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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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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名医务工作者。我救死扶伤,克尽医生的职责,兢兢业业工作二十年,救助过的病人数不胜数。我甚至因为工作太忙,忽略了家庭,很少陪丈夫和儿子。我是个无神论者,但也相信因果报应,种善因必然结善果。但是为什么,我救了那么多人的性命,上天还是要和我开玩笑,夺走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的生命呢?
从我失去他们的那一天开始,我开始向神祷告、忏悔,向神告解我的罪过。我时常在想,为什么我当初没有和他们一起上那架飞机呢?如果这是命运的话,为什么不把我和我的丈夫儿子一起带走,为什么要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大概就是为了让我日日夜夜反省我的罪过吧。
是我争强好胜,为了自己蒸蒸日上的工作选择留在国内,而放弃了和家人移居希腊;是我整日忙于工作,没有好好珍惜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光。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我只求仁慈的主宽恕我,让我为我的自私赎罪,保佑我的丈夫和儿子在天堂得以永生。
“阿姨,哲谪他之前总是提起我?”
“是啊,他总说你是多么多么帅,多么多么优秀。但是啊,总是不开心,像有什么心事似的。”
言醉苦笑,果然,向哲谪什么都看得透彻。
“他爸爸还说啊,能帮帮人家的,一定要多帮一把。”安可笑了笑,“他们父子俩啊,一个比一个爱多管闲事,看不得别人可怜。”
安可忽然意识到此话不妥,连忙辩解,“吴运啊,阿姨不是在说你可怜,不是那个意思······”
“阿姨,我知道的。”
安可神色黯淡了下去,叹了口气,“我只是又想到他们父子俩了,吴运,阿姨今天见了你真的很高兴,你和哲谪是好朋友,看到你就好像看到哲谪一样。”说着,安可的眼睛里又闪着水光。
“阿姨,您别伤心······”我哪里配当向哲谪的好朋友呢。
安可慢慢平静下来,才想起来自己今天来墓园的主要目的。
“吴运,你刚刚在墓园有没有见过这样一个耳环啊?”说着从包里取出一个不过硬币大小的网状小环。
言醉拿起来看了看,那是一个捕梦网状的耳环,错综无规律的银丝缠在圆环上,网的中心萦绕着一颗水钻,午后的暖阳衬得玫瑰金呈现出一种温柔的粉色。这是很普通的银质耳环,并不十分贵重。
言醉摇摇头,表示未曾见过。
安可还不死心的在附近又找了一圈,确定没有之后,苦笑着自言自语。“终于连这点念想都没了。主啊,您一定要这么惩罚我吗?”
言醉走到安可身边,不由自主的轻拍安可的后背,试图安抚她。自从他母亲去世以后,他就再也没和任何女性有过深的接触。不想今天见了安可,竟想起了母亲从前哭泣的样子。
安可渐渐平静了下来,对言醉道,“吴运,不好意思,阿姨失礼了。这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只不过是哲谪送我的生日礼物。这是他亲手做的呢,这个孩子别看面儿上大大咧咧,其实心思细腻的很。”
言醉瞬间就懂了这耳环对于安可的意义。这么小的东西,再找到的几率已经很小了。
心中盘算着,他道,“阿姨,您家里和工作单位都找过了吗?”
“都找过了,就是因为没有找到,所以才来这里碰碰运气。”
因为他身份特殊,言醉随身有带针孔摄像头,就藏在袖扣里,他抬手随意摸了下衣领,恰好可以录下安可手里的耳环。随后他发了条短信给赵一鹿:仿作一个,普通银质,20分钟内扔到苍山墓园门口。
这是他唯一能为安可做的事了。
“阿姨您别急,我陪您找一找,说不定就掉在这里了。”
说着就开始循着墓园门口到东南角的路——安可常走的那条路乱兜圈子。大约20分钟后,他在墓园门口瞥见了赵一鹿的影子。
言醉到刚才赵一鹿的位置去翻找,果然找到了一枚耳环。赵一鹿工作做得到位,这枚耳环的比例颜色做得足以以假乱真。
既然道具做得到位,言醉的戏也要演的到位。
“阿姨,快来,我找到了。就掉在门口草丛里了。”
安可小跑着过来,接过耳环,像得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贝一样攥起来放到胸前,几乎喜极而泣,“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不会丢的,不会丢的。”
言醉还怕安可看出耳环有什么不对,但是就像丢了孩子的母亲一样,突然出现一个孩子,不管是不是自己的,都会死死抱紧自欺欺人。
安可找回耳环很是高兴,非要请言醉吃饭谢谢他。言醉没有拒绝,但也没让安可请客,而是自己掏了钱。言醉陪着安可吃了饭,最后送她回了家。
在和安可相处的过程中,他可以感受到安可的痛苦。比如聊着聊着就会不经意的将话题引向她已经失去的丈夫和儿子。
但同时,他也感受到了这个女人的坚强,十年前的变故并没有将她的精神压垮,她还是京城著名的外科医生,并且越来越德高望重。她说,丈夫和儿子当初就是因为尊重她的工作才没有强迫她一同去希腊,而是决定儿子留学完他们就回来。而同时,无论在多么痛苦的条件下,安可都能够保持自己的风度。言谈举止恰如其分,使人与她相处会无时无刻不感到熨帖。尽管她现在容颜憔悴,但还是可以看出年轻时的绝代风华。
当之无愧,她是一名好医生,也是一位好妻子、好母亲。不然,向哲谪不会受到她的言传身教,成为一个像他母亲那样优秀的人。
言醉心里坦然了。他多年来想为自己母亲争一口气,想看看安可究竟强在哪里,为什么那个男人选了她而放弃了母亲。而现在,在安可这样的女人面前,言醉感到自愧不如。
有时言醉仔细想想,也不清楚自己当初是怀着怎样的一种心情去接近向哲谪的。是为了给母亲争一口气,看看放弃母亲这样好的女人而选择别人的向南的儿子究竟是一种什么货色,还是单纯被向哲谪自信阳光,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别人的那份炙热的心给吸引了呢?
这么多年言醉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但是在找了那么多的借口,自我催眠了十年之后,还在爱着向哲谪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心底的答案了。
十年前。
言醉的名字还是吴远。随母姓。
吴远从来没有注意过向哲谪。
尽管他从转来圣菲高中开始,就万众敬仰。不管是他令人艳羡的好成绩,还是平易近人、开朗大方的性格,都受尽了老师和同学们的青睐。
因为父母工作的调动,向哲谪从南方来到北方京城。他的这半年,学校光荣榜的“楼主”就没换过别人。悬在校门口的LED显示屏上不断滚动的红字的主角也是向哲谪。什么“国际奥数金奖”啊、“国际象棋大赛金奖”啊,“xxx发明获得专利”啊。这些名头的前面,有“向哲谪”三个字出现再平常不过了。
更何况向哲谪长得很帅。
据说有一群向哲谪的小迷妹凑在一起,其中一迷妹说出了一段形容向哲谪外貌的话,被众迷妹们引为经典。
如下:
他的脸一定是上帝醉酒之后流露出的深情,不然不会这么的诱人,好像看一眼就能让人把前世今生都赔进去了。
尽管如此,吴远对向哲谪的认识也只是名字对的上脸,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直到那天,他偶然从班长同桌的桌上看到了一张表格,那是最近学校在收集的学生个人信息及社会关系。最上面一张表就是向哲谪的。不过,他第一眼看到的可不是向哲谪的名字,而是另一个名字,一个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名字——向南。而这个名字前面一格写的是“父亲”。
吴远第一次看到向南这个名字是两年前在整理母亲遗物的时候,从母亲的日记本里看到的。
他的母亲有收藏本子的癖好,她有整整一箱各式各样的笔记本,
吴远一本一本拿出来翻看,每一本都精致无比,满足了母亲所有的少女心。他一面看,一面微笑,好像看到了母亲的少女时代。当他看到最后一层时,一个与其他本子风格格格不入的黑色软装本映入了他眼帘。他好奇地翻开来看,却发现,这是母亲的日记。
母亲的习惯是本子从不用第一页。吴远从第二页翻到最后文字结束的地方,时间跨度是在母亲20岁到她去世的那一年,而整本日记的主角都是一个名叫“向南”的男人。
吴远知道看妈妈日记的行为不好,但是他很好奇,他10岁时妈妈就去世了,随着他年纪的增长,他对妈妈的记忆也越来越模糊,他有妈妈的照片,可是那只是妈妈外表的样子而已,妈妈的内心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
吴远的童年是在孤独和恐惧中度过的,家里有很多人陪伴他、照顾他,但唯独不见爸爸妈妈。他们总是很忙。
他很少见到爸爸妈妈同时出现,共同陪伴他。他的世界仿佛只能是一道单选题,选了爸爸没有妈妈,选了妈妈就没有爸爸。爸爸言若海不苟言笑,不怒自威,吴远对他有一种本能的恐惧。而妈妈总是带着笑,温柔地哄他睡觉,陪他玩游戏。相比之下,他自然是和妈妈相处多些。
如果他们一直这样相安无事,吴远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但是,尽管母亲尽量背着吴远和父亲争吵,还是被吴远撞见了。
吴远当时就在房间玩玩具,瞥见窗外妈妈的车开进来了,就躲在他房间的吊篮椅里面,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想躲起来,让妈妈来找。母亲进来没看到吴远正疑惑着,“砰”的一声,吴远的房门就被从外踢开。躲起来的吴远也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悄悄扒开毯子,露出一条缝。
就这样,他目睹了爸爸妈妈最激烈的一次争吵。吵了些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觉得他们互相像仇人一样用最恶毒的字眼咒骂对方,这场争斗以父亲给了母亲一个耳光结束。
吴远吓傻了,他默默的流泪,却不敢出一点声音。身体微微颤抖,使得吊篮都在摇摆。
从那天开始,他便没怎么见过爸爸,也只有每周五晚上七点到他睡着的那段时间可以见到妈妈。他每个周五都赖在妈妈怀里,硬撑着不敢睡觉,因为他知道,一旦睡去再醒来,又是一周见不到妈妈。
在他睡前,总会朦朦胧胧听到妈妈问他,“小远,你会保护妈妈的对吗?”
他当时还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是现在看完了这本日记,他什么都明白了。
那天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躲在房间里,将这本日记从头看到尾,欣慰,心酸,震惊,愤怒,痛苦······所有这些情绪一同袭来,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也是从这天开始,他逼迫自己去和父亲言若海接触,掩藏着自己内心深处对言若海的恐惧与厌恶,直到言若海死,和他相安无事的相处了那么多年。
而对于向南此人,吴远当年也调查过他,他如今是一名大学教授,老婆孩子热炕头,日子过得很好。他看到向哲谪那份档案后,又去调查了向哲谪的父亲,果然,正是那个向南,被高薪聘任京城名牌大学的教授,举家搬来京城。
当时对于这个向南,他并没有什么想法,向南只不过是母亲的初恋罢了,感情的事是他们双方自己的选择,谁又能强求什么呢?
但是现在,向南的儿子就在眼前。
他开始注意向哲谪。
向哲谪此人,阳光一样。他给人的感觉,就像身处茫茫大海上的一座孤岛,放眼望去除了海天相接的一片碧蓝,一无所有。忽然有一天,却看到一抹白帆。
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呢?
那是渴望。向哲谪就这样,闯进吴远的孤岛上来了。
吴远在孤岛上生活的太久,他觉得自己似乎早已麻木不仁,这世上的一切对他来说不过就像那平平无奇的海水一样,偶尔掀起几片浪花也不能引起他的兴趣。但是看到这一片白的刺眼的帆,他的心海却随着这白帆的轨迹泛起了一道涟漪。
向哲谪太耀眼了,只要他在的地方,它就会成为事件的中心,所有人的焦点。他很爱笑,他的笑像磁盘一样,吸得人挪不开眼睛。跟他一比,吴远则像潮湿阴暗的墙角里长出来的苔藓,这辈子的命运就是只能活在暗处,永远见不得光。
其实在圣菲高中,是个人都会羡慕吴远而不是向哲谪。圣菲是京城最有名的贵族学校,从幼儿园到高中一站式服务,毕业生的出路要么是保送名校,要么是直接送出国。
向哲谪爸爸是大学教授,妈妈是医生,这样的工薪家庭与这些高门子弟相比,确实相形见绌。但圣菲这样家庭出身的孩子确实不少,家长们挤破头把孩子送进来,为的就是借着圣菲的资源保送或是出国。
圣菲的学生非富即贵。吴远则是贵中之贵。他家世显赫,父亲言若海的企业在富豪排行榜上波动没超出过前三,而母亲狄安娜是拿过国际大奖的女明星,不过自从嫁给言若海后便消失在娱乐圈了。他们家庭幸福是全国人民知道的事情,经常有狗仔爆料大明星的婚后幸福生活。至于吴远的亲生母亲吴桑落,外界只知她英年早逝,至于其他便一概不知了。
但言氏这个所谓的家庭和谐的外表下隐藏着多少水份,也就只有他们当局者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