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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七章 “为何要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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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我从河里救起祁、孟二人后,孟家人对孟怀玉跟着我游历江湖更是一万个放心。因此除夕一过,孟怀玉将此事一提,孟府里便火急火燎地置办好了马匹与行李。
初三告别了孟府一众,瞒着祁家小公子,跨上两匹良驹,我与孟怀玉就这样轻装上路了。
我与她赶路赶得快快慢慢,有时恨不得日行八万,有时路过市镇还能停下来买些有趣的玩意儿。一会儿是灵沂火急火燎,一会儿又是怀玉慢慢吞吞,几日下来,倒也不算耽误了行程。
越往南走气候越暖,草叶嫩绿起来,甚至偶尔还能看到几树开满了的桃花。我总觉得这些地方都熟悉得很,以前定是来过的,只是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人间却没有一刻不在变化,又有些陌生了。
相思涯在启天城不远外的旭明山上。
早先我与秦暄在启天住了好些年,只因那时那处,琉聆剑柄处嵌着的灵石总是亮着,现在想想,大致是宋婉清的上一世就在那里。
只可惜那时并没有找到她,若那时找到了……
如何呢,也许后来我们便不会继续向南追寻,不会恰好救了阿笑,也许杜宇就不会死、我也就不会莫名其妙地欠慕仙一条命。
也就不会遇见宋然、不会与灵沂重逢,不会再记起往事……
我从前总是对那些丢失了的记忆耿耿于怀,好不容易想要放下了,它又势不可挡地朝我袭来。
世事无常,当真是世事无常。
“灵毓,你想什么呢?”孟怀玉骑在马上喊我,挥挥手里两支刚折的桃花:“该走了!”
我收回了脑中一发不可收拾的胡思乱想,松开了手,枝干轻轻一颤,有几片花瓣飘落而下。
我翻身上马,看着不远处若隐若现的城郭,甩了甩马鞭,道:“走吧。”
入了启天城,我与孟怀玉便把马卖了。
离开这儿已经快十年,我一时半会实在是想不起秦暄从前在这置办的宅子到底在城南的哪一处,那引路的玉佩又送与忍冬了,只好先与怀玉住客栈去。
“怎么这么多东西呀!”孟怀玉拆了包袱,把一路来买的玲珑物件抖落在桌上,抓起一个小铃铛摇了摇:“当时看确实有趣,现在简直是累赘嘛。”
我在一旁笑她:“孟家这些年没给你败光,只能说是家底实在殷实。”
孟怀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过两日去旭明山,你还是让灵沂出来吧。”我道,“她对那里熟悉些。”
孟怀玉点点头:“我知道的。”
“阿玉真乖。”我揉揉她的脑袋。
“对了。”孟怀玉突然道:“明日就是元宵节了,不知到启天的花灯有没有我们永兴好看。”
我没见过永兴的灯,只道:“都是坪州境地,想来是差不多的。”
“差远了呢。”孟怀玉道,“虽然都在坪洲,可一南一北,风俗都有许多不同。”
我知道孟怀玉的意思:“想去玩?”
孟怀玉嘻嘻一笑:“自然是想的。”
我略一思量,答应了:“好,明日我同你去。”
孟怀玉眼睛都亮了,口中却问:“你的事情不要紧吗?”
“不差这一两日。”
“那……那要与灵沂商量商量么……”孟怀玉仍是不放心:“她会不高兴吧?”
我顽笑道:“你不让她出来,她能出来么?”
却不想孟怀玉面色一变,“姐姐莫要说这样的话。”
我心知她极敬重灵沂,自己也是失言,便低下头去收拾她买的那些玩意儿,不再说话了。
晚些时候,我留着怀玉在客栈休息,独自去寻秦暄的宅子。
一来,我不知忍冬是否寻见了那宅子,若足够凑巧,兴许还能再见她一面。
二则,我的软鞭还在那里。
杜宇死后,我便再也没动过那鞭子。而如今我确实需要一件趁手的武器。
赠给忍冬的那块玉佩本是我用来指引宅子的,当时一冲动便交给了忍冬,此刻要寻那宅子真是难上加难。
摸瞎在城里转了几圈,好容易从记忆中搜索了些许眉目,抓了几只有缘的羽妖问路,一个时辰后,我终于再次见到它。
秦暄喜好清净,我们俩要入人世也不大方便,自然要找个偏僻一些的地方。
多年无人打理,已然十分破败,加之位置偏僻,无人走动,实在是死气沉沉。
我望着这宅子,不觉得就出了神。
当年我执意要留下它,是一厢情愿地以为秦暄总会有带我回来的一天。那时还我还不知道宋婉清的事,而秦暄从未在一处地方停留这么久,我以为,他本是想要在此处安定下来。
我甚至离开时就已经想好了,若有一日他终于走厌了山水,我们便在此处重新安家。
那时的我,将自己未来所有的时间、所有的感情都与秦暄绑在一起。
幼稚又可笑。
我拂了拂门栓上的灰尘,轻轻将门推开。
一阵刺耳的响动,犹如岁月嘶哑呻吟。
我大致想象到了内里的萧条,此刻看见杂草丛生的院子,心里还算是平静。
我踏着小路往里走,回想起从前在这里栽的桃花。
要不是慕仙……说不准就有哪一株能得了秦暄仙气滋养,修炼成精呢。
我踩着一地的杂草走进自己十年前的屋子,挥开面前的浮尘,借着门泄进的光打量室内。
静谧中,不知从哪传来了几声响动。
恰时,腰间“遇灵”闪得有些刺目。
此处怕是藏了东西。
我一挥衣袖,窗扇顿开,霎时房屋大亮,这才终于看到角落里正窝着一个人。
我又惊又疑,走上前去,剥开其遮住脸的乱发。
一张熟悉的面庞出现在我眼前。
竟是忍冬!
我伸手探她鼻息,微弱却还算平稳。
稍稍松了口气,我捏住她的手腕准备渡些灵力,好让她快些醒来。
“她可是凡人之躯,你渡灵力,不怕她爆体而亡吗?”
这声音不知从何而来,但我听出来是谁。
语气如此慵怠散漫,不是慕箫,还会有谁?
我一时疏忽,被她顽笑,不由得有些气恼:“你怎么在这?”
慕箫这才现身,抱臂倚在墙边,挑眉道:“自然是来找你。”
怕又是慕仙吩咐的。
我也不再多问,施法除了屋内的灰尘,将忍冬抱去塌上。
“你把她怎么了?”
“省得闹腾,我给她敲晕了,死不了人。”慕箫道,“我从景安一路跟她跟到这里,找你可真不容易。”
“玉佩呢?”我再问。
慕箫随手抛了过来。
我接住,紧紧一握,将其收入物囊。
“这玉佩可真没什么福气,净会招一些杀身之祸。”
我不搭理她,自顾将腰间那块玉牌解下,捋了捋上端粗线,再重新系在忍冬的腰绦上。
“你怎么将这个也给她?”慕箫不赞同地嗤道,“暴殄天物。”
若这天物能护她一生平安无虞,倒也不算浪费。
我身上的三四件仙器大都是秦暄给的,其他伴随我许久,用惯了,也舍不得。唯独这块“遇灵”,是我当初在景安与秦暄告别时他才赠我的,带着不过是怕慕仙再毁约定不由分说取我性命,“遇灵”虽不能护住我,但也能提醒我,不至于让我全无防备,亦能助我在慕仙手下多挣几分生机。可此刻慕箫已经找上门来,我也不必再防备什么了。
只是这话,我不可能向慕箫解释的。
安顿好忍冬,我走回院子,等到慕箫跟了出来,才问道:“他叫你来干什么?取我性命?”
“倒也不是。”慕箫答,“我只需看着你,九月初三一到,尊上会亲自来动手。”
十年前的九月初三,杜宇身死。
我皱了皱眉。
“还不是你的秦仙君,尽喜欢做多此一举的事。”
我冷哼一声,不情愿地重复:“杜宇不是我杀的。”这话我都说倦了。
“我管他是谁杀的。”慕箫抖了抖衣袍上的灰尘,“他死与不死,于我何干?我不过是奉命行事,你也不必急于在我面前澄清什么。”
我冷眼看她,甚感不爽。每每与慕箫说话,我便觉得自己咽下了一口恶气。
“你用不着这样看着我,我又不会对你做些什么。”
我不再理她,回身进屋找我的软鞭。
我在屋中翻箱倒柜,慕箫也就在一旁看着。我每回头看她一眼,她便饶有趣味地朝我一笑。
着实烦人。
我不记得究竟把鞭子放在了何处,只能一间一间、一处一处地找,慕箫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一声不吭。我被她盯得心烦,手下动作也愈发粗暴。
“我说……”慕箫悠悠开口,“你一身灵力放在体内当摆设的么?”
言下之意,为何不用灵力?
“就你聪明。”我没好气道:“若是有用,我早也用了。”
慕箫语塞,咬了咬牙,问:“找的什么?”
“我的鞭子。”
慕箫咳一声:“既是你的东西,应自有神识。”
“没有。”我道,“只是一件凡器,何来神识?”
……
我自顾翻找,慕箫有一搭没一搭地与我说话。
“为何使鞭子?”
“为了待会儿不让你的血溅到我身上。”
慕箫轻笑,又问:“那为何不养它神识?”
“为何要养?”我答,“它未必就愿意为我所用,有了神识反而麻烦。”
“驯服它。”
“就是因为要驯服,所以麻烦。”
慕箫又笑了:“你这只狐狸还真是有趣。”
这句夸奖我并不受用,冷笑道:“不及你有趣。”
“……”
“唉、我说了,”慕箫散漫道,“你不必如此仇视我,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我不屑道:“你也没那个本事。”
慕箫也不恼,颇为语重心长道:“你这是何必?往后这两百余天,你日日都要与我在一起,乐意也好,不乐意也罢,我虽然修行不及你,但你想要摆脱我,怕也不是什么易事。”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我道,“我若是直接取了你性命,又如何?”
慕箫笑着摇头:“你不会。”
“我不会?”
“你修的可是仙道,手里杀孽太重,影响仙途啊。”
这话说的便好笑了,“我不飞升又如何?”
“不飞升?”慕箫险些笑出声来,“你跟随秦暄一百多年,如今告诉我你不求飞升?”
我不欲与她多做解释,“怎样?”
慕箫道:“所以我说你有趣。”
“……”
“这样吧。”慕箫又道,“这两百余天内,只要你做的事不伤及尊上与慕笙,我都可以帮你。”
慕箫聪慧至极,我回到启天的目的,想必她已经揣摩得一清二楚。她脾性与慕仙颇为相似,此刻说出这样的话来,着实令人吃惊。
“为何要帮我?”
“不为何。”
“你信我?”
慕箫挑起眉眼,“我虽听命于尊上,但是非曲直自有判断。若你真能自证清白,找出真凶,对大家来说都是好事。”
我不由愣怔住,手搭在箱柜上,也忘了下一步的动作,良久,才再次想起找鞭子的事。
“别找了。”慕箫阻止道,“左右不过是一件凡器,何必如此费心费力。”她于手心中化出一把乌金长鞭,“我这里恰好有一把,借你用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