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六章 我定竭尽全 ...
-
宋然走了,自那日后我再没见过他。
灵沂没提,我也未问,我便迎着这莫名的默契,相安无事地在孟府住下。
再有几日就是除夕,孟怀玉时不时来我房中闹一闹,让人添了些灯笼、窗花,红灿灿的一片,多了些过年的气氛,倒喜庆得很。我心中阴霾也因此散去些许,有时也会跟着怀玉胡闹。
灵沂大都在晚上出现,但与我叙不了几句,左右不过是两句问我好不好的话。孟怀玉的身子骨经不起没日没夜地折腾,故每日夜里她只来看看我,就匆匆回房睡下了。
我睡不安稳,许是才恢复记忆的缘故,总梦见从前青兰山上的人和事,细枝末节的、一件接着一件。
我梦见了师父,他拿着一柄白玉拂尘敲我的脑袋,但总是笑的,连眉头也不曾皱一皱;我梦见姑姑躲着我们默默垂泪,她样貌极美,可那双泪水浸红了的眼,我却一眼也不忍多看;我梦见灵沂带着我去山中的果林摘桃,还梦见毛手毛脚的灵心打碎姑姑的铜镜被她好一顿责罚……
我还梦见许多人,我与他们聚在一起说山外面的世界、说世俗的情与爱、说天地轮回、百鬼夜行……
这样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人与事里,却从未出现过那个人的影子,他在我记忆里消失得了无痕迹。
我好像已经记起了原先所有的事,却唯独记不起他。
即使我知道,我心头确实放着一份热烈的喜欢——曾经的、热烈的喜欢。
“灵毓!灵毓!”孟怀玉提着裙子“哒、哒”地跑进来,兴冲冲地喊我:“今晚城里有灯会,一起去吗?”
我放下手中的笔,颇有些无奈:“不是还没到除夕吗?怎的昨日是歌会、今日又是灯会的。”
“不止呢!明日还有诗会!”她俯在桌上看我:“除夕夜里家家团圆守岁,谁还往外跑呀。只能说你来的太是时候,什么好事都被你撞上啦。”
什么好事……昨日歌会时孟怀玉趴在栏杆上看画舫姑娘跳舞,当着整条河上人的面翻进水里,祁屿一个江南小公子愣是水也不会还上赶着“送死”,想也没想便跳下去想要救人,最后还是我一手一个从水里拎起来。
想想这场景……
我伸手碰碰孟怀玉的额头,恐她着了风寒,灵沂免不了又要为这副身子忧心。
孟怀玉笑嘻嘻的,还颇为得意:“我身子好着呢,没着风寒。”
“那就好。”
“去吧去吧!今晚的灯可好看了,一点也不比元宵的差呢!”
我弹弹她的脑门儿,想着从前自己也是这样闹秦暄的,不由得有些想笑:“我不去。”
孟怀玉不高兴:“为什么呀!”
“你跟祁家小公子两个人一起不是正正好?我去多讨人嫌呀。”
“谁跟他两个人正正好!”孟怀玉嘟囔着:“是他非得跟着我!”
我看她有些不好意思,也没再出口打趣,笑盈盈地不说话了。
“那你去不去呀!”
“不去。”我一副没得商量的语气。
“为什么呀!”孟怀玉急了,“你去罢,我保证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我拿起笔蘸了蘸墨,也不看她:“你就不能在屋里老老实实呆一晚上?也让灵沂与我好好说说话啊。”
孟怀玉的小嘴立马撅了起来,委委屈屈地把头低下了。片刻后,她没了一半气儿似的站起来,与我道:“好吧,那我今晚不去了,晚膳之后我再和灵沂过来。”
我可没有半分于心不忍,当即恨不得揉揉她的脑袋夸一句“真乖”,只是孟怀玉长得与我差不多高,我摸起她的头来,还真有些费劲。
灵沂这次没有再迎着夜色而来,而是踏着夕阳的余晖走到我面前。斜阳照得恰到好处,金色的光华洒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头上,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我知道她因何皱眉。她并不怕我忘记过去,她只是怕我伤心难过,怕我仍会为过去的情感烦恼,更怕我,在经历这么多事后,还是放不下宋然。
可她不知道,我已经连他原先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怎么不说话……”灵沂瞧我看着她发呆,眉头皱得更深,“是又不好了么?”
我忙道:“没有,现下已好多了。想起来许多事,看你,总是万千感慨的。”
“时过境迁。”灵沂叹道,“你我能再次相见,已是上苍垂怜。只盼着你能好好的,我也可安心。”
“姐姐……”我心头酸涩难解,一时不知要如何言语了。
“既然已经悉数记起来了,疑问尽数消解,也不必再为此烦心。”灵沂道,“逝事如流水,你当明白,修行之道,囿于前尘乃是大忌。”
说到底,灵沂仍是为我当年与宋然一事耿耿于怀。在她看来,我两次受劫,皆是因为他。
“我明白的。”我苦笑一声,“你也不必忧心,我是……完全忘记他了的。”
只一个“他”,灵沂便能明白我的意思:“记不记得都不要紧,你与他今日身份悬殊已是再无可能,断不可再牵扯什么了。”
还能牵扯什么,我不由想着,我与他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唯一剩下的,就只有我的不甘心而已——不甘心就这样忘了;不甘心他看我时,失望透顶悲痛万分的眼神;不甘心……倒好像是我负了他一般。
细想来,宋然对我态度突变,大约是在知道我把什么“月骨”交给秦暄之后。
“姐姐,你可知月骨是什么?”
灵沂许是还在为劝诫我的话打腹稿,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问得懵了,她眨了眨眼睛,思索片刻,答道:“不知。怎会问起这个?”
“近日偶然听闻的一件物什。”我压下心中失落之感,神色如常地答,“方才突然想起,以为姐姐会知道。”
灵沂不知这月骨与宋然有关,以为我心思全然不在这上面,反而安心许多,干脆起过了话头:“再过几日就是除夕,我想你不爱与生人接触,便回了父亲母亲为你独自置办一桌餐食,到时怀玉用完了家宴,我们便过来陪你。”
孟怀玉的父母我倒是见过一次,是极和蔼的两位老人,见了我欢喜得紧,说是有个高手能指点帮衬,他们对怀玉也能放心些。我自是算不上什么高手,但在人世间保住一个孟怀玉还是绰绰有余的,最后莫名其妙地应了两位老人除夕后带她游历的请求。出门时见孟怀玉一脸狡狭神情,才想起来这是那日怀玉说的所谓“名正言顺”的由头。本以为这话该我提才是,却不想这事被孟怀玉这一张嘴皮子说得两厢颠倒,实在厉害。
“何必这样麻烦。”我道,“除夕不除夕的,我过与不过都没什么分别。”
灵沂望着我,莞尔道:“一家人,团聚才好。”
“一家人……”我有些不忍说出口,“也只有你我了。”
灵沂一怔,方才舒展的眉头又轻轻皱了起来,垂眸道:“好在,还有你我……”
“姐姐。”我突然觉得嗓子干涩得厉害,“你说……姑姑她们,会不会怪我?”
“怎么会……”灵沂柔声安慰我,“姑姑明白的,大家都明白的。从顾前辈收你为徒的那一天起,姑姑便知道有这一劫的。”
“师父说我灵根清净,魂相似有仙缘。若潜心修炼,千年之内必定会飞升成仙。”我嘲道,“我们都被他骗了。”
“不,不。”灵沂忙道,“你会入仙途的,早晚有一天……”
我摇着头笑了笑,没有应她。
灵沂有些着急地握起我的手:“灵毓,整个青兰,都盼着你能成仙,你明白吗?”
所以尽管姑姑那样讨厌顾拂风,还是答应让他收我为徒;所以山上助长修为的灵果,从来只给我一人享用;所以灵沂对我与宋然的感情一直满怀怨怼。这都是因为,我是整个青兰山唯一有可能飞升天界的修者。
可如今,我受过两道天劫,尝过人情冷暖,历过那么多生离死别,却还是如同河面上的浮萍,漫无目的地、在人间漂泊。
甚至不能护住自己的性命……
回过神来,抬眼看着灵沂的婆娑泪眼,哽咽应道:“我知道了。”
我定竭尽全力,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