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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暗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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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园寂寂,夜凉如水。
桃夭正站在房檐上,把钗中铁刺抵在一个人的脖颈上,两个人僵持不动。周围的守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了,她刚才看到一个黑影一闪,就从黑影身后悄无声息地扑上,抢占了先机。这人一身黑,劲装短打,头戴斗笠,垂下来的黑纱遮住脸庞,周身散发着寒冷又神秘的气息。
两人脸颊相距不足半尺,桃夭仿佛浑然不觉这人恐怖的气场,手一扬就掀开了黑纱,笑道:“果然是你,好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可惜天天蒙着脸。不知我该称呼你澪歌呢?还是君虞?”
眼前女子眼中划过一丝诧异,但旋即敛去,道:“沈公子说的?”
桃夭得意道:“沈言才不懂这些烟花柳巷的事呢。京城花魁澪歌哪,大名鼎鼎,貌若天仙,我早就想去瞧瞧。听说好多权贵公子一掷千金也见不到呢,一连去了好几天,才遇到一次你在一块薄纱后拉琴,啧,琴声真美。我在后台悄悄望着,虽然你面纱遮脸,没能一睹芳容,我还是一下就记住了你的眉眼。那天在场的都是王公贵族,豪商富贾,阎丞相及亲信必定也在内。那些人不久后都陆续暴病身亡,按理说啊,这些人都这么狡猾,要是做了什么坏事,防得肯定更严,想对他们动手难之又难。”
桃夭顿了一下,又道:“发生这么大的事,确实蹊跷,我查了一下,那些人行动的唯一共同点就是都听过你拉琴,虽然猜不出你怎么做到的,但总能将澪歌和君虞联系起来了。”
君虞心里有几分赞许,人不可貌相,自己确实小瞧了她,道:“这都能记住眉眼,厉害。”桃夭笑道:“嘿嘿,不瞒你说,我对记住人像嘛,确实有几分天分。可你杀了阎锡为的亲信,他怎么还愿意与红莲教合作?”
君虞轻蔑地一笑,道:“阎锡为?他只想要宝物,可不在乎他的部下亲信。那些人也本就罪有应得,我看着不爽就动手喽。”
桃夭看君虞好像心情还不错,忙问出蓄积已久的疑问:“那天湖心庄梁柱断裂,也是你所为?”君虞忽然一笑,显得十分魅惑,头凑近桃夭的耳朵,轻声道:“不错,是我做的,但不用谢我。”桃夭好奇心重,心里感激,仍追问道:“怎么做的?那柱子可重达千斤。” “简单得很,匕首嵌入,再用巧劲一推。”
桃夭又是惊讶又是佩服,虽然没说什么,一双水汪汪的大眼分明流露出谢意,她的手松了一些,但没有放开,话锋一转,道:“君姑娘,那你还知道多少关于玄武卷轴的事?”君虞笑道:“这要说起来可太长了,可惜我今天没时间。”
桃夭震一震铁刺,仍笑道:“虽然我绝不伤你,但你想现在从我手下逃走,可是难得很哪!”
君虞仿佛满不在乎:“哦?是么?”话音刚落,她冰冰凉凉的手指轻轻搭上了桃夭的左腕,鲜红的唇微微一勾,带着笑意的眼睛紧紧盯住了桃夭的眼睛,四目对视,她的眼神带着一丝玩味,极其难以捉摸,桃夭心中猛地一惕,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左手竟微微发麻,桃夭不禁又看向自己的左手,难道君虞要用毒?她要砍掉我的左手?还是她要杀我?这可是红莲教最让人闻风丧胆的杀手,她会怎么做?
桃夭脑海里转过暗杀的好几种方式,正揣测君虞的用意,突然感到右手虎口一麻,不知道君虞用了什么手法,铁刺“当”一声掉下,糟糕!竟然中了这么简单的招!她只是想分散我的注意力!桃夭猛地醒悟,心中后悔不迭,纵身欲追,君虞已身在几米之外,只听到她笑声不断,人影已消失不见。
桃夭回去一五一十地将君虞的话说了,心中竟没来由的对这个奇异女子的话充满了信任,袖箭下的字条自然也是她所书,不如先去蒲月观,继续追查玄武卷轴的线索。她恼恨阎锡为,看到江城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就更加难过,真恨不得立刻抢在阎锡为之前,夺回玄武卷轴还给江城,再手刃了那狗官的性命,以报谋害阎绮之仇。
她想的合情合理,沈言心细,却已有另一重考虑。这一路相处过来,江城重情重义,豪迈磊落,让人不由自主的喜欢,他又何尝不想替江城和阎小姐报仇雪恨,爹爹交给的任务似乎也就要水落石出,只是……阎锡为抓不到江城,他还会去哪儿?阎绮早给阎锡为讲了江城的师承来历,他们下一步极有可能去的是凌霄山,从望山老人那儿逼问出玄武卷轴的所在,江城曾说过他师父已是花甲之年的老人,望山老人只怕此时已遭了他们的毒手,他明白望山老人对桃夭和江城来说意味着什么,卷轴固然重要,望山老人的安危当然更加重要,必须立刻赶到凌霄山,抢在官兵的前面。可让他疑惑的是,君虞是魔教中人,既然奉命抢夺卷轴,为什么又救他们性命还传递讯息?这一切发生的太巧了,君虞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沈言心念电转,已经做好了决定,道:“我们先去凌霄山,蒲月观在韶州一带,离这里还要三日的路程,从凌霄山去也是顺路。你和江城离家这么久,老人家怕是也要担心。”他害怕桃夭和江城担心,没有说出真相。只是他这么一点,桃夭也想到了这一层,不由得心急如焚,担心起望山老人的安危来,望山老人一向待她不薄。桃夭连连点头只是称好,却不敢向江城再说一个字。
那君虞现在究竟在哪儿呢?原来君虞离开相府,仔细观察一番,见四下无人,拐进附近一个密林,那树林极大,她却行得轻巧,熟悉地拐上一条小路,约莫一炷香的时分,她立在一个茅草屋前。
有一个人正坐在树下的阴影里,今夜的月光很亮,似乎这人在翻看着什么,君虞道:“你要我做的事,我都已办好。”树影下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很好,有劳了。”君虞冷笑道:“又是‘如此星辰非良夜,为谁风露立中宵’,本就是那女人的不是,你再看又有何用?”那苍老的声音叹息道:“我只是愧疚,她也曾在冷风中等我回来,只是我一向贪玩。”
君虞似乎很不以为然,又道:“说罢,最后一件事是什么?”那人道:“我需要你替我做个了断。”君虞罕见地现出惊诧的神色,随即斩钉截铁道:“你疯了,我可不做刽子手。”那人轻笑道:“那你瞧瞧这个吧。”一只红色的头绳落入君虞的手中,她手掌慢慢握紧,咬紧牙关道:“这是……我娘给我系的。”那人道:“你忘记你娘生前让你报恩的事了么?”君虞没有说话,那人又道:“不必有什么想法,那毒是散不尽的,我的时候本就要到了。你顺水推舟,岂不是好?左向辉恐怕早就怀疑你了罢。”
且说这厢三人便一同前往凌霄山。江城一向爱玩,这一趟出来却受尽了苦楚,回了长安,凌霄山是他的家,师父待他更像父亲一般,早已归心似箭。他一到凌霄山脚就跳下马,一路狂奔上山,大喊道:“师父!我回来啦!”
可是山上各个地方都不见人影,江城心里疑惑:此次出行,少说也有二十来日,师父早该回来了,难道是去找我了?那等师父回来,我好好道个歉,大不了罚我抄书。我这回一定认认真真地抄,抄一本也不打紧。
他平时最厌恶抄书,抄书时总忍不住溜出去捉鱼逗鸟,此时也顾不上这些了。
江城奔到山顶,急急推开师父的房门,却傻眼了。
房舍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书和字画全被拽下来翻了个稀巴烂。桃沈二人也跟上来,一间一间房查看,每一间房都是如此,无一例外,画室里更是翻得乱七八糟,师父临走前和桃夭讨论过的那副画还摆在案上,笔的位置都没变,画也没有再添新的一笔。答案显而易见,望山老人没有回来过。
沈言心里一沉,他们来晚了。
已经有人搜过了这里,好在望山老人也不曾回来。
“啊!”江城忽然大叫一声,“那卷轴……也不见了。”他从地上拿起一本书,翻了又翻,脸上写满了自责和愧疚,喃喃道:“我记得我就夹在里面,我把它弄丢了,师父应该很珍视它的……”
玄武卷轴已经落入敌人手里,沈言知道这当然怪不得他,可是当下也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望山老人究竟在哪?该不会回来的路上就已经遭了暗算?他不敢去想最糟糕的结果。
眼前迷雾重重,干等着不是办法,此刻只有一条路可走——去蒲月观。
这次下山和平时下山的心情大异,江城只感到说不出的焦急疲惫,师父生死未卜,此次一去也不知是福是祸。三人日夜兼程,风餐露宿,摸到蒲月观的位置已经是第四日的清晨。
蒲月观坐落于群山之中,山林苍翠,云雾缭绕,鸟语啁啾。虽已入冬,韶州气候温暖,比北方少了几分萧瑟。三人拾阶而上,均感到心旷神怡,上了不知多久,野花深处现出一个小门。
小门上有三个大字“蒲月观”,两侧写着副对联“书画琴棋诗酒花,柴米油盐酱醋茶”。
桃夭道:“这老儿好会享受,找个这么幽静的住所”说着便叩一叩门环。不多时,两个小道童走出来,长得都很是清秀,一个模子似的板着脸,冷冰冰地道:“家师不见外人,诸位请回吧!”说完转身就要关门,江城急道:“哎慢着慢着!我们……” 话没说完,门竟然“哐当”一声关上。
江城恼道:“好个小兔崽子,摆什么臭架子!”桃夭也气恼,又试探性地问沈言:“不如摆出你们空竹山庄的名头?唬住这老儿,说不定就放咱们进去了。”沈言却道:“不可,都说藏松道人超然世外,不慕名利,这样说估计只会更招嫌。”
三人黯然,一路打听过来,也早知道藏松道人拒人千里之外,却没想到这般不通情理。辛辛苦苦找到这里,又碰了一鼻子灰。江城往山石上一坐,拿出干硬的饼子大嚼,桃夭也颓丧地慢慢坐下,一时无话。
半晌,一曲悠扬轻快的笛声响起来,不疾不徐,桃夭和江城的心情也慢慢安定下来。在清越安详中曲调稳稳爬上一个高坡,然后如履平地,明朗活泼。在流水似的笛声中,桃夭怔怔得盯着蒲月观门前的那副对联,曲调又轻轻松松爬上一个高坡时,桃夭忽站起来道:“我有办法了。”一曲《梅花三弄》还没吹完,沈言依言放下笛子,桃夭微笑道:“你们在这等我,我去去就回。”
这笛声也勾起江城的思绪,竟让他对沈言生出几分知己之感,江城絮絮地给沈言讲他从小无父无母,七岁起在感善寺生活,小时候总是梦到血光之灾,夜不能寐,这怪病折磨得他几乎疯掉,寺里的师父们看他可怜,让他喝了几年药,八岁时师父忽然来了感善寺,说愿意收留他,从此师父和他相依为命,教他刀法,也教做人的道理。师父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好人,怎么会跟魔教那些亡命之徒扯上关系?师父虽然挺厉害,但武功更高的人也多的是,如果师父有玄武卷轴,不就变成江陵那样天下第一的人物了?师父一定是背了别人的黑锅!
沈言默默地听着,心里却很清楚,江城没得过什么怪病,是有人想让他忘记血光之灾的痛苦回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到现在为止,谜团太多了,阎绮为了保护江城死了,线索就此断了,她到底曾经历过什么?望山老人在江湖上寂寂无名,又怎么会有卷轴?难道他没那么简单?我只有先追查到玄武卷轴,才能替爹查到那孩子的下落,正思量间,听到桃夭在下面大喊:“好——了——你们——过来一下——”
二人望过去,桃夭远远地冲他们招手,走近后桃夭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拿出一个密封的琉璃玉壶,压低声音道:“我给你们说:从前啊,有个贫苦的小伙子和父亲一道打鱼。打了好多天,才打到一只通体雪白的鲤鱼。小伙子看鲤鱼挣扎,太可怜了,就趁父亲不在,偷偷放了。好家伙!那鲤鱼一入水,竟摇身一变,化作一个白衣女子!”
桃夭的神情忽然变得非常陶醉,续道:“那女子真叫是眉如远山,瞳若水杏,恍如神女下凡!鲤鱼精感激小伙子恩德,赠他一个宝贝,名为聆泉酒。嘱咐他卖了这酒,就可以衣食无忧。”
故事讲完,桃夭又清清嗓子,晃一晃手中的瓶子,道:“相传这聆泉酒呢,倒酒时声音如初春解冻的泉水叮咚,静置时能听到壶中汩汩暗流声,尝之有酒的芬芳香甜,又有泉水的清冽甘美。藏松道人喜欢什么‘书画琴棋诗酒花’,咱们就把这聆泉酒送给他如何?”
江城听到有酒,这么多天的惆怅好像终于消散了些,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这个半透明的壶,连声道:“好好好,那我能不能先尝一点?”桃夭抱紧壶道:“不行不行,天机不可泄露。”
沈言却挑一挑眉毛道:“《临溪笔谈》上是有关于聆泉酒的记载,这酒采临溪上游的泉水酿成,不出半日就会变味。这里离临溪三千里远,你拿这酒未免也太快了吧。”
江城眼中的希冀也灭了半分,疑惑地道:“沈兄说的有理,这壶好像有点眼熟,有点像皇帝老儿赏给礼部侍郎的那个……”桃夭干笑两声,接道:“琉璃乐音壶。”
沈言微笑道:“你倒是身处江湖之远,心在朝堂之中啊。泉声暗流涌动就是这个缘故吧?”
江城哭丧着脸道:“那这酒呢?”
“自然是乡下打的普通水酒啦!”桃夭说完,江城眼中希望的火苗彻底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