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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眼见它高楼起 贺你官运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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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懋今日才进工部,便瞧见虞部衙门门口异常的热闹,许多顶盔掼甲的兵丁进进出出,表情严肃。门外头几位大人,虞部的两三位战战兢兢的脸上,居然还有些好奇,其他部门的几位,几乎全是瞧热闹的样子。他们瞧见沈棠懋到来,赶紧朝他招手,沈棠懋从善如流,过去,几个人装模作样的见了礼,不等沈棠懋问,其中一人便压低小声向他说道:
“你们虞部的吴大人,出事了!”
沈棠懋忙做出震惊的模样,小声问道:“出什么事情了?”
周围几人一脸“你装,你接着装”的似笑非笑的模样瞧着沈棠懋,沈棠懋一脸莫名其妙的瞧着他们——他真不知道。见他一脸坦荡无知,其他人一时无语,不约而同问道:“你当真不知?”
“他不知道。”旁边忽然一人说道,众人唬了一跳,抬头看时,乃是去年调回京中的韩舒。
“你如何知晓沈大人不知道的?”一人问道。
韩舒瞧了眼存着同样疑问的沈棠懋,微笑说道:“沈大人自山野之时,便只专注于一件事,入庙堂之后,便多了一事,如今便只有两件事能入得他眼中。这吴大人的荣华富贵、生死存亡,从来不在此二事之列。他如何得知?”
虞部的两三位大人听了,颔首摸须,点头称是。另几位虽然早有听闻,却从未上心,更加不信,今日听说,信不信暂且放一边,好奇心更胜,于是有人问道:“不知是那两件事?”
这人却不问当事人沈棠懋,转头去问韩舒。只见韩舒摇了摇头,说道:“其一嘛,便是虞部统管的那些个花花草草。其二嘛,不可说,不可说。”
沈棠懋的脸上带了一抹微红,众人便都知道韩舒口中的“不可说”,必定是其私隐,虽然好奇,便不再问。
“韩大人,不知今日到来,是为何事?”沈棠懋问道。
韩舒三年任期到期之后,因为在任上剿匪受了重伤,陛下怜悯他剿匪有功,年纪轻轻就落下病根,于是调他进京,直接给了个大理寺正,算是超擢了。韩相感恩戴德的推辞了半个月,高高兴兴的给他孙子接了冠帽,又高高兴兴摆席面吃酒,还特别去宫里扣请陛下前去,陛下哪里能去给一个从五品下的年轻官员去长脸?但是却能去给宰相长脸的,于是派了内侍监前去道贺。这位内侍监酒量不济,才吃了几杯,便开始说胡话,拉着安国公鲁鸣的手,便要做媒。吓得韩绘和鲁鸣忙又一人敬了三大杯酒,彻底给人干到了桌子底下。
今日,这位险些成了郡马爷的大理寺正却出现在了虞部。
“韩大人,吴大人这事儿,难道交到大理寺了?”一位大人问道,他说完便觉得不对,吴大人的事情还没定案呢,如论如何也是交给督察院啊,于是他接着问,“还是还有别的什么……”
没等他说完,韩舒便笑着摆了摆手,也不说话,朝着几位拱了拱手,便朝向沈棠懋,“沈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棠懋点了点头,转身也朝那几位拱了拱手,和韩舒离开了。
他二人来至虞部衙门院内的一株大树下,沈棠懋便不走了。
韩舒环顾四周,不得不敬佩这位沈大人,他要借一步说话,于是沈棠懋就从几个人的人堆儿里,借到了人来人往的人群里。他瞧着满院子抄家一般从吴大人屋里往外搬东西的兵丁,或者满面惊慌、或者镇定自若、或者幸灾乐祸的虞部官员们,此情此景,此地此势,真可谓众目睽睽!
“沈大人这是要避嫌?”韩舒笑着问道。
沈棠懋微笑说道:“谈不上,不过是‘无不可与人言’罢了。”
“确实,”韩舒说道,“我今日之来,虽然是私事,也有些避讳,确实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他上前一步,稍微压低了声音,却是稍离他们近一些,都能听见的音量,“在下有心与沈兄接一门亲戚,不知沈兄意下如何?”
沈棠懋此刻才认真看了韩舒两眼,打量片刻,瞧见此人方形象眼里,没有丝毫调侃,“我以为,大人方才所说,足以证明大人足够了解在下。”
“我既然欲与君结亲,自然要好好查访一番。”他摊开一只手掌,在沈棠懋面前摆了摆,“这位,自然是佳人,然而,怕是难登大雅之堂。不然,已回来许久,君为何从不将此广而告之?可见,沈兄也知此事不过娱乐而已。或许真情,然贵府的族谱祠堂里,能有他的位置吗?反之,亦然。我绝无侮辱沈兄与那位的意思。实话实说,虎老威犹在,便是先太傅故去多时,只要陛下心中仍有他一席之地,您府中那位,和其家族,依然是举足轻重。且想必沈兄也得了消息了,吏部新的用人条陈里头,他兄弟可不少。请沈兄想一想,他家中复兴之日,你二位这情谊,又该如何称呼?”
韩舒停顿了一下,微笑着继续说:“若你我两家永结秦晋之好,自然四角俱全:我韩家,瞧上的既是沈兄,也是沈家,联姻为主,意合为辅,你们长长久久,至于妻妾还是其他,只要舍妹不管,我们更不管;便是将来沈兄与那位有变,也不过是一拍两散,见面还是朋友,既不牵连家族,也不勾连个人。”
他说完,只看着沈棠懋,虽不催促他,然纹丝不动等他回复的举止,分明显示出他志在必得之意。也是,与沈棠懋来说,这确实是一笔两头稳赚的买卖,他该心动的。
可惜沈棠懋不算是个人,他的生意经,和韩舒不一样。他的生意经里头,现在只有罗青曼一个标尺。韩舒说的一切,都恰恰避过了这一点。
于是在韩舒的踌躇满志中,沈棠懋直接拒绝了。
“不必了。”他想了想,似乎觉得这样直接不太好,尤其是瞧见了韩舒骤然炸裂的平和面容,于是又补上一句“多谢了。”
“为什么呀?”韩舒难得吃了瘪,满眼不可置信。不过很快他就整了整形容,让自己恢复了大家公子、当朝重臣的风姿和气度。朝沈棠懋拱了拱手,淡着脸,扭头走了。
韩舒前脚先走,老早就在角落里窥探的几位,素日里和沈棠懋处的还不错——他们自认为——提着官服,小步跑了过来,问道:“沈大人,韩大人他找你什么事儿?”
沈棠懋在这几年已经深刻认识了人的好奇心,也深觉沈二的极重的好奇心必定是受了人的影响。明确知道,对于这种好奇心,若不能一举击溃,那必定会生出无限谣言。
“韩大人在询问我关于吴大人的事情。”沈棠懋一本正经地说道,“然而下官一无所知。所以,韩大人似乎不太高兴。”
那几人一听,立刻散开了。笑话!他韩舒没从姓沈的这问着想要的,必定要找别人的!知道,不说,那叫知情不报;知道的多,说的少,那叫瞒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那基本上就可算是同党了。至于沈棠懋,这位以“木头”闻名的官儿,他虞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他说不知道,有人信,别人说,没人信啊!
沈棠懋对几人如鸟兽散的姿态很满意,于是转身进了自己的屋。一向繁忙的工部,今日依旧很繁忙,虞部亦然,只是今日虞部的繁忙在眼上。沈棠懋一只脚才买进去,满屋子官儿、吏儿、仆从杂役的眼睛齐刷刷射向他,刺得沈棠懋第二只脚生生顿在门外。他将前脚又收了回去,朝着屋子里的诸位唱了个大喏,起身看时,比他官职低的、有流无品的、不入流的,纷纷起身站好,回礼。比他官职高的,纷纷松了一口气。
沈棠懋心知这都是有鬼的,他余光瞧了眼外头搬得差不多了的士卒,一个校尉模样的人,正在做最后的清点。看来,这屋子里头也得有变动了。他抬脚进屋,在满屋子压抑的氛围中,看似不经意的扫视了所有人的脸色,愈发觉得这一屋子,与三十六天实在没有什么区别。
假惺惺的端庄,热辣辣的辞章,拐弯弯的肚肠,黑蜮蜮的欲望。
沈棠懋有些倒胃口,嗓子里一股子酸烫直翻到口舌上,他冲到门口,捂着胸口要吐,却又没什么都没吐出来。
“沈大人,你这是?”他身后几个人追出来,关心地问道。
沈棠懋朝他们摆了摆手,仍是作呕。
一人忙命仆役端了盏水来。
沈棠懋接了,漱了漱口,半弯着腰,朝他身后几位拱拱手,“我今日有些不适,今日的事情就劳烦几位了,容沈某先走了。这位小哥儿,烦你去倒座房里去叫我的小厮来!”说完,便扶着一人摇摇晃晃的往外走。
“这沈三,看着,也不是个干净的呀!”瞧见沈棠懋出了门,一人说道。
“天下乌鸦一般黑!”另一人接了话茬。
罗青曼一听说沈棠懋不舒服,立刻从书房里头奔出来,只穿着家常衣裳,连个外衫都没披,趿拉着一双便鞋,就出了门,在门口候了两刻钟,还没等到沈棠懋回来,整个人急得满脸通红。只要听见马车轧在石板路上的辘辘声,他就立刻循声看去,知道瞧见了沈家的灯笼高高挑在马车檐上,从街角探出来,他拔脚就跑。
“三爷!”赶车的洛桥一声惊叫,“公子跑过来了!”
沈棠懋立刻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瞧见罗青曼衣衫不整的在半条街之远的家门口,朝他飞奔而来。他一时恍惚,当日柏璇抱着炉子朝他而来的情景,竟与此刻重叠,沈棠懋血气涌上喉嗓,惨叫一声“别!”,便一头从马车上栽了下去!
第二日,满京城里都知道,那个近两年升的很快的沈员外郎,积劳成疾,当街吐了血!
至于这位积劳成疾的沈员外郎,此刻正围着毯子坐在床上,瞧着他的心肝宝贝儿领着一屋子丫头小子,在他房里烤番薯、胡萝卜,而门外,他亲二哥,正领着屋里搁不下的丫头小子,在烤羊肉。
他上午那一通吐血,给满府上下有一个算一个,都吓得半死,罗青曼更是当场也吓得晕了过去,头正好磕在马车车沿上,立刻也见了血,又给他疼醒了。可是整个人有些呆愣愣的。
于是满府兵荒马乱。
黄柏立刻派人去请了沈二来,在犹豫要不要去告知关府的时候,重帘已经出门去了,醒过劲儿来的罗青曼派人拦住了他。然而罗青曼醒了也没什么用。他比什么人都慌张害怕,一会儿在沈棠懋床前急得团团转,一会儿一波波派人去催大夫,一会儿坐在沈棠懋床边掉泪珠子,一会儿又叨念着什么“等阿棠好了,必定要他辞官”之类的话。
沈二来的比大夫快,他满脸严肃的进来,只瞧了一眼,转身就笑眯眯的问罗青曼吃不吃烤羊肉,把一屋子人都问愣了。大家伙很快就反应过来,沈棠懋必定没事,于是除了罗青曼搬了一堆笔墨纸张在沈棠懋床前写写算算,其他人都出去准备烤羊肉了!以至于大夫来的时候几乎被满屋子不务正业的人惊到,怀疑自己走错了地界儿!
事实证明,沈二不是个蒙古大夫。大夫瞧了之后,丝毫没提积劳成疾的事儿,只说是积食伤了胃,又被不好的气味闷到了,清淡两天就好了,只开了些消食的药,走前特意嘱咐了,羊肉是绝对不能吃的。
于是,始终没弄明白沈棠懋怎么就积食了的罗青曼,在沈二的大声嘲笑中,指挥人又加了个炉子,开始烤番薯。
沈棠懋一睁眼就瞧见了罗青曼。
罗青曼穿着一身酱色旧衣,盘腿坐在他的床角,手里拿着两三张地契房契嘟嘟囔囔的,腿上还摊着一册账本子。
“做什么?”沈棠懋问道。
“你醒啦!快来人,三爷醒啦!”罗青曼一把扔了契纸和账册,亮晶晶的眼睛里,全是欣喜,“饿不饿,咱们今天烤羊肉吃。不过大夫说了,你积食伤胃,这两日都不能吃羊肉了。你到底吃了什么,居然积食了?二哥都要笑死了!想不起来也不要紧,这都没事儿。我叫人给你烤了番薯什么的,良姜给你熬了粥,还预备了小菜儿!不过等会才能吃呢?”他凑过来帮沈棠懋坐起来,又给他围上毯子,自己也把一双脚伸进毯子里。拿过那契纸、账册,“你说选哪个好呢?”他皱着眉头问道。
“什么选哪个?”沈棠懋问道。
“你昏睡的时候,我茅塞顿开。咱家都是做官的,若是不能升官,俸禄就那么些个,早晚得饿死,还累的不行。左右我也不是考学的料,想必也不是做官的料,我想经商。”他亮晶晶的眼睛笑眯眯瞧着沈棠懋,“经商好赚钱。钱多,咱们就不用一门心思的钻营升官,你就可以任性放羊。好不好?”
沈棠懋听了,眯眼笑着说:“好极了!”他从被子中伸出手,点了点其中一张契纸,“就它吧!地界好,铺子也大。”
“我也看中了这家!”罗青曼更开心了,“你说卖些绸缎布料,绣品皮毛的好不好?剑南道盛产丝绸,青州刺绣还是很有名的,还有上好的细葛布。我打听了家里有几个老仆人祖籍其实是关外,出去采买皮料也很便宜……”
今日沈三府上的晚饭吃得很热闹,便是食素的沈棠懋,瞧着那喝了几杯酒,憨态可掬的罗青曼,只觉得秀色可餐,下饭的紧,于是倒不觉多吃了半碗粥。瞧沈棠懋吃的香,罗青曼还有些忐忑的心,也定了下来,愈发多喝了两杯——他头上的那个小口子,虽然流血多,却是实打实的皮毛伤,丝毫不要紧的。他指使朱衣重新给他梳了头,遮住了小小的伤口,压根没告诉沈棠懋。沈棠懋只当他没事儿,自然也没没管着他喝酒。罗青曼的酒量浅,一顿饭下来,才两壶酒下肚,就迷迷糊糊的了。
沈棠懋笑着让人扶着他进了屋,嘱咐人好生给他收拾利索了,自己便停了筷子。沈常懋朝下面挥了挥手。苦竹等人忙收拾了桌子,沈氏兄弟移步内堂。沈棠懋进了内间,将床帐掀开一角,细细看了看罗青曼睡得红扑扑的面颊,又为他掖了掖被角,重新拢好床上的帐子,来至外间。
沈常懋坐在外间儿,三指捏着小小一枚银质酒盅,细细瞧上头錾刻的人物。
“二哥今日居然没有喝酒?”沈棠懋笑着说道,“这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常懋眼睛不离酒盅,嘴里也没歇着,“你也知道这是事出反常。说吧,你这口血,是如何吐的?”
“幻象。”沈棠懋依旧笑着说道,“我忽然有了幻象。”
“人之将死,方有此态。”沈常懋静静说道。
沈棠懋镇定的很,“我难道不是将死之物?百年而已,于你我来说,已然是日暮了。”
“你既然心中有数,我便不再多言。”他将手中的酒盅递到沈棠懋手中,“眼熟吗?”
沈棠懋接过来,只打了一眼,便笑着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为虎作伥,又不知留后路,如今鸟尽弓藏。”
“那如何在你手中?而且,”沈棠懋沉吟了一下,又细看看了酒盅,“这瞧着像是你的手笔。”
“是巫的手笔。”沈常懋说道,“三十六天借了巫力,将澄月一家,封在其中。就在方才,以五鬼之力,转到你这里。所以,”他意味深长的笑了,“不是在我手中,是在你手中。”
沈棠懋立刻皱起了眉头,左手不自觉摸着自己的右臂——叩仙庭就在他手臂上。
“三十六天想要你的后路,成为他的牢笼。”沈常懋继续说道,他站起来,似乎要走,才迈了一步,又似乎想起什么,又笑着说道,“对了,还未贺你官运亨通。”
“什么?”沈棠懋还没从方才的噩耗里回过神来,他二哥迎头又给了他一个甜枣。
“天机泄露到这儿,就可以了。十天后,自然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