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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毒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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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半晌,藏松道人才终于缓过神来,问沈言:“你又是怎么知道江城的事的?”沈言道:“晚辈四处寻访江叔叔之子,家父提过江叔叔的儿子脖颈后有一块胎记,阿城已经对上,这已有五成把握。我曾想问出阿城的身世,他却说自己无父无母,我得知他七岁起在感善寺生活,后来被师父接到凌霄山,先前的事却都不记得。
他生于天昭十年,天昭十七年正是江叔叔遇害的那一年,晚辈推测是出事后,江叔叔无力抚养儿子,把他送到了感善寺,这已有七成把握,但也不排除巧合。阿城当时年纪尚小,总做血光之灾的噩梦,感善寺的僧人偷偷给他服用失魂花粉,花粉会消除最恐怖的记忆,他才忘记江叔叔的事。”
沈言又道:“至于最后三成,道长刚说他像母亲,已经完全证实了晚辈的猜测。”
层层抽丝剥茧,露出的是真相光裸的果核。藏松道人默然了半晌,才道:“好,我告诉你们关于江陵的一切。”
“那一年我只有二十一岁,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小道士,随师兄们出山游历。我学武不精,对医术倒很有天赋,师父说我是个朽木之才,不如改修医道。
晚上我们在一个山村歇宿,村民热情,山肴野蔌招待我们,茶余饭饱后,师兄们陆续睡下。我趁他们睡熟,偷偷溜进山林里采草药,师兄们虽爱护我,却瞧不起我修医道,盼我早日回到正道上。
不料那一晚村里出了变故,一伙有预谋的山贼洗劫了整个村子,村里火光大起,妇孺啼哭,我躲在山林里不敢出去。我那时一身三脚猫的功夫,过去也会被乱棍打死,只有在山林里摸黑乱走,想下山寻人救他们,走了许久,反而迷失了方向,看到一个年轻人睡在一棵大树下。
年轻人头枕在交叠的双臂上,嘴里衔一根狗尾巴草,翘着二郎腿睡的正香,似乎是个和我年纪相仿的游侠,我想山贼若是来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可不能让无辜者受难,就急忙推醒他。”
藏松道人的神色柔和起来,陷入回忆里,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年轻人伸个懒腰,揉揉惺忪的睡眼坐起来,吐掉狗尾巴草说:‘山贼?哪有山贼?’我向他解释事情的原委,催他赶紧一同下山。我火急火燎,他听完后却无比淡定,‘腾’地站起来,笑道:‘走!抓山贼去!’
他眼睛很亮,笑起来眉眼弯弯,我一下就动了恻隐之心,师父常说我不够稳重,我看这小子比我还不稳重,他衣裳面料价值不菲,却揉的皱皱巴巴,沾满草叶,头发上也沾了一片叶子,他也全不在乎,都不理一理。这人真是奇怪,可我不能让他白白送死。我冷下脸说:‘抓?上哪抓去?’他睁大眼睛,似乎很诧异:‘当然是去村里抓呀!’这小子真不知天高地厚,我正要说话,他忽然笑了,眼里透着狡黠,说:‘你该不是怕山贼吧?’
看来他还没那么蠢,我义正辞严地说:‘我师父说大丈夫能屈能伸,只有自救方能救他人。’没想到他哈哈大笑道:‘是是是,你师父他老人家说得对,那你就跟我后面吧!’他年纪轻轻,倒一副天不怕地不怕,永远无忧无虑的样子,我正犹豫要不要跟上,耳旁好像吹过一阵微风,他居然又折回来,一手捞过我的后衣领,在山林中飞掠,我被他像小鸡一样拎着,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只听耳边呼呼风响,竟然已经回到村里。
他把我放下,抱着手臂笑嘻嘻道:‘劳驾你带个路。’事已至此,我只有硬着头皮思考,估摸师兄他们住在村东头,应该能保护村民,我就带他去村西头。果然,西边已被洗劫一空,屋门大开,箱奁扔在地上,院里倒着无辜村民的尸体。
他走过去探一探那些人的鼻息,脸上的笑意消失不见,神色忽然变得冰冷凝重。我们沉默着又走一段,远远传来微弱的孩子哭声,他反应很快,‘嗖’一下就循声而去。
一间房屋门户大开,一个村妇正倒在地上,鲜血染红她的裙衫,年轻人蹲下来试她的脉搏,对我急道:‘还有救!来帮忙!’我按照他的指示扶起那妇人,他从内衫拿出个包过几层的小瓶,倒出一粒丹药喂给那妇人,那丹药墨绿的质地我认得,是空竹山庄的炼药师做的急转还魂丹!黑市上只有一粒流传,价格已经炒到五千两黄金!他就这么随随便便给了一个山村野妇!
我把那村妇扶到床上,暗叹她真是福大命大,服下急转还魂丹,这下再无性命之忧。年轻人又冲进厨房,从米缸里抱出一个三四岁的女童,原来那伙山贼来做乱时,村妇聪颖,把孩子藏进米缸,才保得她安然无恙,那女童红头绳扎着两个羊角辫,哭得嘶声力竭,急着找妈妈,村妇也活转过来,宽慰女童,不住向我们道谢。
这可是救命之恩,还用了那么珍贵的丹药!年轻人却不以为意,从怀里拿出三块干巴巴的饼子给女童,那种饼子耐存放又顶饿,想是他平时的干粮。女童大概饿得狠了,抓过来就咬一大口,乌溜溜的眼睛直愣愣望着他,他就笑一笑,又摸摸女童的头顶,帮她重新用红头绳将羊角辫扎好,拉着我走了。
我们这样一路搜救过来,终于和师兄们汇合,师兄们和山贼缠斗好几个时辰,那些山贼凶狠,师兄们早已是强弩之末,再晚一时半刻就撑不住了,四师兄受重伤,年轻人把最后一枚急转还魂丹喂给四师兄,就加入战局。我从没见过这么神奇的武功,他都没用兵器,好像满不在乎地随便乱打,却总能出其不意攻到敌人要害。我们瞧得目瞪口呆,他玩儿一样收拾了那伙山贼,就告辞离去。
那晚我辗转难眠,第二天说什么也要追随他去学艺,师兄们说他来历不明,不许我去,只有大师兄说:‘藏松能遇到他是最大的福气,尽管去吧。’有大师兄替我撑腰,我就欢欢喜喜去寻那年轻人,发誓要追随他,只是后来我才明白大师兄的用意。
功夫不负有心人,三天后我终于在山下的一个小镇寻到他,他手里拎着一个酒壶一只烧鸡,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一听我要向他学艺,他摆摆手大叫:‘哎哟我可从不收徒的!老弟咱们吃了烧鸡,快活一场,然后你从哪来的回哪去吧!’可我从没见过像他这么神奇的人,软磨硬泡,说什么也不肯走,气的他直骂我:‘你这小道士真没见识!’
他走哪我跟哪,同寝同食两日,我们相谈甚欢,他看起来就像个阳光的普通人,没有什么武林大家的独到之处,但武功又出神入化,着实叫人难以捉摸。我问他名字,他就笑眯眯地说:‘我叫沈岱。’沈岱那时年轻,但早已名满江湖,我大叫:‘我才不信!沈庄主青年有为,最是稳重,才不是你这样的!’他就哈哈大笑道:‘沈岱那厮确实有两下子,人也不错,可惜像块木头!’他这样吊儿郎当的人好像和沈庄主私交甚笃,我当时着实有些惊讶,可没往心里去。他始终不肯讲自己的名字,我也就罢了。
他最终磨不过我,还是教了我几招刀法,他只用小树枝给我比划,我都瞧得目不转睛,他太神奇了!别说我从小习得的武功能不能和他相比,我觉得连我师父、师叔、师祖加在一块都比不上他。
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他已经不告而别。相处这几天,我也看得出他生性自由潇洒,没人拘得住他,萍水相逢,能相处几日我也非常满足,就回去寻师兄们。从此我好像被人点透似的,武功大进,师兄们也对我刮目相看。
后来我才明白大师兄为何那么爽快地同意,原来那个年轻人就是江陵,那个风光无限,他排天下第一,第二名差他十万八千里的江陵。大师兄早些年随师父看了比武的过程,认得那个拿下玄武宝刀的江陵,能跟江陵学几天武艺,简直是前世修来的福气。我听得一愣一愣的,那年轻人平易谦和,我始终没想到他就是那个千年一遇的奇才。
一晃八年,我也成长地能独立掌管事务了,我想跟江陵当面道谢,却再没有见过他,他那样的顶尖高手和我本就不是一个圈子,见不到很正常。后来我听说江陵娶亲了,新娘是在空竹山庄的聚会中认识的。他们名流豪士聚会,一来二去,暗生情愫也无可厚非,更何况新娘是沈岱介绍的,有知交好友的祝福,小两口琴瑟和谐,一切都非常完美。
当时都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芳心破碎,毕竟江陵武功相貌俱佳,传奇故事一箩筐,流传甚广,可平凡人家的姑娘连见他一面都难。
江陵成亲的那一天,他大宴四方宾客,无数想结交他的名士涌入他的家宅,那是我第一次远远瞥到他的妻子,那个传说中江南船王燕老大的女儿,美丽温柔,众人都没想到的是,燕老大的女儿却柔弱得手无缚鸡之力,想想看,天下第一的江陵,妻子居然丝毫不会武功。他的妻子叫燕如霜,但凡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江陵有多喜欢她,没过两年,燕如霜就为他生了儿子。”
藏松道人的眼光黯淡下来:“后来发生的事谁也没有想到。有一晚,江陵的宅子起了大火,江陵和妻子等人都葬身火海。听逃出来的家仆们说,江陵交友甚广,喜欢云游四方,曾有一个叫何泽城的门客住在他家中,那人武功极高,生得伶俐俊秀,实在称得上是个乖觉的人物,开口说话总让人舒坦愉悦,最讨女人的欢心,趁江陵不在时,竟和他妻子私通一年之久。”
桃夭忽惊道:“该不会他是想拿……”话没说完,自觉失言,掩住自己的嘴巴。藏松道人苦笑道:“姑娘猜的没错,何泽城这个小白脸早就觊觎江陵的宝刀和卷轴,假意逢迎,实是想夺他的宝刀。江陵不明所以,那次远归,燕如霜摆宴欢迎,在酒里掺上毒药,江陵喝下毒酒,全身经脉逆行,连半分功夫都使不出来了。”
藏松道人长叹一声:“江陵这样的人,除了至亲至近的人设计陷害他,还有谁能伤害得了他呢?江陵再无还手之力,何泽城威胁他交出宝刀和卷轴,他知道自己命在顷刻,却硬气的很,只是痛心枕边人竟做出这样的事。何泽城见威逼不成,要提剑杀了江陵,以绝后患,不料燕如霜良心未泯,软言哄劝,挡在江陵身前,拼命保护江陵,想是她还念着几分夫妻情分,不忍看江陵命丧黄泉。可何泽城不是个好说话的主,见燕如霜怎么说都不肯走,他竟一剑杀了燕如霜。
唉,在那种穷凶极恶的人眼中,大概妨碍他夺刀的人都该死。
燕如霜一死,江陵大为悲忸,发起狂来,竟提刀要和何泽城拼个你死我活。要知道江陵全身经脉逆行,比起普通人尚且不如,何泽城武功再不怎么样,胜过江陵还是没问题的。可江陵毕竟是江陵,那场大战居然整整打了两个时辰,才终于力竭,何泽城一剑杀了江陵,点起大火,烧了江陵的整个家宅,江陵年幼的儿子目睹了这一切,也随着父母葬身火海之中。江陵困兽犹斗的威力不可小觑,据说何泽城元气大伤,从此再没在江湖上露过面。”
这个故事听得惊心动魄,桃夭忙问:“那后来呢?后来呢?”藏松道人缓缓道:“一颗新星就此陨落,武林中人都扼腕叹息。我那时已经升为掌事,武功和医术都还不错了,每每想起江陵,常痛心不已,他和我萍水相逢,在我心里,却待他如恩师和挚友一般。我恨上了何泽城,发誓要为江陵报仇,也恨上了当时给江陵牵线搭桥的沈岱,如果不是沈岱,江陵就不会认识燕如霜,更不会有这一出惨剧。
又过了两年,一次我带着鸣风出行,时值隆冬,风雪大作,我们在金水寺中避雪,寺里破败,一个穿着寒酸的老头坐在角落里,佝偻着身子,手抖得厉害,想点两块小小的炭火取暖。小时候我读过《卖炭翁》的诗,可眼前这老头比卖炭翁还可怜,我想起江陵的侠义心肠来,就让鸣风拿上火石和炭火,帮老头点上。谁知那老头抬起头来,我大吃一惊,那个老头不是别人,正是我日思夜想的江陵!”
三人听到这里,都倒抽一口冷气,只听藏松道人续道:“江陵难道没死?我当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睁大眼睛瞧了又瞧,那人白发苍苍,形容憔悴,面色苍白,双眼无神,可面容虽然苍老,皮肤却还显得比一般老人较为年轻些,只是有灼烧的痕迹,眉眼确实像江陵的,旁人肯定早就认不出他,但我在心里早就把江陵认作神一般的人物,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已不是我这些年记忆中的模样,但我还是我认出了他。老头看我呆呆的瞧他,竟轻轻笑起来,开口道:‘藏松,想不到你还记得我。’江陵居然还记得我这个小人物的名字!他一说话,声音又粗又哑,完全不像原来的嗓音。我不禁哽咽道:‘你的嗓子,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他苦笑道:‘为了防仇家追杀,我吞下粗炭,看头发变白,也索性易了容貌,还好福大命大,竟逃过一劫。’我泪如泉涌,他曾经多么风光,如今竟潦倒成这个样子!
原来那日江陵自知武功尽失,心灰意冷,只有诈死瞒过何泽城,何泽城一场大火想毁尸灭迹,却也给了江陵逃出生天的机会。
我给江陵号脉,他脉象虚浮,眼看就大限将至,大概活不过这个月,想是两年前的毒没那么容易去除,他自己也很清楚,悠悠道:‘我命不久矣,能苟且偷生这两年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儿子也有了托付,这世间早已没什么可留恋的。藏松你不必挂怀。’我胸中悲痛不已,可他既然遇到我了,我怎么能让他再死?此时的我医术已成,自然今非昔比,我慷慨道:‘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再死。’
我下定决心,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他当年还救下我和师兄们的性命。我跑遍万水千山,终于筹得所有药材,做出一味解药。只是解药能救得他性命,经脉逆行却无法逆转,江陵终生只能做个普通人了。江陵虽再也用不得武,仍感激我出手相助,临别前将他写就的玄武卷轴赠给我。”
说到这里,藏松道人招手唤道:“鸣风,把玄武卷轴拿来。”等鸣风恭恭敬敬呈上玄武卷轴,藏松道人接过卷轴,又悠悠叹口气,对江城道:“至于你,那次宴席上燕如霜在何泽城的逼迫下哭着承认,说儿子本不是江陵的亲生儿子,是她和何泽城早早私通生下的孽种,所以名字里才带一个‘城’字。这话当时确实激得江陵怒发冲冠,心胆欲裂,江陵曾心痛想杀你,可你长得确实很像你母亲,他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
当年你流落到感善寺,被当作弃婴收养。江陵后来左思右想,还是决定留你在身边抚养,不说出他的真实身份,是怕给自己招来仇家,更怕给你惹来杀身之祸。”
说完,藏松道人毫不犹豫地把卷轴转手递给江城道:“该说的都说了,少侠,这卷轴本就是你爹的,现在物归原主。”江城呆呆地接过卷轴,好像还沉浸在方才的故事里回不过神来,他此时心里又酸又苦:师父明明和我没有血缘关系,这么多年却待我如亲生儿子一般。藏松道人说师父同他年纪相仿,他还神采奕奕,师父却被这沉痛的往事压得生了白发,老态龙钟,我向来贪玩不懂事,想来也没让师父顺心些。
江城心中愧疚不已,一只手无意识地翻开卷轴。上面斜斜地随手写着一句师父常念的诗:“如此星辰非良夜,为谁风露立中宵。”这是师父的手迹,江城心猛地一跳,再往下读,不少招数竟似曾相识。
原来是这样吗?原来是这样吗?师父原来早就将江陵传奇的武功都教给了我,师父真是用心良苦……他竟控制不住地颤栗起来。
沈言忽然道:“道长,晚辈尚有一事不明,阿城也曾拿过卷轴,可按理说卷轴应该一直在道长这里。”这话明面上说的客气,实际是在质疑,质疑藏松道人还在隐瞒,没有说出事情的全部。藏松道人恨恨地瞪着沈言,后者的眼神平静无波,从容地回望着他。
一番对视,藏松道人对沈言积压的怨气忽然去了三分,很明显,沈言屡屡回护阿城,他是怀疑自己给阿城假的卷轴,担心自己加害阿城。想到这里,藏松道人心情平定一些,冷笑道:“沈公子果然心思缜密。江陵是何等人物,他早料到卷轴还会生出无穷事端,不如将计就计,给那些人一些教训。就绘制假的卷轴,假卷轴遇水才可现出字迹,照着修习,短期会有小成,长期则会走火入魔,散尽一身功力。”
江城急道:“那我师父现在究竟在哪?”藏松道人沉默了一下,垂下眼睛回道:“他在哪儿我也不知,这话我本不想说,可江陵只怕是凶多吉少。”又从衣袋内侧拿出一纸信笺:“你们若是不信,看看这信便知。”
沈言展开,三个人齐齐盯着信纸,那纸上却只有一行潇洒飞扬的字迹:
“藏松,承蒙魔教教众宽宏大量,还许我写几句遗言。早该如此,无需挂怀,只盼你照顾好阿城,多谢,多谢”
字迹潇洒飞扬,确确实实是江陵的字迹,完全可以证明藏松道人所言不虚。江城的手在发抖,沈言仔细看信纸,那信纸折痕很新,看墨迹的干湿程度,是四天前写的,纸张不够平整,上面还有一道细痕,似乎曾经被卷住扎起来过。沈言问藏松道人:“这可是飞鸽传书送来的?大约几天前送到的?”藏松道人回忆道:“大概两天前送到的……”忽然紧张道:“你们要做什么?魔教的人狠毒,江陵已经不在了。他把阿城托付给我,我不能让你们再送死!”
沈言却道:“不,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