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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剖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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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混声中,江城听到耳边一个熟悉的声音低声道:“别出声,是我。”
是沈言!江城的心立刻安定下来,整个人也镇定了不少,好像就是有天大的危险也没什么好怕的。沈言也趁机放开了他,滚到他身边。面前的青石板震得咯咯直响,刀风的余势刮得他脸颊生疼。
刀风止了,江城忍不住心有余悸地摸摸自己的头顶,好险好险,身子再高一点,这么强的刀风怕是能把人头顶给削秃了。不一会儿,四周就再度安静下来,只能听到几声悠远的蝉鸣,在这万籁俱寂的夜晚显得无比突兀。
两人伏在白玉栏杆后的草丛里,一动不动,害怕一点响动就再次激起那人的警惕和愤怒。江城从草的缝隙中紧紧盯着庭院里的那个人,在夜晚偷看别人练武是不太好,但对方若是真发现他们,为了保命也只有拼尽全力一搏,好在面前凉亭的柱子足够坚固,没有被他的刀风震断,眼前的草也够长,完美得掩盖住他们的身影。
双方都一动不动,在黑暗中僵持着,江城没注意到,旁边的沈言也目光灼灼地盯着庭院中央的那个人,那人舞刀的姿态太像他记忆中的一个人了,那个人曾让沈言小小的心无比崇拜,即使那人已经死了十年,他的形象却仍然在记忆中无比鲜活。是江陵吗?沈言又在心里否定了这个答案,十年前有数十人亲眼看到,他中毒后全身经脉逆行,当场惨死,就算他保住了一条命,经脉逆行也等于残废,一身的武功都废了,又怎么可能在这里练武?
这一刻,时间过的无比漫长,高手过招,尤其是敌暗我明的时候,更要等待,沉得住气的人才有可能赢。忽然,江城福临心至,“喵喵”叫了两声,江城以前贪玩练过口技,这两声完全可以以假乱真,庭院中的那人听到猫叫,似乎终于松了口气,大概以为自己多疑,没再往这边看,转身离去了。
这边草丛里的两人也松了口气,估摸他走得远了,两个人才慢慢从草丛里站起身来。江城忙悄声告诉了沈言自己先前的疑问,那人舞刀的动作太像师父,可等那人略微走近时再看,又确实不是师父。沈言皱着眉掸掉身上的草和泥土,今天的事太过蹊跷,他也满腹疑窦,但怕打草惊蛇,他低声对江城道:“今晚之事我们就当没发生过,那人如此警惕,是不想被别人发现,这事我们慢慢调查,别说出去一个字。”江城点点头表示同意,两人也就各自回到住处歇息。
翌日,藏松道人果然如约而至。藏松道人长须连鬓,头发胡须都乌黑发亮,年近五旬,气色显得很好,只是那副冷漠骄傲的神态,让人不大舒服。藏松道人一进来,沈言和江城心里就咯噔一下,认出就是昨晚练武的人。桃夭盈盈一笑,率先开口道:“久闻道长大名,小女子名叫桃夭……”藏松道人抬手打断了桃夭的话道:“贫道无意知晓各位的名字,你们也是为玄武卷轴来的吧?”
一上来就开门见山!三人一愣,江城就急道:“你认不认识望山老人?”出乎意料的是,藏松道人眼中充满茫然,立刻回道:“不认识。”他的神态确实不像作伪,看来他是真的不知道,江城只得换个方向道:“那道长知道多少玄武卷轴的事?”
藏松道人打量了他们一下,悠悠道:“这些我本该烂在心里,却舍不得你们的聆泉酒。这样吧,吃人嘴软,你们从我门外的十四字对联中选两个字,作为两重考验,你们若通过了,我就告诉你们。”
藏松道人还在卖关子,江城几乎要跳起来,大叫道:“人命关天!我师父现在生死未卜,我们指着玄武卷轴的线索好查出他的下落!”藏松道人只是耸了耸肩道:“那恕我无可奉告,这世上被玄武卷轴和宝刀所困的人还少么?”
藏松道人果然是出了名的冷漠古怪,软硬不吃,沈言很清楚他拿定他们通不过考验,但好歹有了线索总比没有的好,无奈只有同意,力求速战速决。合计一番后,从“书画琴棋诗酒花,柴米油盐酱醋茶”中选了“酒、书”二字,江城好酒,没有他评鉴不出的酒,这自不必说;空竹山庄的人善写书法,自成一派,在江湖上传的很响,沈言当之无愧。
当下已定,藏松道人拍拍手笑道:“好,好得很,多谢三位的聆泉酒,贫道就笑纳了。”又高声道:“鸣风!拿聆泉酒来!”
坏了!这可大大的不妙!藏松道人要尝酒!桃夭忙道:“道长,您有所不知,这聆泉酒哪,须冰镇七日,才有最甘美的滋味。我们不如先将酒放一放,先来做这第一道考验如何?”桃夭心里惴惴,生怕被藏松道人识破,面上却仍然笑得云淡风轻。
好在藏松道人只是捋了捋胡子,笑道:“看来你们很是心急,也罢!鸣风!”他招一招手唤道,先前引路的小道童忙走上前,恭敬道:“师父。”原来这孩子叫鸣风,藏松道人轻轻耳语了几句,隐约听着是酒窖第几排什么的,鸣风乖巧地点点头,匆匆去了
片刻,鸣风就端上三壶酒并几只杯子,藏松道人斟上酒,做了个“请”的手势。
江城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忽然,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喃喃道;“好酒好酒……这酒未免太贵重了。”藏松道人哈哈大笑道:“能猜出这酒是什么做的么?”江城努力地思索了一会儿,缓缓道:“这是西域来的白葡萄酒,冰镇过,酒的甘香全发出来了。白葡萄发酵八十天做成,这个白葡萄,有五成的马□□,四成无核白和一成绿宝石,这三种都是白葡萄的佳品。”
他顿了一下:“等等,好像还有点什么……”他又抿一口才道:“还添了红玫瑰的汁液,酒的回甘带着花香。”藏松道人不置可否地笑笑,只说了句:“不错。”给他斟上第二杯酒。
江城这次学聪明了,端起来仔细端详酒的成色,竟然是金黄色的,泛着雪白的泡沫,轻轻抿了一口,回味了一下,才道:“很罕见的酒,西洋传来的,很甜……应该是栎木催熟的蜂蜜酒,长安坊间酒肆才有的稀罕玩意儿。”藏松道人看他的眼神有点变了,又斟上了第三杯酒,却没多话,只是道:“少侠请。”桃夭暗暗腹诽:这老头现在才用上带点尊重的称呼,这次见识到我们的厉害了吧?
江城同样谨慎地端起来瞧了瞧,但这次好像不再猎奇,无色澄清,怎么看都是一杯无比普通的酒,难道这也是乡下打来的普通水酒?江城暗想,又端起来嗅了嗅,极其辛辣的气味钻入鼻子,他忍不住打了个大喷嚏,然后才轻轻喝了一口酒。
江城忽然如释重负,道:“浓香绵长,这是乡间最常喝的大麦酒,放了三十年,发得很好。”他放下酒杯,又大叫道:“嗯?好像哪里有点不对……道长你居然往酒里添了一点生水!还有醪糟!”
藏松道人听罢,哈哈大笑道:“这都被你猜中,少侠果然不凡!很好很好,若不是看你们心急,我倒真想邀你大醉三天三夜!”江城只是苦涩地笑一笑,若是平时他定要一醉方休,此刻却哪有喝酒的兴致?
藏松道人整一整衣领,拂尘一卷,道:“我不该小瞧诸位,请随我来第二个地方。”第一个考验完成得顺风顺水,藏松道人也显然卸下心防,桃夭喜不自胜,前几天的阴霾一扫而空,桃夭拽一拽江城的袖子,悄悄道:“干得漂亮!” 藏松在前面带路,桃夭转一转眼珠,忽笑道:“道长,您可不能耍我们玩,别我们千辛万苦完成考验,得到的却是无用的消息。”桃夭是在诈他,看能套出多少消息,藏松道人只是道:“不想做可以现在退出。”得,碰上个软钉子,桃夭忙赔不是,只有先把毛捋顺了才好办事,心里却把这个牛鼻子老道骂了一百遍。
四人走到一个凉亭,凉亭看上去很有些年头,但收拾得甚为雅洁,周围绿树成荫,这里却打扫得连一片叶子都没有。鸣风早已备好笔墨纸砚,垂首而立,恭恭敬敬唤了声:“师父。”桃夭在心里暗骂,这小子低眉顺眼的时候倒很乖。
沈言走上前,从笔架上拈起毛笔,饱蘸墨汁,墨汁研磨得极其细腻,他又瞥了一眼笔,很显然这是一支上上品羊毫笔,毫毛厚实,笔锋圆满,可见藏松道人生活殷实,绝不是个普通清贫的道人,他这样的人不该过刀尖上舔血的生活,怎么会和卷轴扯上关系。沈言边思索,边提笔认真写了一个“永”字。“永字八法”是书法的基础,一个“永”字蕴含用笔,行墨,劲道的心法,更能让修习者领会字的间架,触类旁通,逐渐融入书法的妙境。
“永”字一落纸,藏松道人已经拍手叫好:“好!笔有飞动之势,又有顿挫之功!难得,难得!”江城和桃夭听之大喜。一个“永”字太少,可能难让人信服,沈言又运气于笔,“书画琴棋诗酒花”七个字也瞬间写就,写前三个字时藏松道人已经连连叫好,越往后沈言写得越顺手,那副十四字的对联还没写完,藏松道人忽然面色铁青地打断沈言。
他厉声道:“沈岱是你什么人?”眼看着考验完成得很是顺利,桃夭和江城心里都乐开了花,藏松道人却变脸比翻书还快,他们也吃了一惊。沈言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淡淡道:“是家父。”
藏松道人冷笑一声,道:“好啊!沈公子,我不来找你寻仇,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笔底有如金刚杵,表面却不露痕迹。’我就说这含而不露的本事,除了沈岱还能有谁,原来是传给了你!好,父债子偿,亮剑吧!”
他话一说完,拂尘一卷,那拂尘竟挟着千军万马之势直扑沈言面门而来!事情发展得太快,桃夭和江城都瞧得惊呆了,这是怎么回事?沈言怎么忽然和藏松道人有了深仇大怨?沈言轻轻落下笔,闪身躲过一击,藏松道人手中的白影又如急雨一般袭来。
藏松道人每一招都凌厉无比,沈言始终只是闪避,拂尘裹挟的劲风割下了他的衣角,却伤不到他分毫。藏松道人怒道:“怎么?沈公子是瞧不起我么?还不拔剑?”虽说着话,他每一招威势都更猛。沈言只是道:“晚辈绝无此意,只是不明白和道长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怨,怎么能动手。”
藏松道人:“哼,沈岱自己做的不敢承认是么?若不是他,江陵会变成那样?”沈言仍不紧不慢道:“家父一向敬重江叔叔,此次也是托晚辈寻到江叔叔的遗子。这之前种种过节,晚辈不懂,还望道长明示。”藏松道人听后,却怒极大骂,追着沈言整个庭院游走,沈言始终没有拔剑。
江城不明所以,却始终是相信沈言的。看沈言被这么辱骂,心有不忿,抽出钢刀护在沈言面前,怒道:“我师父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原来还真有你这种乱扣黑锅的蠢老头!”藏松道人竟也不客气,拂尘直扫江城面门,江城举刀欲砍。沈言看得清楚,心叫不好,这一下江城可挨不住,低喝一声:“退后!”身形一移,拔剑从旁截住藏松道人的拂尘。
这次沈言用了十成功力,剑气一挡之下,藏松道人感觉拂尘像是撞到铜墙铁壁上,那股至猛至刚的力量竟又反弹回来,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置,他嘴角渗出一缕鲜血,眼光死死盯住沈言的青锋,那把剑的剑鞘朴素,只疏疏落落印着几笔竹纹,剑却泛着冷光,一看就是把难得一见的利剑。藏松道人咬牙冷笑:“玄钺叟造的剑……传说他一生只造出两把剑,一把被剑圣带入土里,你小子竟用了另一把,江陵落得这个下场,你们世家子弟倒活的依旧风生水起……只可惜我不能手刃了你这无耻的小贼!”玄钺叟是当世最有名的铸剑师,造的兵器锋利无匹,很有个人特色,虽然比不上天下第一的玄武宝刀,也价值连城,无比珍贵。沈岱当年在玄钺叟籍籍无名时,曾收他做门客,多加照拂,玄钺叟功成后造一把剑作为报答。
江城一听又不高兴了:“哎你这个臭老头……”沈言怕惹恼了藏松道人,他又伤害江城,忙大声打断江城的话:“阿城!”伸手把江城拉到自己身后。不料藏松道人听到“阿城”两字,忽然面色大变,直直瞪着江城的脸,江城被他盯的发毛,不自然道:“你,你要干嘛!”
沈言看着藏松道人惊疑不定的神色,突然脑内电光一闪,好像所有线索都连接上了。他忽然无比镇静道:“没事,江城。” “江城”两个字咬的很重,他望着藏松道人的眼睛,又悠悠补上一句:“道长,江城的后颈有一块胎记,这您肯定认识吧?”试探别人时,哪怕只知道三分,也要说的像知道十分,只是剩下的三分没说出来罢了。
沈言的话像是戳中藏松道人一般,他颤抖着盯着江城的脸,极其不可置信地问道:“你……就是 ‘他’……的儿子?!”
沈言补上最后一句:“他就是江陵的儿子,他的母亲姓燕。”
藏松道人整个人像泄了气一般,颓唐地跪坐在地,征征地瞧着江城,喃喃道:“你长得……确实很像你母亲……”
沈言收了长剑:“道长,现在可以讲讲江陵和卷轴的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