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仙录》知今是

30、第九章

　　次日。
　　“事到如今你还有心情过元宵？”慕箫在听闻我夜里要与孟怀玉一块去街上看花灯时脸色黑得像块碳，“秋悦啊秋悦，你究竟是缺了那根筋？”
　　孟怀玉在一旁缩着不敢说话，我无所谓道：“急又急不来。”
　　“……”慕箫无言咬牙。
　　“若我找不出证据，这便是我此生最后一次过元宵，”我道，“你说我该不该过？”
　　“……”慕箫恨铁不成钢地丢了一句话转身就走，“随你。”也不知道在堵什么气。
　　孟怀玉这才伸直脑袋，“这个姐姐好凶啊。”
　　“平常她也不这样。”我笑道，“难得看她为什么事情着急。”
　　一整日慕箫都再没出现，要不是我能查觉她的灵气在周围涌动，我都以为她被我气走了。
　　若真如此，不知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天色越晚，孟怀玉便越兴奋，我本想让她白日里好生休息，她却闹腾的紧，一刻也不歇着。
　　若不是由我拦着，恐怕天还没黑孟怀玉便闹着要点灯了。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索开。
　　我与孟怀玉迎着晚风游弋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叫卖声、欢笑声不绝于耳。
　　“我们先去买些孔明灯罢。”孟怀玉拽着我的衣袖兴奋道：“从前在永兴我常与祁屿一同放，我娘说，若将心愿写在上面，放出天际，天上的神仙就会听到看到，这样愿望便能实现呢。”
　　我笑道：“神仙哪有闲思看这个。”
　　“怎么没有？”孟怀玉道，“要我说，神仙就该是管这个的，不然天上呆着该多无聊。”
　　我接过小贩手里糖人，转手递给孟怀玉：“你怎的又知道人家无聊？”
　　“那仙女们怎么都喜欢往凡间跑？”糖人也堵不住孟怀玉的嘴，“必然是是天庭不好玩啊。”
　　于是我措不及防地，又想起秦暄来。
　　“许是不知足罢。”我道，“下面的人争着抢着要上去，可上面的人却绞尽脑汁地要下来。”
　　“你呢？”孟怀玉问，“你也争着抢着要做神仙吗？”
　　我一时竟答不上来，只笑着朝她摇头，叹道：“我不知道。”
　　“嗯？”孟怀玉叼着糖人瞪大了眼睛看我。
　　我突觉心间无边苦涩，竟不知想到此事我会如此哀恸，而万般痛处却实难言表，只得止住思绪，截住话头，不再去想去说。
　　话到这，孟怀玉也并未再问，而是两眼放光，直直地朝一处看去。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见了一家卖灯的铺子，里面的彩灯形态万千，五光十色，精致漂亮。
　　孟怀玉几乎看花了眼，一手把没吃完地糖人塞进我手里，便捧着一对锦鲤不肯撒手了。
　　店主是个发须皆白却十分精神的老人家，他见了孟怀玉，笑得见牙不见眼：“姑娘喜欢这个？”
　　“这个做的太好看了！”孟怀玉兴奋道，“寓意也是极好。”
　　店主捏了捏自己的长须，“姑娘有眼光，这款灯卖的最好了。”
　　“我要了我要了。”孟怀玉买起东西向来豪爽，说着就要掏银子。
　　“二十两。”
　　“二十两？！”富裕如孟怀玉也被这价钱吓了一跳，“这么贵？”
　　“姑娘有所不知。”店主笑道，“我这莲花灯都是用的最上等的材料，牢固又美观，浸水也不会褪色。工艺精细，一盏灯要三日三夜才能做成。光是成本便要许多银两啊。”
　　孟怀玉被他哄得一愣一愣，闻言便要伸手掏钱。
　　我一把按住孟怀玉的手，朝店主道：“价钱太贵，我们不买了。”
　　“唉，不要把话说得这样绝对嘛。”店主道，“这样吧，你们买一对锦鲤，我送你们一只玉兔如何？”他说着抬手一举竹竿，将挂在高处一只兔子形状的灯挑了下来。
　　我眼神示意孟怀玉将锦鲤花灯放回原处，客客气气道：“抱歉，本就是祈福而已，用不上这么好的灯。”
　　店主从容道：“既是上元节祈福，难道不该用最好的东西以表对天地的尊敬？”
　　“贵在心意。”我道，“即便是没有灯，若是真心诚意，想必天地也能听得，况且……”我回头看了看踮起脚挂回花灯的怀玉，叫了她一声，“阿玉。”
　　“嗯？”
　　我指了指她手里的彩灯：“想好要求什么了么？”
　　孟怀玉思量片刻，答道：“喜乐、顺遂。”
　　我点点头，又向店主道：“她想求的东西，已经在她手中了。”
　　“那你呢？”店主笑问，“你要求的又是什么？”
　　我不自觉看向了他的眼睛，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店主转身将玉兔挂回原处，他一身长袍单调质朴，笑起来眼角满是褶皱，指尖有茧，指节有伤，浸透了人间烟火。
　　待他转回身来，我冲着他摇了摇头，没有答话。
　　“姻缘呢？”他似乎已经不在意我是否会买下他的花灯，只是闲聊几句：“不求姻缘么？”
　　我道：“我要求的姻缘，已经求了一百年了，若是能求到，早也求到了。”
　　如我所料，店主听完我的话后并没有表现出吃惊的神色，而是抚着长须十分自然地笑了。接着，他随手摘下一盏灯向我递来。
　　“既然求不来姻缘，你便去求一条生路罢。”
　　·
　　我有些恍惚地捧着一盏莲灯走出店铺。
　　孟怀玉嘟囔道：“还说让我省着点花呢，自己还不是买了。”
　　我茫然道：“我没付银子啊？”
　　“那店主那样精明，怎会让你不付钱就走？”孟怀玉不信，“你又哄我。”
　　我哭笑不得：“那你要怎样啊，灯给你好不好。”说着我便把手上的莲灯往她面前递过去。
　　孟怀玉根本不会掩藏情绪，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却还在假装生气，别过头去不理我。
　　“哎哟，你不要呀。”我故意逗她，“等点灯的时候后悔了，可不要哭着鼻子求我哦~”
　　孟怀玉一把抢过我手上的莲灯：“你别后悔便是。”
　　我被她笑得直喘气。
　　孟怀玉哼哼唧唧地加快了步伐，走到我前面去了。
　　“这姑娘真是闹腾。”慕箫也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烦也要被她烦死了。”
　　“我当你被我气走了呢。”我笑道，“怎么？想通了？”
　　慕箫并不答话，而是有些促狭地抱起手臂看了我一眼：“才两日，这嘴上功夫渐长啊。”
　　我自然明白她的意思，顽笑道：“那多亏了慕先生言传身教。”
　　“哼。”慕箫暂且撂下这一场，低声道，“方才那个白须老人，不简单。”
　　“你看出什么了？”
　　“非魔非仙，却活得比你我加起来还要久。”慕箫眯起眼睛，“怕是秦暄见了他，也要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前辈。”
　　“我看不出他深浅，”我思忖道，“不过他倒是指点了我一番。”
　　慕箫显然是听见了，坏笑道：“看来你这条生路，与姻缘有关呢。”
　　我好笑地瞪她一眼：“怎么，你自己没姻缘，还酸上我了？”
　　“我没姻缘？”慕箫不屑道，“你看看这上天入地有哪个男人配得上我？”
　　我被她狂得咯咯笑，她却不以为意：“再说了，你有什么可酸的，”慕箫嘴下毫不留情，“酸你得了几多烂桃花么？”
　　我当下就笑不出来了。
　　我知道慕箫没有恶意，说话向来都是这样明朝暗讽的。每回与她斗嘴，都是我灰溜溜地默然不语、缴械投降。但这两日与她相处，倒是学到了一些唇舌上的本事。
　　“你这尖酸刻薄的，”我哼哼，“真不愧是慕仙的亲传弟子。”
　　慕箫笑道："你要骂他就骂他，别带上我。"
　　“……”我一时语塞，“看来这翻脸不认人的本事，也是一脉相承。”
　　慕箫抱着手臂但笑不语。
　　“走快些吧。”我扯过她的胳膊去追赶孟怀玉的步伐，“放完灯快些回去休息，明早便前往旭明山。”
　　慕箫搬出我的话来呛我：“怎么？你也想通了？”
　　我假笑道：“想通了。既然前辈都让我去求一条生路，那我便要好好求一求。”
　　走了约一刻钟，终于到了孟怀玉口中放灯的圣地——落桥。
　　这是启天城内最为著名的桥，斜靠青山，面向浮水。浮水南下，与湛水相汇，最终注入浵江之中。
　　孟怀玉手里捧着的莲灯从街头到街尾被孩子们觊觎了一路，一到这里就慌忙着要点灯放了去，生怕给人抢走了。
　　桥上人多，河灯也不好放，我们三人便在桥头边找了一块城中妇女用来洗衣的低地，暗是暗了些，但四周都是热闹通明的，反而衬得这一处寂静不少。
　　桥上的人将手中的天灯放送天际，仰头张望，飘得高的，已成了一个发光的点，遥遥看去，远远一片，真如同星河一般璀璨。
　　“不是要求生路么？”慕箫走到我身边来，轻描淡写道，“求神仙，不如求阎王。”说着，又侧首向我示意，“她要点灯了，过去吧。”
　　我见孟怀玉取出早就备好的火折子，点燃灯蕊，俯身轻轻将莲灯放入水中，动作小心得像生怕扰了河中鱼儿清梦似的。
　　烛火随着风的吹动忽明忽暗，花瓣轻敷水面，美得我一时忘了言语。一阵水波荡漾而来，莲灯随水飘动，远离了岸头，我鬼使神差地追了上去，迈开两步，才惊觉原来灯已飘远，我是无论如何也够不着了。
　　孟怀玉对着飘远的河灯闭着眼睛许下了愿望，慕箫抱着手臂静静地看着。
　　“灵毓姐姐，快许愿呀。”孟怀玉蹦跶到我面前，“再不许，莲灯就要飘走咯。”
　　我朝她笑了笑，也学着她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念道：“愿——风雨逝前尘，山水渡此身。”
　　我突然明白了。
　　起始我少不更事，修行仙道是受姑姑指引；后来我拜入顾拂风座下，一刻不敢懈怠，为的是追随宋然的脚步；再后来，青兰山出事，我记忆全无，我还是选择仙道，不过是想要名正言顺地留在秦暄身边。
　　从没有一次，是为了自己。
　　可现在，我想活下去，想逍遥于世，叫这滚滚红尘再不要扰我。
　　我不要爱，不要恨，也不要辜负。
　　我只要一片净土。

　　再睁眼时，孟怀玉放出的莲灯已远离了我的视线，而更多的河灯，正掠过桥洞，朝我们飘来。
　　那只莲灯远远地飘在前面，如同引路明星，率着这无数的祝福与心愿，归于大海。

作者有话说

　　pr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