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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眼见它宴宾客 想做个媒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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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等等!”沈棠懋叫住要走的沈二,“韩家的事情,你可知道?”
沈二立刻蹲在地上笑了起来,“你答应吗?”笑着,他眼角不断撇向内室床榻处,似乎要在暖白色绣福寿无极的帐子上,瞧出个全鸡宴来!
沈三过来,和他二哥一起蹲下,“你觉得呢?”
“这事儿我觉得没用!”沈二继续笑,且笑声益发高亢。
“你小点声,别吵醒了他。”沈三小声说道,“我得找个机会把这事儿了了。”
“还真有机会!”沈二扭头端详了他三弟的面相,片刻说道,“你知道吗,你现在可以观面相看命数了?”
“按人看?”沈三问道。
沈二给他个白眼,“想得美!你是人吗?”
“别的也有面相?”沈三问道。
“有命有运,就有数;有数,再有张脸就能看。”
“那你瞧出什么了?”
“十日后,机会就来了。”
“你方才还说十日后我官运亨通。”
“因果相依,又不矛盾。”
沈棠懋恍然大悟,给他二哥拱了拱手,说了声“不送。”
“不送了?”沈二突然就转了脸,满面失望,长叹一声说道,“好歹送一送啊!”
沈棠懋挑起眉头瞧他,“你果然不是沈二!”
“何以见得?”沈二诧异问道。
沈棠懋笑了一声,“酒喝少了。你是哪一位?”
“沈二”笑着说道,“自然是人魂那位。还有,什么叫‘你果然不是沈二’!不过是‘不全的沈二’罢了。还有,我不喝酒是因为你酒里兑了果汁,甜腻腻的,没意思!”
沈棠懋站了起来,朝他说道“请”,便侧身立在一旁。
“不全的沈二”不满的“啧”了一声,小声嘟囔道:“如何这般没有诚意,好歹我还给你漏了几分天机不是!”
沈棠懋权当没听见,给他一路送到了大门外。沈棠懋正要拜别他这位“不全”的二哥,谁知那二哥却忽然走了上来,在他耳畔小声问道:
“你当真不知道分了我和他的那位,在哪里?”
沈棠懋一愣,摇了摇头。
沈常懋的人魂笑了一声,笑容里头有些咬牙切齿的钦佩,“能躲过你,还能躲过我们?这怕不是个大人物?”
“天下之大,你我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沈棠懋陡然住了口。他晓得沈二的人魂听得见。
一个将死的神,一个还年轻的狐狸精!
沈二的人魂咧开嘴,笑得奇怪,“树大根深,无所不及;兽懂人言,可通天地。几百年遍寻不至,近千年毫无消息。你猜,是找不到,还是被藏了起来?”
沈棠懋退了一步,垂下眼前,叫了声“二哥。”
人魂猛然回头,瞧见他身后,沈二使了隐身咒,正站在他后头。他一回头,沈二一模一样地咧开嘴,笑得开心,“你猜?”他说道。
“我不用猜了。”人魂退后一步,重新进了沈三的院子,沈二也紧跟进来。沈棠懋无奈的给他们让路,顺手朝着门口侍候的仆役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不用跟着。
“不能在这说。”沈棠懋朝着两位沈二说道,自己当先一步,领人朝书房走去。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人魂说道,“知道了也不动!”
“我瞧你自己个儿独立得很欢快,倒是不想比我着急。”沈二不慌不忙噎人。
“我欢快还不是为了早日回去?”
“哦。”沈二眼睛瞧着外头,不咸不淡应了一声,“我闻见酒味了,去拿壶酒来,要好酒,不能掺东西!”他朝着外头喊,外头一人应了,跑着去了。
人魂瞧他一副混不吝的模样,不急反笑,也松了下来,同样摆出混不吝的模样,也朝外头喊“再来一瓶儿”。外头脚步匆匆。
“二位,请不要用我的东西赌气。”沈棠懋骤然开口,“那是给延美预备的。”
“我不能喝!”他二人齐齐问道。
“能,但是一个人,要喝两人份,私以为有些过分。”沈棠懋摊开手,“另外,您二位的事儿,算是涂山的私事儿,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用人的时候,帮着找人。不用人了,就成了私事儿了?”人魂骂道,“好一个前倨后恭,好一个园主大人!”
沈棠懋也不生气,只笑着说道:“涂巫何必生气,据我所知,在下拜托二哥的时候,您二位就已然各自安好,分开玩了。既然如此,我拜托的,到底是这位,还是那位?既然是其中一位,那有什么‘前倨后恭’,不过是‘看人下菜碟’罢了。”
人魂冷笑了一声,翻着白眼,“你分得倒清楚。”
“二爷!”门外一人说道,“酒拿来了!”
沈二显出身形来,开了门,一只手握住两只壶,关了门。将一只壶扔给人魂,自己扯过一把椅子,就地坐下,仰头便是一口。
“你瞧,那位也不打算让你走呢?”人魂笑眯眯说道。
沈三瞧着堵在门口的沈二,叹息一声,坐下来,朝他二位伸手摆了摆,意思是“您二位继续。”
于是两位沈二欢快的继续。
“是哪位啊?”人魂问道。
沈二一口酒,有一口酒,根本不接话茬儿。
沈棠懋闷声看戏。
“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人魂质问道。
沈二想了想,点了点头。
人魂一下子噎住了,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还真想瞒着我!”
沈三看戏没忍住,噗嗤笑出来了。
人魂这下真气坏了,“你不想咱们重新在一起?”
沈二觉得这话不太对劲儿,抬头瞧了瞧沈三,见他已经快要笑疯了。
人魂丝毫没觉得不对,继续追问:“你不想涂山神巫恢复?你不想……?你到底在笑什么?”
“他在笑你像个被始乱终弃的怨妇!”沈二说道,“还有,我想的,你想的,我都想;我想的,你也会想的。另外,现在便是找到那个人,也没用,那个人不想交出咱们的东西,咱们便拿不回来!”
“为何!”人魂大声质问,“我自个的东西,他不不还就能不还了!”
“能。你细想想,便知道缘由。”
人魂楞了一下,懵登登问道:“咱们欠他的?”
沈二无奈点了点头,他扭头转向沈棠懋,“你可还记得那一柄龟甲竹柄的黑伞吗?一个登仙者的,我借了用来躲鴸鸟的。”
沈三立刻了然,“我记得,他修行不满,不能位列仙班,对了,就是新添了人情债。”
人魂指了指他自己和沈二。
沈二点了点头。
“那人不愿意了解这桩恩情。”沈二说道。
“啊?”人魂有些惊讶,他虽是人魂,却没懂那么多人情,只知道前途为大,“他不登仙了?不修行了?”
“不但修行,还是个胎里素。”
沈三霍然扭头看着他。
沈二不动声色的摇了摇手,示意他不要说。
“这是为什么呀?”人魂不明白。
“所以啊,且等等。左右,还不到开天外天的时候。你在等等。”沈二劝道。
人魂知道这是无解的事情,郁闷之下,将剩余的酒一口闷掉,摔了壶,大步走向沈二,一头扎进沈二的身体里去了。
“是巧合,还是?”沈棠懋问道。
“这谁知道?”沈二笑了一声,“天上的,也不是总能管得住人的心思的,对不对?”
沈三没说话。
“对了,你今日小心些。”
“怎么了?”
“你面上,有些昏暗不明。当有灾难,怕是人祸。”沈二说道。
“方才那位,还说我将升官发财,”沈三笑着说道,“你们到底谁说了算?”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沈二晃了晃酒壶,抬手把空酒壶扔地下,酒壶在沈三的惋惜中碎成一片,“我先走了。你嫂子在家等着我呢!”
沈二慢悠悠的去应付他自己的恩情债,沈三这回没送他,他找了面镜子,想看看自己的福与祸,然而,他看不出。
“果然不是神了!”他笑着自言自语,“看不出啊,看不出!罢了,随它去吧!”
“什么随它去?”羽弓在书房门外说道,“公子,良姜姐姐问您,是否就寝?”
“让他们备水吧!”
这一日休沐,罗青曼早早拉着沈棠懋起来,去看收拾了一半的店面。
铺子在东市第二大的街面中间,既亮堂,又宽敞,是间位置极好的旺铺。铺子原先就是卖各色衣料的,因着掌柜的要回乡,全家都要去外省了,铺子正好空出来,剩余的料子并活计,都留给了东家,熟门熟路熟手熟客,倒省了罗青曼好多心思。稍作修葺,再弄些新鲜货色,就齐活了。
眼下里头各色装潢已然收拾的差不多了,只是货还没到,只有些夏日里头剩下的鲜艳纱绸绫罗,一些常年卖的素色丝绸,并各色麻葛布料。
“我已经叫人去江南一带弄了上等的扎实锦缎之类的去了,还有十日便能到货,北边的皮子还不到时候,倒是蜀地和青州的料子快到了。我准备啊,等第一批料子到货,先便宜把那些老料子卖了,回笼些熟客,再……”
“三爷!三爷!”苦竹忽然气喘吁吁闯进来。
“怎么了?怎么了?”松烟问道。
苦竹朝松烟摆摆手,松烟便知道是大事儿,忙躲开,“三爷,公子,快回家去,宫里来人了,要您进宫。”
“我?”沈棠懋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了他二哥的人魂说的天机,便笑着对罗青曼说:“你继续弄你的吧,是好事儿。二哥和我说过的。”
“好事儿?”罗青曼有些不安,问道,“到底是什么呢?”
苦竹笑着说道:“公子,您不晓得。前几日那前虞部郎中吴大人,就是住二爷隔壁的那位,不是贪墨被查了吗,然后就下了狱了。昨天,就昨天,新任的虞部郎中第一天上任,就在虞部门口好端端摔折了腿。据说当时正遇上旋龙观国师的师弟在场,立刻说那位大人的八字和虞部不合,应该换个地方。那冲明道长也是个高人,陛下听了,立刻就让人回去休养了。”说完,他看向沈三,又朝着罗青曼挤眉弄眼。
罗青曼会意,也笑了起来,“到底是没白受累。你快去吧!”
沈棠懋这才带着人走了,罗青曼自己留下,乐呵呵的开始带着人清点货物。
万春殿里,听完了让他暂代虞部员外郎的敕令,沈棠懋不慌不忙地谢了恩,便垂手在一旁,不发一言,等着皇帝陛下放人。
然而皇帝还有别的事情,他似乎很喜欢沈棠懋不多说一句的木头性子,笑呵呵的从御座上下来,拍了拍沈棠懋的肩膀,问道“沈卿今年多大了?”
沈棠懋听见这样通俗的问题,直白的语言,也不惊,晓得必定是韩家那起子事情,只低头恭敬的回答“二十四”。
皇帝更满意了,笑眯眯的颔首,“你们沈家的二郎,从不让我失望。”
一旁的周内监,笑呵呵上前,半弓着腰,在皇帝身侧,说道:“陛下,这沈小大人还没成亲呢?”
皇帝听了,立刻问沈棠懋:“当真?”
沈棠懋深深揖下去,回答道:“臣确实还未成亲。”
“那可与哪家姑娘有婚约。”
“也没有。”
“好极了!好极了!”皇帝听了,拊掌大笑,“去,把他二哥叫来!”转头又看向在列的几位大人,“朕记得你们几个都有待嫁的女儿,如何,可瞧得上沈卿?”
几位大人纷纷笑了,都瞧着韩绘。为首的韩绘韩相为首说道:“陛下都叫了他哥哥来,我们自然是要和那位沈大人谈谈的。等谈成了,再求陛下一个恩典。”
皇帝笑着说道:“朕知道,你们是女方,自然要尊重和脸面。沈卿,你可懂?”
沈棠懋朝皇帝又深深一揖,又相继拜了几位大人,听着他们笑呵呵的,自己则垂首立在旁边,静静等着,在别人艳羡的目光中,面无表情。
沈二来得很快,进了殿,规规矩矩跪拜了皇帝,又和几位大人见了礼。
“沈卿到得好,朕这里有一桩喜事,正要与你相商。”
沈二忙躬身,静等着皇帝说下去。
“哎,不要拘谨,快起来!朕今日听闻你三弟尚未成亲,也未有婚约。朕便想做个媒人。”
沈二听了,非但没有喜色,反而立刻跪下了,他一跪下,沈三也跟着跪下了。兄弟二人一起叩头。
皇帝有些纳闷,这可不是谢恩的模样,“你们兄弟这是何意?”
沈二叩首回答道:“陛下有所问,臣不能欺君,亦不能抗旨。唯有直言,然以臣家中私事,污陛下倾听,乃是有罪。臣兄弟,叩首谢罪。望陛下恕罪!”
沈三在后头重复:“请陛下恕罪!”
此言一出,原本等着贺喜的人,立马收了笑脸。皇帝的脸色也颇为不佳,沉声问道:“尔何意?”
沈三再次叩首,回答道:“臣沈棠懋启禀陛下,臣确无婚约,却不能结亲,只因臣乃是断袖。且已有所属。”他的声音低沉且平静,既无尴尬,更无羞愧。亮堂堂在万春殿里头响起,又落下。
“你抬起头来。”长久的静默之后,皇帝命令道。
沈棠懋抬起头来。他面上的神情和他的声音一样,是坦然且安宁的。皇帝看着他的眼睛,那里头没有丝毫的遮挡。这告诉高位上的皇帝,他所言,并非借口,而是事实,且是真情。
“那人是谁?”皇帝问道。
“青州罗氏五子,罗青曼。”沈棠懋认真说道。
“你二人,可心意相通。”皇帝问道。
“是。”沈棠懋叩首回答。
“你可知断袖一事,乃是污点,于你是,于他亦然。”皇帝徐徐说道。
沈棠懋再次叩首,“臣并非美玉,不求无瑕。”
“死,也不改?”皇帝又问。
沈棠懋忽然笑了,“性命在否,与臣意之所属,有何干系?生,当执手共老;死,当黄泉等候,同入轮回。”
“可若是他变节了呢?”皇帝语气一转。
“他自可离去。臣,依旧是臣。”沈棠懋静静说着,语气中没有丝毫的变化。
“沈卿,”皇帝说道。
一直伏在地上的沈二抬起身子,“臣在。”
“你这个弟弟,有些意思。”皇帝带着一丝莫测的微笑,“较之卿,更有意思。”
沈常懋又伏在地上,既不告罪,也不谢恩。
沈棠懋依旧直直跪在地上。
“沈卿,人心之变,莫测难言。”
皇帝口中都是“沈卿”,然沈二和沈三从没弄错过。
沈棠懋叩下去,“臣谨记。”
“唉,原想着能玉成一段良缘,可如今……罢了,沈卿,你兄弟二人退下吧。韩相,卿之前提及旋龙观国师之事……”
沈氏兄弟躬身退了出去。前脚出了万春殿,后脚沈二就笑了出来。
“你这也算是广而告之了。约莫不用到天黑,整个京都城的官宦人家就都知道了!”
“这么快?”
沈二把手搭在他弟弟肩上,压低声音,“你方才没瞧见王大人在吗?”
“哪个王大人?”沈棠懋思索片刻,“王享?王大人这么,能言善辩?”
“不是,王大人之事惧内罢了。故而只要不是机密要事,事无巨细,都会传给王夫人。而王夫人喜好聊天。”
“正好。”沈棠懋说道,“对了二哥,延美的铺子快要开业了。开业前,我打算在我那院子里设宴,宴请延美的那些个同窗故交,还有我的同僚。一来是为延美的铺子铺些新门路,二来广而告之总不如耳闻目睹,三来,我也想断了延美那边的许多桃花债。所以,请二哥来帮帮忙。”
“可以。你定了日子,提前两日把帖子发了,派人告知我一声。”
“多谢二哥。”
他兄弟二人在宫城门口上了各自的马车,同样挂着“沈”字灯笼的马车,朝着两条街行去。
沈棠懋忽然有些疲惫,他摁了摁额角,放下手的时候,忽然瞧见了自己的手心,里头密匝匝多了许多的纹路。沈棠懋知道这就是他二哥口中的“命数”,他无声的冷笑,什么命数,不过剩下些许时日,难不成还是他三十六天给的?还是那个他自己亲手毁了的泰山幽冥,亦或者是现在这个地府轮回?这是觉得可以高枕无忧了,于是要鸟尽弓藏了?还是一朝得意,觉得可以翻云覆雨了?
可笑啊!昨日,他们逼迫他,今日,他杀了别人,明日,自然有人反上去!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沈棠懋摸了摸手臂上的叩仙庭,他做了一切,唯独没有交出叩仙庭。陆吾的雪,盖住了昆仑的废墟,通天路看似断裂,那不过是九井的外象罢了。虽然沙棠之死已成定局,但是琅玕仍在,九井仍在,通天路便在。就算是他三十六天借了神巫之力,能明喻天下神旨,又能如何?他这里,永远有一条让它三十六天后院失火的捷径。
只瞧着,他死后,谁能得了吧!
马车忽然停住了。沈棠懋以为到了,掀开马车帘子,便要下去。谁知抬眼看时,竟还在路上。
“公子,”赶车的洛桥解释道,“前头是旋龙观国师的车队,陛下召国师进宫。”
沈棠懋瞧了一眼,便推回马车中,“靠边等着,算了,绕路吧。”
“是。”洛桥应了,调转马头,抄小路去了。
前方的车队里,头车上坐着两个莲花冠的道士。年长些那个,真是有国师封号的旋龙观观主,冲玄道长张敞。另一个年轻些,乃是他的师弟冲明道长郭思。
张敞正在闭目养神,脑子里全是近一年来的怪事,他脑中隐隐有些轮廓,却始终没落到实处。
郭思忽然叫他:“师兄,你瞧,前方那马车,似乎不太对。”
张敞睁眼瞧了一眼,“无妨,想必是哪位修行者,不要大惊小怪。”
“可我瞧着,那气,有杀伐血腥气。”
“不是人的血腥。”张敞又闭上眼睛,“那个修行者,是全然不沾血的?”
“是,师兄说的是。”郭思有些不服,于是又狠狠瞧了那马车一样,正对上沈棠懋露出的脸,“是他?”郭思想道,“果然是个妖孽!师兄不管,看我如何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