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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你来我往 ...

  •   不出所料的,罗青曼的伤恶化了。诊脉完毕,刘医正来到了外间屋子,皱着眉、叹着气,摇了摇头。唬的董妈妈一颗心吊在喉咙里,哆哆嗦嗦的问“大人,我家公子的伤……?”治不好了吗几个字,在她的口舌之中不断旋转,可终究没有溜出牙缝。
      “饮食休息上顺着公子罢了……”
      “什么!”董妈妈、松烟、松墨都惊叫一声,吓得刘医正一个哆嗦。刘医正咽了口唾沫,心想怎么了,我这话没问题啊,看着他三人一脸绝不可能的样子,心中有些忐忑,难不成自己的话犯了什么忌讳?左思右想实在没觉着这话有什么,但看这他们的脸色越发的严肃,也不禁有些紧张,便放慢了语速,小心翼翼的继续说“只是日常行动,劝着公子些,近日里先不要外出了,免得再次受伤,一定要清心静养。若是不再次受伤,十日后便可以见好。只是倘若要用力,还要在等些日子。” 刘医正慢腾腾地写了方子,待墨迹干了些,交到董妈妈手中。
      董妈妈险些被刘医正的开场吓死,待听完话,又看开的新药方子上全是些正经疗伤止痛帮助愈合的药材,不是那些个糊弄快死的人的,一颗心可算是消消停停的落回了肚中。谢了一两银子,着人恭恭敬敬的送了刘医正出去。
      “这刘医正也太不会说话了!”松烟一脸嫌弃的说道“之前听人说刘医正极擅长跌打骨科,但是始终不得晋升的时候,我还觉得一定有阴谋,现在想想,真是有因才有果。”
      松墨点了点头,刚才他也让刘医正吓一跳,正准备附和一下松烟,便被董妈妈喝止了
      “行了,你们什么身份,在背后议论朝廷官员!松烟,等药抓回来,你和绛河一起去厨房里看着煎药。罚你这两天去门口扫地。绛河!”立在门口的一个身量瘦高,细长眼睛白净面皮的小厮答应着,“你看着松烟,不许他说话,不许他偷懒。”董妈妈看了一眼松墨,见松墨吞了吞口水,知道自己杀鸡儆猴成功,也知道松墨日常里还算稳重,并且刚才也没说什么,便不理会他,“重帘,”一个面色微黄,颊上星星点点长着许多雀斑,长着两个酒窝的小厮应声走了进来,“这两日你顶了松烟的差事。你的差事让明后天的人顶上。”几人看罗青曼没有反对,便都答应了去了。
      唯有松烟没动,他目光中满是祈求的看着罗青曼,却只看见罗青曼低着头冲他使眼色,便知自家公子也帮不了自己,只得出去了。才一出门口就被绛河一把搂住脖子,接着又被他用食指狠狠的错了脑门子几下,然后听见绛河带着凉风的埋怨。
      “说你多少回了,管住嘴、管住嘴,你都当耳旁风,这回可好了,作茧自缚,居然还连累了我!厨房里煎药外加当牢头?自打老妇人把我和重帘拨过来归了小少爷使唤,我就没干过这又热又味儿又无聊的活!”
      松烟听着绛河的埋怨,心中无比窝囊,打量了一下周围,见已经出了愿无忧的院子,一旁也没有什么别的人了,忍不住反驳“我又没有说错,明明刚才董妈妈也被吓了一跳,结果居然是我挨罚。再说了,你也不委屈,别以为我不知道,今天不是你当值,你自己不去房里歇着,来这凑热闹蹭好吃的才在这的,活该你被抓了壮丁!”
      绛河听着这小子非但不认错,居然还敢揭自己的短,他长得自己高些,抡起手来就给了松烟后脑勺一下。“你早晚得倒霉在这张嘴上,我可告诉你,我蹭吃蹭喝,董妈妈明知道可从来没管过。倒是你,她刚来两天,还在沈家,都收拾你,可见董妈妈多忌讳你这张嘴。你自己掂量吧。”说完,拖着松烟就加速小跑了起来,“你现在开始不许说话了啊,赶紧走,被耽误了煎药。”

      松烟不知道,他的公子不但帮不了他,自己也自身难保。
      这边前脚罗青曼送走了刘医正,董妈妈打发松烟去煎药,后脚二人就开始了新一轮的训诫与被训诫。董妈妈拿出了罗青曼母亲罗家当家夫人亲封的教养嬷嬷的架子,站在罗青曼面前,端好了架子,开始了铺天盖地的“训保养”,鉴于医嘱中有“减少外出”、“清心静养”——董妈妈直接理解为这是刘医正对罗青曼太能折腾的控诉——的内容,董妈妈在“训保养”的间歇,对这满院子的人颁布了“公子需要静养,不许烦他”的条例。董妈妈本就有资历,说话还是有威信的,如今众人见她连公子主子都管住了,便更加惧服,屋里屋外,各司其职,没有敢胡乱说话的了。
      董妈妈见众人虽然如此,但也知道他们其实不懂为何这样谨慎。年轻的小子丫头们见识少,也不能要求一帮奴才仆妇有什么多宽的眼界,想当初自己年轻的时候,不也是这般?若非跟在夫人身边,见了这许多波波折折,又伺候了公子们,听了几句圣人言,又随着大小姐来到既富贵且麻烦的京都城,见了些新的世面,自己哪里能明白大小姐让自己来管教小公子的苦心。只是上上下下的人等,连主子带下人,都是孩子,自己只能苦口婆心得劝,不行就在小惩大诫一番,只盼着一个一个的,都赶紧懂了事,消消停停的,那就好了。
      “我的公子,我的哥儿,你可不能在这样折腾了啊,你看这手!哎呦,这若是老夫人知道了,还不得心疼死!得亏不是写字儿的手,真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哥儿啊,你可安静些日子吧!”董妈妈见自己之前“训保养”半天,罗青曼毫无反应,只得弃了说教,开始以情动人。见他还是不言语,怕他是气自己惩罚松烟,又想起临来时大小姐的嘱咐,便对罗青曼说“我的哥儿,我知道你烦老婆子唠叨,气我罚了你身边的人。只是哥儿,老婆子也不乐意做恶人啊。临来之前,大小姐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在这沈家庄子,什么都可以放纵你,唯有三件事不行。”
      一听他姐姐,罗青曼脑子里蹦的一下,他猛地抬起头来,看着董妈妈。董妈妈见他终于有了反应,面上里倒也不是厌烦的神情,就放缓了语气,弯下了腰,凑到他耳边,“其一,决不能让小公子,包括小公子身边的人胡说八道。其二,小公子决不能单独出庄子,或者和沈三公子两个人出去也不行。第三,也是最最重要的一条,任何人求见,都不见。这是大小姐的原话。”
      闻言,想到种种前因,罗青曼脸色瞬间白了。
      “大小姐还说了,知道公子聪慧,其实一点就透,心里都明白。但是少年心性,不长久。怕是今日记得,明日便忘了。老婆子是家里的老人,仗着一个‘老’,说的话,估摸公子还能听一听。若是哥儿不听,还是一个‘老’字,公子仁善,心肠软和,便是烦我,也不至于如何。老婆子倚老卖老,扯着脸面,日日提醒,不怕公子恼烦了,只盼公子能快些长大。只要公子长大了,稳重了,那松烟松墨等人,也会稳重的。”
      “妈妈说的是。”罗青曼垂了眼皮,面带愧疚。
      “也不是什么都不让你做。大小姐把你安置在这里,必定是信得过沈家。沈家公子模样也好,据说性格也好,他哥哥是一甲第三名,想必他的学问也不会差。他今日给你又是送东西,又是写信,你也给他回了信,估计你们很谈得来。那就多和沈家公子玩就是了。”董妈妈见他颓然,心中不忍,又出言安慰他。
      罗青曼只点了点头,也不说话。董妈妈还想安慰他一番,不想这时外头传来董汶和重帘说话的声音,紧接着重帘进来,端着一个黑漆螺钿托盘,似乎是上午沈家小厮送信时端的那个。
      “公子,沈公子又送了一封信来。”
      罗青曼接过信,打开,见开头仍是“见字如晤”,他便笑了。往下看,首先评价了一下罗青曼给的菜谱,“卿用心矣!余观之则食指大动。”言道颇为喜欢其中几道菜,“芙蓉肉、黄菜芽煨火腿、梨炒鸡鲜咸得宜;问政笋丝、酱炒三果浓而不腻,爽而不寡;杏酪、玉带糕最得我心。不知与卿同否?”同时表示另外几道菜以后不想吃了,“鹿筋硬且无味,家中婢子善厨艺者言之凿凿,称必定是火候不够;合欢饼毫无滋味;甲鱼实在不好吃。余尤厌弃,意欲撤去,卿何如?”又由海棠花谈到海棠果,“白海棠虽好,却无果实,只能赏花,无可食之物,盛而无后,不能尽善尽美,可惜可惜。赠卿此物,余心有所憾。不若将吾遂园之中海棠树所结果实,尽数赠与卿,可好?府中有一家人,善制果脯,其糖渍海棠最佳,索性让他挑选色红形正味美者,一并腌渍。中秋之后,寒露之前,择一日,余扫屋净席,待君而来。”其次问候了他的伤,说自己的伤势已经见好,但听说罗青曼伤势有所反复,很是担心,嘱咐了他一些养伤的注意事项。最后,用了很长的篇幅嫌弃药苦。
      读完了信,罗青曼面上笑意浮动,即刻叫人预备纸笔。
      见罗青曼笑了,董妈妈放了心,想着“果然,还是与这般人物交往才好。”看罗青曼认真给沈棠懋写回信,她交代松墨和重帘好好照顾着,自己出去做别的事情了。董妈妈一出门,便看见院子里董汶和小台两个小子拉着一个不认识的小厮,站在日头底下说话。那小厮比董汶和小台高出半截子,倒好似比绛河还高些,穿着一身梧桐色短打,腰间一条黑色腰带,显得更加高大挺拔。生的浓眉大眼方脸厚耳,很是精神。他眉宇间还有些少年气,估计和松墨、绛河的年龄一般大,感觉却比他俩都成熟些,此人正是洛桥。董汶和小台两个人和他说话,他两人只管说,那洛桥能点头,绝不说话,能说几个字,便不多说,但绝不至于让董汶和小台冷场,见到董妈妈从屋内出来,立刻正身弯腰行礼,很是恭敬。董妈妈看着,眼前一亮,觉得洛桥很好,必定是沈三的心腹下人。她悄悄的问了门口的小子,果然是沈三身边的人,听闻是专门跑腿递送紧要东西的,这两次送信都是他来的。董妈妈心中赞叹,这才是世家仆人该有的样子,再想到罗青曼身边的几个毛孩子,不觉气闷,顿时雄心蓬然而起,暗下决心,必定要让罗青曼身边的几个得力的人,都调教的如同洛河一般。
      罗青曼正一心一意给沈棠懋写回信,回复了沈棠懋关于吃食的问题,说前些日子在丰悦楼吃了他家的鸡汁松菌蓬蒿,味道极佳,另外提了自家做的酿紫姜芽;又痛斥刘医正一惊一乍、耸人听闻的遣词造句方式,哀叹他毫无悬念延长了的禁闭养伤期,感慨君子囿于斗室的困窘。全然不知不但他自己因伤失去了自由,而且他麾下的一众人士也都已经被董妈妈安排了远大的目标,和与之相配的沉重的课业。
      当然不只是罗青曼不知道,他麾下的“大将们”也不知道。
      他们主仆几人,主子,已经又忘记了刚刚才被教育的谨言慎行;下人们,两人正在厨房里和药罐子“搏斗”,两个人正在他身旁看着他违反董妈妈刚教的谨言慎行,并在心中由衷的表示赞同。

      遂园里,刘医正宣布,四天之后,沈三公子就可以正常起身了,只是依旧不能用力。遂园里一片欢欣鼓舞。福团开开心心的送走了郎中,回来的时候正看见前面不远处几个人正朝着遂园的方向走,领头的是个年轻女子,那女子穿着浅牙色上衣、樱桃红襦裙,外罩着露白色外衫,绾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上插着几朵红色的绒花并一只银质云头长簪。
      福团喊道“良姜姐姐!”蹦蹦跳跳的追了上去。
      这女子,乃是沈棠懋房里的大丫头之一,名唤良姜,听见福团叫她,她将手中的食盒小心的交到身后的婆子手中,回头看见福团蹦跳着跑过来,便从自己腰间的小荷包中掏出几颗细纸包着的一窝丝,放到福团手中。福团接了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含含糊糊的说“良姜姐姐,你去给公子熬药了吗?”
      良姜点点头,一行人继续向遂园走去。
      沈棠懋接了良姜送来的药,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完,良姜赶忙送上了漱口的清水,一旁的福团当机立断掏出了一颗刚得的糖,剥开了递到沈棠懋嘴边,沈棠懋摇了摇头,将他的手推走,福团便顺水推舟,将糖放进了自己嘴里。
      良姜收拾了药碗,正要离开,沈棠懋叫住了她。
      “公子?”
      “今日午饭备了些什么?”沈棠懋漫不经心的问
      “笋丝火腿、清炒豆芽、茭瓜脯、八宝肉,鱼丸汤、荷叶粥,主食是素面和粳米饭。”良姜回答
      “罗公子那和我这一样吗?”
      “回公子,不一样,听闻罗公子有禁食之物,所以虽然用着一个厨房,各样菜蔬也是统一领取,但是各家做各家的饭。”
      沈棠懋点了点头,打开了方才洛桥带来的回信,又细细看了一遍 “给罗公子送一个松菌蓬蒿,取两碟子望春做的盐焗梅子,一并送过去。顺便问罗公子要一些酿紫姜芽。”
      “啊?”送菜这个没问题,她家公子居然让自己去客人那人讨要吃食,良姜觉得自己一定听错了。
      “没错,”沈棠懋笑眯眯的看着她,“你和洛桥一起去”,他拿着一张新写好的信笺,叠好放进信封里,递给一旁端着漆盘候着的洛桥,“不,还是洛桥先去吧,带洛桥回来,你再去,将菜一并带去。洛桥,等回信。”
      “是”洛桥出去了,他今天已经跑了两趟了,抬头看看了太阳,现在还不到午时,低头看看了自己手中的盘子,黑漆锃亮,螺钿嵌成合欢花的模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嗯,说不定,自己还能跑两趟,不,说不定是多跑一阵子。洛桥默默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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