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八章 ...
-
我与慕箫一同回到客栈,正是残阳欲尽时。
还未上楼,便见着孟怀玉支开窗户露出半张脸来,笑得比夕阳还要灿烂些:“灵毓!你回来了!”
慕箫见了孟怀玉,眉头一挑:“魂修?”
“是。”
慕箫来了兴趣:“你怎会认识魂修?”
“此中原委一时道不清楚。”我道,“况且牵扯许多前缘,你也不必知道。”
“不说罢了。”慕箫无所谓,“只是……此人有双魂之像,实为罕见。”
我微微讶异,此时也不得不在心里赞一声慕箫了。
秦暄早先与我说过,慕箫所学所行颇广,极有本事,六合之内,少有她全然不知的东西。
如今她一眼便看出孟怀玉的双魂之像,想来此话不假,若我真能得她相助,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我还是不明白,”我捏了捏手中的乌金铁鞭,问出了心中疑虑:“你为何要帮我?”
慕箫:“帮你就帮你,哪来这么多废话?”
“……”慕箫说话有时还真是让人恼火。
“她刚才叫你什么?灵毓?”
“是……”
我刚想开口解释一二,却听慕箫道:“真有前缘……难不成……”
“什么?”
“嘶……”慕箫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灵毓’……可是‘钟灵毓秀’那个‘灵毓’?”
我不解:“有问题?”
慕箫摆摆手:“没有。”
我带着慕箫上楼,又听她在我身后道:“这世上叫这个名字的想来也不少。”
我越发不明白了,驻足回头:“是不少,到底怎么了?”
慕箫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忍无可忍,一把抓住慕箫的手臂,将她拽到房间里,没理会一脸好奇凑上前来的孟怀玉,皱着眉头问慕箫:“究竟什么事?”
我越急,慕箫反而越散漫。她挣脱我的手,不紧不慢地去倒了杯茶喝。
慕箫此人,不先吊的你抓心挠肝,她一个字也不会说。
好半晌,孟怀玉坐在桌前打起了哈欠,慕箫才悠悠开口:“许多年前,我入世游历,被一老妖追杀,险些灵丹都给她刨了去。九死一生之际,得一道长所救,我不愿欠他因果,便要求替他做一件事。”
“过了许多时日,他将一封信交于我,让我帮忙送达。我不知信的内容,但那信封上却明明白白写着‘吾爱灵毓亲启’。”
我心下一沉。
“这道长也是个奇人,都说仙途无欲,他却是极为多情。”慕箫笑道,“只可惜……这信最终也没能到这灵毓姑娘的手上。”
“怎么?”
慕箫摇头,不肯言语。
“那你与这位同名的姑娘,定是极有缘分了。”
我回过神来,闻言朝灵沂看去。
孟怀玉的神识正安眠,此刻正是灵沂控制这副身躯。
灵沂止住话头,又看向慕箫,朝她友善一笑:“敢问姑娘姓名?”
“慕箫。”
我不欲让灵沂忧心,便言简意赅道:“故友。她来助我。”
灵沂点头。
“所以……”慕箫并未否认我的话,似笑非笑道,“接下来你们要做什么?”
我答:“过两日回旭明山。”
“可事情已经过去近十年,即便是有线索,怕也不好找了。”
“我知道。但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强。”
慕箫沉吟道:“当年的事,的确有许多蹊跷。我与你交过手,杜宇身上的伤鞭痕太重,不像是你抽出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每一道都是我抽的,但我抽得极轻,绝不可能致死。”
灵沂突然开口道:“那羽妖是因阵法压迫而加重了伤势。”
“阵法?”慕箫似乎并未对灵沂本人产生任何兴趣,而是奇道,“什么阵法?”
灵沂摇头:“不知。大抵是山间道士为伏魔捉妖所布。”
我深觉有异:“哪里的道士有这样强的灵力,将一个千年羽妖压制成如此境况不说,即便是阵力余波就能将你的经脉震断。”
慕箫道:“阵法千变万化,本身威力便不可估量,与布阵者灵力强弱并无直接关系。”
“那又为何只害他不害我?”
“杜宇嗜杀成性,你手里干干净净,你说为何?”
我惊道:“杜宇嗜杀?”
“……”慕箫避开我的视线,似乎在为自己说错了话而懊恼,斟酌片刻,才道:“很多尊上不便动手的事,都是杜宇办的。”
我咬了咬牙,若真如灵沂所说,杜宇死于伏妖灵阵,那害死杜宇的,就是他慕仙本人!
只是……慕仙为何不便亲自动手?
我晓得慕箫处境,此话不好深究,便没有再追问。
我问道:“既然如此,如何找那布阵道士?”
慕箫答:“除恶杀邪、扶弱救善,本就是修道者积攒功德的惯用手段,算不得稀奇事。这天下多少道士修者?怎么可能找得到?”
“不……”我突然想到了些东西,沉吟道,“若要布阵,必有阵眼。”
“你是说……找到阵眼?”
“如此强势的一个法阵,阵眼绝不可能是一般凡物。”我道,“若能找到阵眼,便可顺藤摸瓜找到布阵人。”
“这还算是个办法。”
灵沂迟疑道:“找到布阵人……然后如何呢?总不能将他交与慕仙处置吧?”
“……”慕仙如此看中杜宇,若真抓到了凶手,怎会不开杀戒?
“你搞错了。”慕箫道,“你要做的事,只是证明自己的清白而已。”
慕箫此话不错。
我只要证明真有此阵并且布阵者另有其人,找到足够的证据让自己从杜宇的死中脱离干系,慕仙就没有理由再杀我,秦暄……秦暄自然也会信我。
秦暄信我,便会在慕仙手下护我周全。
或者……只要让秦暄相信我。
“天黑了。”
我止住思绪抬眼一看,夕阳已彻底落下,暮色四合。
灵沂垂着眼不说话,似乎有些困乏。
我道:“休息吧,明日再说。”
明月如霜。
慕箫枕着手臂卧在屋顶上阖眼养神,一身黑衣几乎要与这夜色融为一体。
我踩着瓦片走近,在她身旁坐下。
“怎么?”
“你这样不像妖怪,倒像个江湖侠客。”
慕箫懒懒地道:“从前我入世游历,也常被人唤作女侠。”
我揽了揽被风吹得凌乱的发,学着慕箫靠在屋梁上。
“我想问你一件事。”
“……”慕箫答得很缓慢,“什么事?”
“我想问问,那封信……”我没来由的有些紧张,“是不是要你送到颍州青兰山?”
慕箫突然就不说话了。
此时风也止住了,唯有我的心在胸膛中隆隆作响。
良久的沉默之后,我才听见她道:“果真如此。”
“什么?”
“凡事皆有因果。”慕箫笑了,“当年我被人所救,是为因,接下信奔波送递,是为果;我阴差阳错将信毁了,未曾报得救命之恩,是为因,如今我不顾尊上,助你求生,可不又是因果报应?”
“……”我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滋味,“你真要助我?”
“啧。”慕箫睁开眼,不耐烦道,“即便是没有这前缘,我说了会帮你,就一定会帮你,何况……”
“谢谢你。”
慕箫愣了愣,有些不自在地别了别头:“谢什么?”
“在你之前,除了目睹杜宇受伤的灵沂,没有一个人说过信我,更没有人说要帮我。”
“……”慕箫道,“慕笙也信你。”
我觉得有些感动,又有些好笑:“那慕仙真的是要气死了。”
“尊上……”慕箫谨慎地说,“也未必不知这其中疑处……”
“他不知。”我笃定道,“他一心以为是我杀了杜宇,否则也不会如此记恨我。”
“……”
“若他真觉有疑,又怎会动手杀我呢。”我想起那日被慕仙紧掐颈脖的窒息感,慕仙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不像是有所顾忌的样子。
慕箫再次沉默良久,才没头没尾地道了一句:“不该。”
“或许是我与他交手时多下重鞭的原因罢。”
我实力不及慕仙,每回与他发生争端,若不拼尽全力,很难讨到好处。
“……嗯。”慕箫拖着长音缓缓应我,似乎马上就要入梦了。
我摒弃一切杂念,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虽是上元日,但坪州素来暖和,夜风也没有那么凉,隐约之间,风中似乎还融着桃花的香气。
………
“我也有件事想问你。”
慕箫突然开口将我吓了一跳。
“嗯?”
“为何唤慕笙为阿笑?”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回想起当年与阿笑相处的时光,不由笑了:“当年我们救阿笑时她还昏迷着,却总是在睡梦中喊你的名字。她那时气息微弱,我根本听不清究竟念的是那两个字,只以为是‘什么笑’。后来她醒来,倒不再叫你了,只是神志依然不甚清明,不记得自己叫什么,我便只好以‘阿笑’称呼她。时间长了,便习惯了。”
慕箫也笑了:“原来如此。”
“你与阿笑是……”
“我与慕笙幼时一起修炼,她性子木讷,年纪又小,一惯依赖于我。”
“那杜宇呢?”
“……”慕箫犹豫片刻,道,“从我跟随尊上那天起,尊上便一直将他养在身边。”
我皱眉:“养一把刀?”
“不。”慕箫叹了口气,“尊上是真的拿他当自己的孩子,对他百般宠爱,为他的修炼费尽心血。杜宇死时也不过六七百岁而已……”
“我当他已有千年修为!”
慕箫冷冷一笑,有些讥讽:“你能想象么,尊上那样一个人,竟会对杜宇露出慈父般的笑容。”
“……”我确实无法想象,“为什么?”
慕箫摇头,悠悠地道:“恐怕又是一段‘前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