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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阿棠 那人身量极 ...

  •   罗青曼下车,便瞧见了屋舍,屋子外头辛夷和翘摇正拔着脖子等着,一见马车,都迎了上来,“公子,可到了!”辛夷笑着说道,“快休息休息吧。”说着便伸手要引他下来。
      罗青曼自己跳了下来,笑着说道:“辛夷姐姐,许久不见,你又好看啦!”
      “这几年不见,公子的嘴可愈发甜了!”辛夷抿着嘴笑道。
      翘摇也笑着说:“公子也瞧瞧我,看我好看了没有?”
      “那就更加标致啦!倒比画上好看许多呢!”罗青曼笑着说道。
      一行人说笑着,簇拥着罗青曼朝屋里走。
      “公子,屋里备好了水,咱们梳洗一下?”翘摇笑着问道。
      罗青曼点了点头,翘摇打发了丫头们出去,换了黄柏等人进来。
      “这是,内院?”罗青曼打量了屋子,问道。
      “算不上是。”福团说道,“咱们家有没有女主子,那有什么内院外院?三爷说这屋子地界儿好,就住了这屋。”
      “原来如此。乐孺什么时候回来?”罗青曼在浴盆里喟叹了一声,问道,昨日一早便有人赶到了他落脚的地方,告诉他,沈棠懋今日有公务,怕是不能来接他。他自然晓得沈棠懋如今不是“自由身”了,忙打发了非要在陪他进京的人,只让人在城门等他。却没料到这都快晌午了,人还没回来。
      “今日太庙后头修缮的院子竣工了,三爷陪着上峰查看去了,脱不了身,不过三爷说了,中午饭一定回来的。”福团笑眯眯说道。
      想到那个曾经躲在清平庄清闲自在,每日里只顾着满足自已吃喝玩乐要求的闲人,现在居然也为了仕途经济早出晚归了,罗青曼不禁笑了出来,“你们三爷现在倒是忙得很!”
      “谁说不是呢?其实三爷日夜盼着休沐呢!” 福团似乎想到了什么,笑得更开心了,“要不说是亲兄弟呢?上行下效的,再没有不对的了!”
      沈棠懋趴在浴桶边沿子上,笑眯眯的,他如今张开了,原先一张还带着稚气的脸,褪去了曾经雌雄莫辨的清秀,显出些冰清玉润的轮廓来,倒是一双雁眼,依旧是温和清明,毫无杂质的澄澈。“沈二哥,”他想了想,笑得更开心了,“确实该是这个样子!至于乐孺,我倒觉得,大概确实是公务繁重的缘故吧!”
      黄柏也笑了,说道:“这倒是,当初三爷在弘文馆,据说有提防二爷的,都拦着不叫任用三爷。是三爷自己主意定,早早相中了虞部主事,又趁着宫中与几处衙门院子修整园林草木,投了许多份园林草样,这才得了当时暂代工部尚书的霍大人的青眼。二爷说,霍尚书当时真是力排众议,才定了三爷的。二爷要避讳,一直连面都没露呢!真是什么力气都使不上!”
      “可不是!”福团撇着嘴,“公子不知道,那起子小人真是坏!三爷都进了虞部了,还时不时冷不防的糟践人呢!可又有什么用呢!”福团忽而洋洋得意起来,“还不是让三爷成了员外郎!公子您是没瞧见,三爷出的主意,拿的章程,就没有霍尚书不喜欢的,呈给皇上,就没有不得夸奖的!可气歪了那起子坏人!哈哈哈哈!”
      罗青曼原本跟着他笑的,笑着笑着,双目里有了些不忍,口中的话,也软了下来,“宦海沉浮,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乐孺升得快,不知道要费多少功夫!那些个章程,不知道使了他多少心血。再说了,我大表哥那个德行,可不是能轻易信了谁的!乐孺在他手底下,莫吃了亏才好。哎!”说着他叹了口气,无精打采地趴着。
      福团和黄柏见他这样,也住了口,原想跟罗青曼显摆些他家公子的本事,反倒招了这祖宗的愁来!黄柏忙要劝劝,还未开口,就听见外间开门的声音,里间的帘子被挑开一条缝,露出一颗小小的脑袋来,乃是松烟。
      “你进来做什么?”罗青曼问道,“不去休息呀?”
      福团和黄柏朝松烟招手,松烟只摇了摇头,说了句“里头热”,便不进来,笑嘻嘻问道:“朱衣姐姐问公子要衣服不?”
      罗青曼立刻瞪了眼睛,骂道:“还能不要衣服?难道让我赤条条的出去?”
      松烟挨了骂,非但不恼,倒是笑得更开心了,“我就说公子得要衣服,朱衣姐姐非让我来问,看我怎么拿公子的话去说她!”
      窗户外头立刻传来朱衣的骂声:“你个混球!我什么时候叫问公子要不要衣裳了?我叫问公子要见客的衣裳,还是家常的衣裳!好吃好喝,白糟践了那么些好东西,给你喂的越发脑子不好使唤了!还不给我出来!带累得我都成了疯子了!”
      松烟憋着嘴,满脸委屈的看向罗青曼,哼哼唧唧叫了声“公子”,倒像是收了多大的气一般。
      罗青曼抄起水瓢砸他,“我就说朱衣能问出这话?合着你是个半拉嘴的,传个话都传不全!赶紧走,告诉朱衣,要见客的衣裳,不能太鲜艳了。”
      松烟“哎”了一声,抽回脑袋。只听得哒哒哒一溜脚步响,门砰的一声关上了。窗户外头很快传来松烟“哎呦哎呦,松手,我错了”的叫声。不用看都知道,必定是朱衣拧住了松烟的耳朵。
      罗青曼看着福团和黄柏,三人你瞧我,我瞧你,都大笑起来。
      不多时,外头门又开了,朱衣在外头说道:“公子,衣服送来了。” 细声细语的,分明与方才外头骂人的不是一个人!
      罗青曼和福团、黄柏又大笑起来。
      朱衣在外头听见里头笑得开心,也抿着嘴,对着坐在门外守着的重帘笑。重帘对着他比了个大拇指。

      罗青曼换好了衣服,出来,一抬头,见外头屋子里一屋子的人,都笑眯眯的瞧着他。
      “这是做什么?”罗青曼问道。
      为首的重帘笑眯眯说道:“他们说要来瞧瞧公子俊不俊,我就让他们都来了!”
      罗青曼笑了,说道:“那俊不俊呐?”
      羽弓笑了起来,说道:“俊不俊,我们说了不算。”说着,他上来,推着罗青曼往外走。
      “哎哎哎!”罗青曼被强行推出门去,还没等他斥责,他身后的人呼啦啦都跑了。
      罗青曼一头雾水,只能转身自己朝方才的主屋走去,才走了没两步,就瞧见门口的大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量极高,又瘦,却挺拔,一眼望去,渊渟岳峙。一身豆青色长袍,背着手,眯眼朝他笑。凤眼如秋波,勾动人心弦。
      “延美,我回来了!”沈棠懋笑着说道。
      罗青曼大笑着朝他扑过去,却在沈棠懋伸出手去接他的一瞬间,一个箭步,闪过他身侧,扭身扑上沈棠懋的后背,沈棠懋反应极快,一把搂住了他。
      “累不累?”沈棠懋问道。
      罗青曼在他耳畔大笑,“不累不累,我才洗了澡了,舒坦极了!你呢,今日走了许久,累不累?”
      沈棠懋背着他朝外走,“不累,只是腿疼。”
      “那还背着我走,我要下来!”罗青曼说着,却趴在他背上一动不动。
      沈棠懋笑着说道:“那你自己跳下来吧!”手也没动,脚步也没停。
      “嗯。”罗青曼应了,伏在沈棠懋后背上,照旧没动。
      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一个人伏在另一个身上。背着人的,要被背的下来;被背的,让背人的放他下来。一径走到大门口,背人的依旧背人,被背的依旧被背着。
      门口早就备好了车,洛桥、羽弓、松墨正站在车旁等着。三人将他二人是如此出来的,都先是一愣,紧接着很快收敛了神色,面上如常,静候在车旁。松墨脸上带着些无奈,放好了车凳。
      沈棠懋走到马车前,转身,让罗青曼坐在马车上,罗青曼这才下来,自己爬进马车里去,沈棠懋瞧着他十分不雅观的姿势,冷眼扫了一圈几个要笑不笑的面生的小厮——那是才从近三年才挑出来的,有些不知深浅。
      “你怎么还不上来?”罗青曼从车窗探出头来,一下子撞上了沈棠懋的冷眼,罗青曼跟着他的目光,也瞧见了那几个脸生的小子,从他们面上还未退干净的笑,和既尴尬又畏惧的眼神里头,瞬间了解了一切。
      这是在笑话他和乐孺呢!
      罗青曼的嘴角立刻有些紧绷,他缩回头去,“啪”的一声撩开帘子,沉着脸下了车,指着松墨便骂道:“你是瞎了眼吗?任由着人笑话你主子!”说完,拉着沈棠懋又上了车,
      松墨挨了骂,还没怎么样,羽弓和洛桥立马变了脸色,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罗青曼发火了。洛桥立刻指着门口战战兢兢的管事儿,口里倒是恭恭敬敬,说道:“烦请您老人家给换几个老成点儿的。”
      羽弓和松墨耳语几句,松墨颔首回了院子。
      管事儿立刻上前揪了那几个人回去,要指派新人的时候,却又被羽弓拦住了,羽弓朝他身后带着人回来的松墨招了招手,松墨带着一溜他们使唤惯了的熟人,有序的跟在马车后头,洛桥上了车,一声鞭响,马蹄声哒哒,想着漉开巷沈二的府邸去了。
      羽弓抬头冲着目瞪口呆的管事儿笑,说道:“您那些人,还是且观察观察吧!话说,你老人家又不是新来的,怎么才顶了安叔两天班,就弄了些不知高低的人进来呢?那车上的主子,哪一个是他们能笑话的?还是安叔没告诉您,那姓罗的公子,是咱们的正经主子?”
      管事儿和羽弓的爹关系一向好,往日里瞧见羽弓也都是笑眯眯做小伏低,口口声声管他叫“叔儿”的模样,今日被小辈儿几句话,生生在秋日里逼出一身汗。他当然知道车上的都是正经主子,他好歹也是清平庄过来的老人。就是万万没想到,今日跟着出门的几个小崽子居然这么没见识!倒是胆子大,都包了天了要!他可还记得那王氏呢!
      “你小子不要胡说!我又不傻不聋的!”管事儿急着解释道。
      “那您老人家选人的本事,可有点……”远远瞧见马车走拐了弯,羽弓露了笑脸,说道。
      “去去去,要是再出这这种事儿,我请你老子喝一个月的酒!”管事儿也笑骂道,“今日挨了你小子的排挤,也是我本事不济。不过,你可得替我跟三爷和公子说说情。”
      “说情不是事儿,只是得等着主子们吃了饭回来,瞧瞧情况再说,若是公子不乐意,那三爷是必定不能善罢甘休的,我可就无能为力了。”羽弓说,“要是说喝酒,您请就别了,万一公子那儿没翻篇儿,您老这差事,那是必定要黄,到时候,还是我和我爹请您喝酒吧。”
      管事儿抬手就要打他,骂道:“你个小兔崽子,再不盼着我好!”
      羽弓一蹦老远,躲开了管事儿虚张声势的手,“我盼着好没用啊,您自己个儿挑的人才,可不得您自己个受么?您可别找我爹喝酒了啊今天,明日他也选了这样不济的上来,我可没脸求情去了。”说着跑远了。
      管事儿冲着羽弓的身影笑着啐了一口,转头黑下脸来,恶狠狠盯着他身后居然还敢兴致勃勃瞧热闹的几个罪魁祸首,心里头暗骂自己一声“老糊涂!”,怎么就瞧上了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货色,居然还敢带到三爷和公子面前!果然脑子是被酒糟透了。

      罗青曼一上车脸色就又喜滋滋起来,他兴冲冲问沈棠懋:“乐孺,我今天替咱们出气,威风不威风,有没有大家公子的气度?”
      沈棠懋早看出罗青曼生气归生气,其实不过是个样子货。罗青曼本就是公子脾气,虽然任性的时候,是不管不顾,不过来去匆匆,再大的气,转瞬就消没了。他自幼没受过什么委屈,是个蜜罐子泡大的玉娃娃,也没见过什么阴谋阳谋,这辈子最大的苦头,就是丧父之痛,自己又时刻派人哄着、劝着,罗青曼里子那股和软善良,一直没变过。而今不过几个不上台面的小子有些芝麻绿豆大的不恭敬,如何能真让他生气?
      “威风凛凛,风度翩翩。”他笑着说道。
      罗青曼听了,一头扑在沈棠懋肩膀上,笑得自己直哆嗦。
      沈棠懋见了,笑着问他:“怎么人越发大了,淘气倒是更厉害了!”自己从马车的暗格里取出水壶和茶盏,给他倒了一杯水。
      罗青曼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自己按了按笑得有些发僵的脸,“不是我淘气,是乐孺冷冰冰的样子太吓人了,我若是不暖一些,岂不是把大家都冻死了!”
      沈棠懋点了点头,“延美说得对。”他收了茶杯水壶,“只是颇有些二哥的风范,让我一时有些不太适应。”
      罗青曼吓了一跳,“不能吧,我怎么能和沈二哥一样不像人呢?”
      “我听见了!”马车外头忽然传来沈二的声音。
      紧接着是洛桥无奈说道:“三爷,公子,咱们到了!”
      罗青曼小声埋怨:“洛桥这也报的太晚了!”
      沈棠懋大笑起来,拉着罗青曼下了马车。
      “呦,罗小五现如今也是翩翩公子了!就是口舌太坏!眼神嘛,也不济!”沈常懋露出一口细细白牙,红唇白面,在罗青曼眼里倒像是个披着人皮的妖精。
      “嘿嘿。那个,沈二哥好!”罗青曼顾左右而言他,整个人在沈二犀利的目光下,往沈棠懋身后缩。
      “‘那个沈二哥’是哪个沈二哥啊?你还认识别的沈二?‘不像人’的,是哪个沈二?他是不是也有个特别像人的弟弟,排行第三?”沈二毫不客气的牵三扯四。
      沈棠懋不理他那套,只笑着叫人,“二哥,二嫂。”他来过罗青曼来,“延美,只是我二嫂,之前你见过的。二嫂,这是延美!”
      罗青曼笑眯眯跟着沈棠懋叫人,“二嫂子好!”
      顾良玉一把推开他丈夫,上前拉住一手一个,拉住沈棠懋和罗青曼,“延美啊,嫂子叫你小五好不好,”听见罗青曼“嗯”了一声,她笑着说道:“今天是家里给你接风,三儿、小五,咱们不理你哥哥。走吧!”一面说着,一面朝里走。
      沈二跟在三人后头,瞧着自己一反常态的妻子,晓得她是怕罗青曼不自在,自己便也在后头叨叨:“到底是罗小五长大了,好看了,真是人见人爱!”
      罗青曼悄悄回头朝他做了个鬼脸。给沈二都气笑了,上去就要捏他的脸。罗青曼赶紧缩到沈棠懋前头去。
      一顿接风宴,在沈常懋的调侃、罗青曼的调皮、沈棠懋的护短、顾良玉的打圆场中圆满结束。宴毕,沈棠懋面上红了,罗青曼已然醉了。顾良玉要留他二人在葫芦园休息,罗青曼执意不肯,满口的醉话,要回去看院子,找他的葫芦架子、戏台子。于是沈棠懋带着罗青曼回去了。
      醉鬼哪里有精力瞧什么葫芦架子和戏台,还没到家,就已经迷迷糊糊了。沈棠懋抱着他下了车,半梦半醒中,罗青曼睁开了眼睛。
      “乐孺?”罗青曼问道。
      “嗯,是我。”沈棠懋回答。
      “嘻嘻,”罗青曼坏坏笑了两声,小声叫了一声“阿棠。”
      沈棠懋笑了起来,“是我。”
      “阿棠!”罗青曼又叫了一声。
      “嗯。”沈棠懋应了。
      “我想你了!”罗青曼小声说道。
      “我也是。”沈棠懋抬脚踢开门,将罗青曼放在床上,低声在他耳畔说:“曼曼,一日不见君,刹那如三秋;今日再见卿,万古如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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