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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感同身受,便是一见如故 ...

  •   沈棠懋的院子里,有一棵极其巨大的西府海棠,这时节,海棠花正盛,绿叶、黄芽、红苞、粉瓣,整枝整树挤的是满满当当,香气浮动于其间,白日里是“眩朝日”,深夜里是“照红妆”,真真是美景。
      相中这美景的,不只是历来的文人士子,还有从罗青曼处回来的沈常懋。他一回来便上了树,横坐在一枝粗壮的大杈子上,隐在了一大片叠萼跗踵的猩红鹦绿中。
      “我可替你圆过来了,我的任务可是完成了。后面的事情,你自己接手就是了。不过刚刚他可吓得不轻,你说这澄月也是,非得用蛮蛮精魂这种东西。这玩意儿天生一对儿,缺一不可,一个来了,另一个也得紧跟着。三魂七魄一下子插进去一对儿蛮蛮,澄月还跟那儿一个劲儿的叫魂,没丢俩魂儿就算命硬了。哎,你说澄月这次铩羽,不会还有下次吧?”
      “再来,便杀了。”沈棠懋从屋里走出来,语气平静安宁,倒像是问候谁。
      “你这样就吓人了啊!”沈二从树上一跃而下,“阴森森的话,就该阴森森的说,配一张温柔和煦的面容是想做什么?”他围着沈棠懋转了两圈,皱起眉头“我的酒呢?”
      “自己去拿”
      “事成之后的重谢,难道有自己伸手去人家兜里掏的?难道不应该登门送礼吗?”
      “……”沈棠懋觉得他二哥好像说的很对
      “再说我今天这是做了多少事情啊!昨天也是,就得了个烧饼。今天好不容易有个肉吃,又赶上柏璇灵魄离体!”
      “这事儿没耽误你吃肉”沈棠懋觉得自己一定要分辨一下“而且难得再次见到柏璇的灵魄,而不是转世的罗青曼样貌的人魂,你还愉快的和他一起吃的饭!”
      “是,这意外之喜不假,额外之工也是真啊!吃完了饭,你就溜了,还不是我,又负责变一个你,又负责把他吓回去。双份!居然还让我自己去拿酒!”沈二愤愤不平的控诉
      “……”
      “还有,用得着我,心里嘴里口口声声的‘二哥’,用完之后就是‘狐狸’,做树不能这么不君子。”
      “……”沈棠懋转身就走“二哥,我错了,我去给你拿酒。”
      “多拿点!要好酒!下酒菜啊,别忘了!”沈常懋再后面大声呼喊。
      不多时,沈棠懋带着长长的一队偶人走进院子,“在哪喝?”他抬头问又上了树的沈二
      “就这儿吧”沈二指了指树下。
      沈棠懋看了看那方不太平整的土地,转身背向海棠,指着屋檐下的青石板台阶,“放下吧”
      偶人把怀中抱着的白瓷壶轻轻的放在了地上,便一个个急速缩小至拇指大小,跳进沈棠懋垂下的袖子中。沈常懋朝着沈棠懋吹了一声口哨,沈棠懋弯腰拿起一只白壶,高高抛起,白壶划了一条月牙线,稳稳的落在了高坐在海棠树上的沈二手中。沈二接过沈棠懋扔过来的酒壶,端详了一圈,坐起身来,粗鲁的扯开绳子,胡乱地把封口的黄泥扒拉开,薅下最后一层的红缎子,深吸了一口气,眯起了眼睛,仰头便要喝,却被沈三叫住了。
      “做什么?”沈二保持着微仰着头的模样,斜睨着沈三
      沈三自袖中掏出一物,依样高高的抛来,沈二看着那物飞来,啧了一声,“一棵树,这么讲究!”却还是伸手接住了。沈二细细打量了一下,莹白润泽,镂刻着流畅的山形水势,金丝填线,实实是一只顶顶好的酒盏。“你还真是个讲究的树啊!”抬起酒壶便倒,琥珀色的酒液宛如一线山泉,带着浓郁的香气,落入玉盏中,叮咚作响。在初升的月色中,沈二举起酒杯,远远的向着那月亮唱道“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仰头便一口将酒吞尽了。
      一杯接一杯,一壶接一壶。沈常懋盘膝坐在青石台阶上,一面看着他,一面一次又一次将身侧的酒壶抛掷到他怀中。沈棠懋突然想到,许多年了,似乎一直是这样,沈常懋要酒、喝酒、醉酒,他就给酒、看他喝酒、看他醉酒,从那遥远的的昆仑山、涂山,到这人世间,一直都没有变过。他不知道沈常懋或者叫他涂绰,为什么这样嗜酒,他只知道面前这个喝的豪放旷荡的狐狸真喝起酒来的时候,其实并不是很快乐。
      许是树杈上喝的不尽兴,沈常懋自那烂漫花丛中跳了下来,找了地方歪歪斜斜的躺了下来,随性的倚靠在了海棠树下。他饮酒正酣,左手执杯,右手执壶,双颊如胭脂一般,朦胧着醉眼,将杯中的酒倾入口中,那琥珀色的酒液有一半洒到了外面,顺着他的脸颊、下颚、脖颈直流到衣襟里去了。胸口的衣服,转瞬便湿了许多,这件上好的雨过天晴色滚水色牙边的春衫被糟蹋的不成样子。他也不管,只一杯一杯的喝,须臾,一壶酒便又空了。沈常懋在耳畔晃了晃酒壶,撇了撇嘴,抬手便将酒壶掷了出去。白瓷的酒壶高高飞起,一只手接住了它,轻轻的把它放在了身侧。沈棠懋盘腿坐在屋檐下的青石台阶上,从另一边拿起一只,抛掷给沈二。
      “最后一壶了”沈三平静的告诉沈二
      “啧,小气啊,窖里那么多,居然昧着良,嗝,良心说,说最后一壶!劳酒,劳酒,唯有此酒,可以劳师!”说罢,他扬起脖子来,一口气将酒喝尽了,啪的一声摔碎了酒壶,摇摇晃晃的站起来。
      “看吧,他其实不是很喜欢喝酒,”沈棠懋心中默默的想,“连喝的是什么酒都不知道。”
      沈二自怀中掏出扇子,揪下扇坠,轻敲两下,笑道“歌来”,那扇坠便化作一只银铃铛,悬在半空中,丁丁零零的奏起乐来。沈二一手握着扇柄,一手握住扇身,双臂用力外拉,那扇子便被拉长,然后成了一把赫赤色的长剑。他双臂霍然张开,长剑嗡鸣,再看时,已是双剑。一声长啸,铃铛声骤然激昂如战鼓,沈常懋双剑起舞,游龙走虎,势起风雷!
      园中的树上堆雪一般的海棠花,簌簌落下,随着剑风,落英缤纷。
      沈棠懋看着沈二,不得不说,花雨零落中青衣酡颜醉得厉害的狐狸,确实是个漂亮狐狸,也是个疯狐狸。他知道沈二来这人间,并不只是因为自己的邀请,顺路而已,不过看他撒酒疯的这个劲头,怕是路也不会太顺。顺不顺的,沈二不说,沈三便不问。他是一棵树,哪怕千年万年,也仍旧是一棵树。他曾经习惯了站在原地等着,看着,那些有需要的生灵,无论人、妖、精、怪,亦或神明,有需要的时候,自然会自己来,自己开口,一切缘来缘去俱是如此。这狐狸也一样。
      当然,不问,不意味着不调侃,再老实的树,也有空腹黑心的。“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接着沈二的调子,沈三替他唱了出来,“你想家了?益州?还是涂山?”
      花雨中的沈二,闻言拧腰翻腾,双手手腕拧转,反手变正手,轮劈而来。双剑红光如电,裹挟这馥郁的香气,陡然便停在沈三眉间,“柏璇好看?还是罗延美好看?”
      沈三伸出手,把挡在自己面前的赫赤剑拨开,“剩下哪个,哪个就好看?”
      沈二借力收势,待双剑归鞘,又是扇子的模样。他唰的打开扇子,摇晃了两下,那充当战鼓的扇坠子自己落回了他手中,系好坠子,沈二胭脂般红透的面颊浮起了浓厚的笑意,“却原来打的是这般主意,神魂、人魂,嗤~~”沈二笑得不怀好意,“损一,留一,或者俱损,前功尽弃啊!可是”他语气骤转,面上仍然是浪荡的笑容,语气却严肃端正“你不要忘了答应我的,不可挽回之前,给柏璇自己选择的机会。”
      “我答应了的,”沈棠懋目光坚定,“我答应了的。”口中发出的却是喃喃细语。
      “今天这顿饭,我吃得很开心。纵然知道柏璇无知无识,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灵魄出窍,但能见一见久未见面的老朋友,也是好的。”沈常懋慢慢地说,留恋思念之意,便如海棠的香气,盈盈充满了他平淡却悠长的声音里。
      “是吗?”沈棠懋语气亦是淡淡的,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我知道你也是开心的,不过是甜过了劲儿,苦翻了上来罢了。你会后悔吗?”
      沈棠懋诧异的看了沈二一眼,没有回答。
      “是我问错了。咱们这样的,便是没有来过人世的,那么长的日子也都过得了,长日漫漫,岁月无尽,不会有谁问‘后悔’二字的。”
      “后悔,是给能回头的人、想回头的人准备的心药。”沈三站起身来,“他来了,你如何?”
      “回去睡觉,最近几日我都不来了”话音未落,沈二如同落入水中的美人图,连人带着酒壶、酒杯、酒香慢慢的消失不见了,只剩下遍地的海棠。
      “别忘了弄个影子处理‘沈常懋’的事情。”沈棠懋对这虚空说了一句,空中传来一声轻笑。沈棠懋便不言语了。
      他慢慢的坐下,一把大交椅凭空出现在他身下。那椅背向后仰的很厉害,沈棠懋坐好后,便如半躺着一般,他伸出手,向左边摊开,一张高几出现在身侧,几上还摆着茶碗、果碟,一个人端起茶碗,递到他手中,“公子,喝茶”。
      他身后的屋里,灯火通明,照得屋内陈设尽是繁华之态,两个容色清丽的大丫头坐在外间屋的圆桌旁喝茶,小内院里几个小丫头小厮坐在他方才坐的台阶上笑哈哈的边谈论海棠花边吃果子;小内院外一条长长的回廊,几个婆子在游廊外斗牌;回廊外几间厢房,一个小小的院子,角落里一口八角石井,花木参差,高低有致,几个守门的人。收拾花木的几个园丁端着几盆盆景一层一层地走了进来,乐呵呵的问沈棠懋好不好看。
      “好看”沈棠懋温和的说,“陈伯,把这盆白海棠送到罗公子那里去吧,咱这院子里这么大的海棠,还不够看?”
      “好的,好的”陈伯佝偻着背,点一点头,整个身子都向前倾,便像是一只大虾,“公子,我明日再送去吧,今日天晚了,估计罗公子休息了”
      “好”
      陈伯让人把其余两盆矮松放在了廊下,自己抱着盆白海棠,带着另外两人,往院外走去。刚出了沈棠懋住处的小内院,还没走出外面的回廊,迎头看见游廊外斗牌的李婆子冲着院里的一个小厮招手,那小厮年纪小,贪看海棠,没有看到她,陈伯便问道“李妈妈,有事情?”
      “院外的传话来了,说是罗公子过来了,正往这边来,就到了。”
      陈伯身后的一个园丁听了,转身去告诉了那个小厮,那小厮小跑着来到毕恭毕敬的走到沈棠懋身侧,“公子,罗公子来了。”
      沈棠懋点了点头,园中玩闹的几个小丫头、小厮已经站了起来,进去的出去的,各司其职,屋里的两个大丫头也走了出来,“公子可要挪进屋去?”
      “不必,这里景色甚好,正好待客,备酒馔茶水。人来了,不必通报,直接引进来。”
      “是”她二人答应着,一旁就有人去备了,刚刚传话的小厮忙跑着去告诉了。
      不多时,那小厮便笑盈盈的引着罗青曼走了进来。

      罗青曼一进门,迎面便看见一株数人合抱的西府海棠,花开盛极,微风徐徐,花落如雨,翩然如蝶,不禁心中一阵赞叹。而花下大交椅上的那个人,让他连赞都赞不出来。
      黑发,长眉,凤眼,玉面,红唇,皓齿,似沈常懋,但风华迥异,便是躺在大交椅上,面上带着病容,依旧让人眼前一亮,便如登高山而见绝景,豁然开朗,气清云疏天阔。
      美则美矣,罗青曼却只觉得心惊,这样貌,便是自己梦中那鬼怪的模样!
      他脚下一顿,不等他犹豫踌躇,就听见园中小厮禀告,罗青曼退无可退,只得进去。
      沈三一见他,笑意盈腮,“佳客至门,我这做主人的,却无法亲迎,当真是失礼的很,还望见谅。快请上座,辛夷,上茶。”下人将罗青曼引至沈棠懋左侧的一张大椅子上,待他坐好,一旁的女子笑着端上茶来。
      “非邀而至,是在下充当了这不速之客”
      “家兄亲邀阁下而来,奈何他俗务缠身,在下又受伤难行,君至已数日,都未曾好好招待,实在是我们兄弟二人的过失。”说罢,沈棠懋强撑着起身,一旁的丫头名唤辛夷的忙扶起他,沈棠懋执礼“在下剑南益州沈三沈棠懋,字乐孺,招待不周,实望见谅。”
      罗青曼急忙站起,还礼“在下河南青州罗五罗青曼,字延美,沈公子客气,某不请而来,叨扰了”话一出口,罗青曼心中大叫不好,“他哥哥劫我而来,虽然事出有因,我这‘不请而来’岂不是打脸,本是寒暄,这可成了讽刺了!可话已说出,如何?”他正思索如何找补,却听得噗嗤一笑。抬头看时,看见沈棠懋笑得直抖,连带着扶着他的辛夷也笑个不停。
      罗青曼有点不知所措。
      “好个‘不请自来’”沈棠懋由丫头扶着慢慢坐下,一手伸出,掌心向上,对这罗青曼身下的椅子点了点,“请坐请坐”,见罗青曼并不坐下,似要开口解释,摆了摆手,叫了声“黄柏”,一个小厮便走过来,笑眯眯的请罗青曼坐下,沈棠懋这才开口。
      “君不必若此,我自然知晓家兄作风。‘不请自来’四个字,实在是恰当的很!某乃家中幺弟,享受这‘不请自来’久矣!然好友同窗多赞叹家兄谦恭有礼、温文有德,某便以为只自己有此殊荣,竟还对兄长有所不满,这般不恭不敬,故而常愧疚藏于肺腑。今日闻公子言,可知有人与我一样。既能感同身受,那必定为知音。今日某得罗公子一知音,实在是开心的很,开心的很啊!福团,去备茶,把我二哥藏在这里的那些龙团拿出来,”他又对罗青曼说“今日我与君一见如故,是该庆祝,奈何你我二人俱不能饮酒,实在遗憾,某只得以茶代酒,宴请公子。”
      “在下才薄名微,承蒙沈公子不弃,竟引为知己,身无长物,无以为谢,只能借花献佛,以君之好茶,报君之美意了。”
      “妙极!”沈常懋击掌大笑“我二人一见如故,当为兄弟,既为兄弟,便不要客套,依我看,连齿序也不必细论,只平辈称字,君便叫我乐孺,我便称君延美。可否?”
      “果然好!”
      “延美,你看我这海棠如何?”
      “盛景!”
      “今日,咱们有了我二哥私藏的好茶为酒,日常的点心果子不足为馔,延美以为这海棠如何?”
      “茶为酒,花为食,风雅的紧!只是,好饭食就在眼前,乐孺的好酒何时能至啊?”罗青曼笑着问道
      “酒来啦!”未等沈棠懋回答,小厮福团带着几个人端着各色茶具吆喝着来了。
      听得福团吆喝,沈棠懋拉下脸来,“如何这样粗鲁?”
      福团见沈罗二人心情颇佳,自家公子虽然黑了脸,也不是之前郁郁的模样,况且眼中笑意分明,罗家公子也不是刚进来时疑虑不安的神情了,便壮起胆子来逗趣。
      “小人是公子麾下,原指望虽难望公子项背,但稍稍够个边儿也是可以的,这样才不堕了公子的名头,哪知公子和罗公子这样风雅,小人是摸也摸不着了,干脆就俗了吧,顺带着把二位主子也往下拉拉,省的您二位成了仙人,上了月亮!那二公子还不得吃了小人!”
      沈棠懋和罗青曼听完,都笑了起来。
      罗青曼调侃道“沈家果然沈家,各个儿出口便是文章”
      沈棠懋赶紧辩解“不不不,延美不知,此非我之责。这福团,原是我二哥的人,这嘴上的功夫,全是我二哥亲传。”转头又佯装训斥“你个小子,嘴上越发猖狂了,还不弄茶去!”,又扭过头来对罗青曼说“这小子嘴上确实不值钱,倒是很会侍弄茶。”
      罗青曼闻言细看,只见福团端坐于茶案前,烘茶,碾茶,磨茶,盛水,筛粉,扫末,托盏,盛汤,注水,击拂,动作熟练流畅,从容安宁,显然是好手。罗沈二人,沉静观看,周边仆人,俱是静籁无声。稍时,茶汤已好,福团奉于二人,罗青曼观汤色鲜明,浓稠适当,茶乳云雾汹涌,似腾非腾,品其味,香甜重滑。感叹道“好茶,好手艺!”
      福团听得罗青曼称赞,开心的跳到沈棠懋跟前,平平伸出一双手,歪着头笑。
      沈棠懋朝着罗青曼努嘴,“谁夸的你,去和谁要赏!”
      福团便一扭身,一双手伸到罗青曼跟前来,也不说话,歪着头谄笑,一张圆圆的脸甚是可爱。罗青曼一见他这样,瞬间想到了松烟,便把自己腰带上系着的一枚穿玉珠子的长命结取了下来,放到福团手中,“拿着玩吧!”
      福团开心的谢了赏,又把手伸到沈棠懋跟前。罗青曼见了,笑了起来,“好个聪明孩子!”
      “我可没夸你”沈棠懋推开他的手。
      福团固执的把手伸回去“那公子倒说说,好不好?”
      “不好!”沈棠懋又品了品,摇了摇头。
      “哪里不好?”福团睁大眼睛,一脸不服气。
      沈棠懋闭着眼睛抿着嘴,似乎在回味,接着又摇了摇头。
      这下,罗青曼也生了疑惑,也又细细品了品,实在是没有品出什么。就起头来,看着沈棠懋,等着他给解惑。
      沈棠懋将茶碗递到辛夷手中,“今日,我宴请知己,自然应该好酒好肉伺候着,只是天时地利,人却不和,故而才以茶代酒,既然是代酒,当然要有酒的滋味,应该是香气熏人欲醉,入口浓烈绵长。你这,哎,不对呀!”他闭着眼睛,一脸遗憾的摇了摇头。
      罗青曼当下便忍不住笑了起来,周围的丫头小厮也都乐的前仰后合,福团从未自他家公子口中听过如此无赖之语,气的愣在当地,忽然又觉得不对,低头细细打量他家公子,打量了好一会,忽然说到“你定不是我家公子,你定然是二公子变的!”
      这下沈棠懋也忍不住了,笑的直接倒在椅背上。他本就有伤,坐这一大会子,全靠身后的丫头辛夷支着,这一松劲儿,直接仰躺了下去,亏得他坐的那把椅子大,且特制的扶手高,方才支持住了他,没有掉下去。见他倒下去,笑得没有力气了的辛夷赶忙拽着一边的小厮黄柏,重新把沈棠懋扶起来,让他半靠着扶手,沈棠懋趴在扶手上仍旧笑得停不下来,一边笑还一边喊疼,估计是刚刚抻到了伤处,估计也不严重,他挥退了想上来看伤势的下人们,抬起身来,命辛夷端过茶来,想是笑累了。
      其他本就笑的乐不可支的众人,见他无事,便继续取笑福团,福团仍旧一脸“你一定是二少爷”的笃定,几个矜持些的丫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然而罗青曼不笑了,他心中泛起了梦中的妖怪场景,那妖怪和沈棠懋兄弟一模一样!这不能是他幻象的,毕竟他此前只在那湖中岛海棠上下不远不近的见了沈棠懋一眼,还不知道他的名姓,若非真事,如何能将只见过一面的人和未见过的人联系起来。他心中越想越怕,全身僵硬。
      “难道他真是妖怪?那这许多人是不知情?还是同他一样?难道沈家都是妖怪?还是他们都是假的?”罗青曼疑问重重,越想越怕,越怕越不敢动。
      沈棠懋似全然没注意到罗青曼的惊惧,喝了几口气,缓了缓气,无事人一样对罗青曼说“让延美看笑话了。”然后佯装发怒的环顾一圈“都别笑了,没有规矩,还有福团,胡说什么,人还能变一个?”
      福团嘟囔道“怎么不能,以前我亲眼看见二公子和那胡僧自箱子里变出一个人来的,二公子还说他能再变一个我出来呢?”
      他一说,众人又笑了。
      沈棠懋对罗青曼解释“延美不知,我那二哥杂学颇多。据我大哥说,二哥年少的时候喜欢戏法幻术,曾经跟一位胡僧学了许多把戏,他又爱玩笑,府中人等都曾被他戏弄。有一年我母亲过寿,也不知他如何弄得,竟然弄出了六个他自己围着母亲,一齐向她祝寿。还曾经在祭社演傩戏的时候,真的弄出一个怪物来与他对打,待怪物被他打败,便化成烟消失了。”
      “当真?”罗青曼问道
      沈棠懋点了点头“这在当时也算是轰动一时,益州城里人尽皆知。剑南道节度使益州刺史李大人,就是关大将军曾经的上峰前些年致仕的李复大人,曾经亲自到我家去找他问询关窍,他竟然讹了李大人一条上等的玳瑁腰带!”
      罗青曼面露惊讶之色,玳瑁价高且稀少,莫说普通官宦人家,便是世家大族,也是稀罕的,李复大人竟然用一整条玳瑁腰带换,可见当真奇术,那么入自己梦中吓唬自己,还有之前的铃声迷人,想必也是沈二的杂技幻术所致,毕竟是敢当面和姐夫胡搅蛮缠的人!想到这里,他心中放松了下来,又想到,沈家乃是大族,益州虽远,并非僻壤,军机重地,能人很多,沈家真有妖怪,如何能不被发现?若是假冒,姐夫与他家既是世交,又有姻亲,很是熟悉的,又岂能发现不了端倪。定是自己见识浅薄,少见多怪了。于是放下心来,听沈棠懋继续说。
      “事后我父亲得知此事,怪他玩物丧志、唯利是图,打了他二十个手板子,我大哥抱着他哭了一个时辰呢!”似乎想到了当时的场景,沈棠懋忍俊不禁“可惜当时我还小,没看到,不然也得挨打!”
      “为何?你又为参与?”
      沈棠懋指了指罗青曼“延美,你不过一次‘不请自来’,我当真是日日‘不请自来’,此情可同感?”
      一想到日日这般“不请自来”,罗青曼站起来,对着沈棠懋深施一礼“乐孺兄当真辛苦!”
      “你看,我这般辛苦,若能看到罪魁有‘恶贯满盈’一日,面对着这大快人心的一幕,焉能不拍手叫好?”
      “必然!”
      “所以,怎能不挨打?”
      “有理。听君一席话,我对乐孺口中描绘的那大快人心之景,心生无限向往。”
      沈棠懋深以为然。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端起茶碗。见状,沈棠懋叹到“果然知己,吾再不错矣!”
      罗青曼眼中笑意横生,“敬知己”将自己的杯子碰在了沈棠懋的杯子上。二人相视一笑,一起仰头将碗中茶水大口饮尽。
      福团眼见着他二人竟真如饮酒一样把茶喝掉,目瞪口呆,许久才遗憾的说,“糟践了这好茶!”罗青曼和沈棠懋听得他言语,二人俱低头看了看茶碗,又都笑了起来。
      两个文人,两个受伤的文人,竟喝茶喝出了边塞胡虏之风!
      “此情此景若是被他人看到,定会嘲笑我二人有伤斯文”罗青曼歇了口气,坐直身子理了理衣摆,恢复了斯文俊秀的世家公子文人模样。
      沈棠懋有些累了,在辛夷的搀扶下,慢慢躺在椅子上,“那如何,是真名士自风流,性情中人罢了。何况,人前不这样就好了。”
      “也对。”罗青曼说到,抬头看到福团又端了新茶上来,忽然想到自己的来意,便想要询问一下那几个仆从的去向,只是又不知如何开口,毕竟是人家家中事,便是因自己而起,也不好过问,况才与沈棠懋交好,就干预,倒显得自己交友之意不诚了。
      他心下犹豫,面上便有所展露,沈棠懋何等聪慧之人,一眼就看出他有为难事,见他面露不决,干脆自己先开口“延美似乎心中有事,可有为难处?可是与我有关?”
      见他晓得自己心事,索性开口问道“其实我今天来,除了想见一见乐湛,拜见一下主人之外,还有一事相询?”
      “何事?”
      “之前,我,”罗青曼顿住了,思来想去实在不知改如何形容自己负气而去的那一场景,“就是,前些日子,我于你府上,唉”他想了诸多词汇,还是不知该如何说,于是跳过这一节“就是,那几个仆役,我听人说,府上要发卖了他们?”
      罗青曼支支吾吾,说的不清不楚,沈棠懋倒是听明白了,原来是问前两日他大怒而走之后,那几个派去照顾他的仆役下人的去向的。他知道罗青曼虽然骄纵任性,但其实心肠软,气生得快,走得也快,问这几个人,必定是想求情的。然而看他面有悔色,又略带尴尬,神情中还带着几分请求的意味,不禁想要逗一逗他。
      “王氏那几个人吗?”
      “正是!”知道沈棠懋听明白了,罗青曼面上立刻有了些喜色。
      见他这样天真,喜怒哀乐俱形于色,沈棠懋心中已然笑了,面上却还是绷着的,“延美放心,那几个人虽然是我府上伺候久了的人,但是居然几句话就惹怒了客人,可见必定怠惰傲慢,我已经为延美出气了。这等不中用的人,我今日晌午便已经打发出去了,现下人牙子怕是已经卖出去了吧!”
      “啊!”罗青曼一下子急了,“已经发卖了!卖到哪里去了?”
      “这就不知了,看他们造化吧。怎么,延美觉得不妥,可是还生气?那这龙团茶当做赔礼,给延美赔罪如何?”
      “不不不,不要茶,”罗青曼急的什么似的,额上都冒出了汗“乐孺,可否,可否……”看着一脸“你看,我给你出了气了,你不要生气了”的沈棠懋,罗青曼的嘴,便好似打了结儿,如何也说不出利索的话来。他想告诉他新结识的乐湛好友,他不生气了,请不要牵连那几个人。听他说给自己出气,他想说自己不生气,可是当时自己确实负气出走,这么说,未免打脸。又听到人已经卖出去,他既想告诉沈棠懋你理解错了,我没想那他们几个出气,然而并不能说,否则岂不是说沈棠懋多管闲事吗?又着急的想知道那几个人被卖去哪里,是否还能带回来?若是不能,可否受了罪?
      一时间,罗青曼面上各种情绪走马灯似的变换不停,嘴张开了又合上,好似池中金鱼一般。沈棠懋看了好一会儿,终究不忍为难他了,况且他自己也要忍不住了。
      “福团,把茶饼给延美。”
      “不不不,不要茶饼,乐湛,能不能,能不能把那几个人接回来?”终于,罗青曼张了口。
      “怎么?延美想要亲自出气吗?”看他鼓足勇气开口的模样实在有趣,沈三决定再忍一忍。
      “不是,不是,我,我,我不怪他们了,你饶了那几个人吧。”
      “可是,已经卖了呀,就是明日去买回来,怕也晚了。”
      “真的吗?”罗青曼整个人瞬间萎靡了下来,一脸的自责后悔。
      周围的仆从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样的讯息。这罗家五公子,虽然是个少爷,倒真是个良善心软的!世家大族,莫说因错驱逐、发卖仆从,只要是签了死契的或者家生奴才,便是没错,也是生死随主人处置的。不要说发卖,就是打死,主人家怕是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顶多了也就是外面落一个“不仁”的名声,并不会有人追究些什么。这罗五公子,之前生了气,也只是自己跑出去,不曾打骂下人,现在听说人被卖了,虽说确实是因他而起,可那些人办差不力也是事实,他倒像是自己犯了大错一般,这样自责。
      沈棠懋见他自责,也不逗他了,“延美,这茶饼你定要拿着。”
      罗青曼摇了摇头,慢慢的起身,道了声“累了”便要告辞。沈棠懋赶忙让人拦住他,“延美,延美,莫走,你且听我说,刚刚我骗你的,那几个人我没卖,真的。”
      罗青曼眼睛里亮晶晶的看着他“真的?”
      “真的。”见他孩子气的神情“我刚刚逗你呢!哪知你当了真,居然还自责起来。黄柏,去把那几个人叫来,让延美放心。”
      “逗我?”
      “我向延美致歉,方才看你犹豫不决,我便知道你是必定是为了那几个人讨情来的。便想着这样心肠软的延美着实可爱的紧,若不逗一逗,岂非浪费?于是就生了坏心肠。”沈棠懋面带歉意,双手捧过一盒子茶饼,“能看在这盒子好茶的面上,不生气吗?”
      罗青曼这下是真不知该说什么了。他想到了刘医正面前的沈二和自己所见的沈二,想到刚才和他一见如故自来熟的诙谐的沈三和逗自己的沈三,突然觉得理所当然了。于是欣然接过沈棠懋手中的盒子,顺嘴问了一句“你们沈家兄弟都是这样的吗?”
      出乎意料的,沈三沉默了。半晌儿,他才幽幽的说“我们兄弟?”“我们”两个字咬得格外的重。
      罗青曼点了点头,莫名觉得气氛有些奇怪。
      “应该是不一样的。”沈棠懋一字一顿的极慢地说。
      “我倒觉得,乐孺和沈二哥很像。气质不同,然相貌相似,脾性也很像。”
      “……”沈棠懋觉得这个话头儿起的让他很不愉快。
      此时,黄柏带了一行人来,“公子,我把人都带来了。”
      沈棠懋赶紧把话题岔开“延美你看,人都齐齐整整的在这呢!”罗青曼看着眼前跪了一地的丫头婆子小厮,果然是那日的人,一个不少,想到没有自己的迁怒而致他人受过,心下如释重负,当时轻松起来。
      “既如此,我便安心了。我叨扰了这许多时候,乐孺有伤在身,想必也累了,当告辞了。”说完,转身就要走,又停下,转过身来,作了一揖,“多谢乐孺的好茶!”见沈棠懋似要动,又赶忙说到“我自去,乐孺万不可送。”说完,也不等沈棠懋回答,转身轻快的走了。
      沈棠懋看着他几乎可以称得上的蹦蹦跳跳的离去,又看了看身边呆愣的下人,再瞅了一眼跪在地上不知所措的那一群,忽而想起来很久很久之前,与现下如出一辙的场景,轻轻的笑了起来。
      纵然轮回里过了这许多遭,纵然人魂压制灵魄,柏璇还是柏璇。
      不过,尾巴还是要自己来收拾的。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黄柏、辛夷,这事情,你们交代内外院的管事儿,扣两个月的银米外加惯例的衣饰,仍回原处当差。”他挥了挥手,又冲另外几个站在一起的小厮点了点头“苦竹,回屋。”其中一个高瘦的应了声,和另外几个一起,走上来抬起了大交椅,进屋去了。原先坐在屋里的丫头,忙上来,服侍沈棠懋洗漱休息,其他人退了出来,很快屋内便熄了灯,服侍的丫头也悄悄的退了出来。几个人冲着值夜的人点了点头,也出了院子。大家都知道沈棠懋已经休息了,便都各司其职,一时间这院内彻底没了声息。
      夜深,人静。
      沈棠懋静静穿过树丛,穿过院落,甚至穿过墙壁,进入了罗青曼的卧室,来到他的床前。静静的坐在了一张凭空出现的椅子上,一动不动的看着罗青曼。
      “又是一天了。”他对这熟睡的罗青曼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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