们就书信交流吧,看见彼此的字,就是看见彼此的人了。’公子用酒研磨,是分享好酒,罗公子的菜谱,便是一同吃饭。”
      “哦”苦竹恍然大悟,“那画上的‘共赏’,就是要和公子一起看花呗!有酒有肉有菜,又有了娱乐!哎呀,虽然很好玩,但是干什么费这力气,直接说不就完了嘛?那剩下那一张呢?”
      羽弓在意习惯了苦竹的煞风景,也不理他,抖了抖手中最后的一页纸,“这才是给公子的信”他顺手把所有的信纸整理好,双手递给沈棠懋,“公子,可要回信?”
      “你们先出去吧!”
      “是,那我和苦竹去看看刘医正到了没有?”
      沈棠懋点了点头,他二人便出去了。沈棠懋一张一张重新看过,脸上带着愉悦的神情,看到最后一张时,那愉悦,慢慢的消退了。
      “君子有酒,厌厌而饮。我有燔兔,酌言酬之。
      显允君子,令德令仪。我有嘉宾,鼓瑟鼓琴。
      人之好我,报以琼瑶。其桐其椅,不醉不归。”
      “令德令仪……人之好我……”他反复念着这两句,脸上泛起肃杀的神情,手指慢慢收拢,握成拳,那一页纸皱了一个角,整张纸轻轻颤动,“报以琼瑶吗?”沈棠懋看着门外那株大海棠,不知道是问谁。
      这时羽弓又进来了,回报,“公子,刘医正来了。”
      “请刘医正先去愿无忧给罗公子诊脉。”沈棠懋把手中握皱的一角捋平,和其他几张一起放回到信封中。
      “是”
      “苦竹”沈棠懋叫人
      “公子?”
      “去把架子上那个素面檀木箱子拿来。”沈棠懋吩咐。
      苦竹拿了箱子来,给他打开盖子。里面原是空的。沈棠懋把信封短短整整的放在正中央,合上盖子,“放到我床边的高几上去,把之前那个花瓶扔到醉不归东厢房二哥的床上去。”
      “是”,不多时,就见苦竹艰难地抱着一个一尺高的纯银錾刻玉棠富贵的美人耸肩瓶往外走。沈棠懋看了一眼那个瓶子,嫌弃的撇了撇嘴,“耗费财物,就做了这么个东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见字如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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