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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幻影如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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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他又在跟我抬杠吹牛,我故作不屑地扫了他几眼,又转头看向师兄求证。
师兄点了点头。
我回过头了,不信,又转头去看师兄。
师兄笑眼弯弯,又点了点头。
“怎样?没骗你吧?”
亭生清亮的声音中带着戏谑:“其实呢,如果当初某人能够认真学习,而不是躲起来偷偷去看小人书的话,也不至于……那啥吧?”
我抿了抿唇,瞪了瞪亭生,又偷瞄了眼师兄,脸上有些发烫,心里其实也有些发虚。
“好了,亭生。”
师兄好笑地看了我们俩一眼,终于忍不住打断了我们。
我看向师兄,只见他已坐下,一脸正色地开口:“永生,此次我跟亭生下山,可不是来同你玩笑的。”
一听这话,我和亭生也都立马寻了个坐处坐下,认真听了起来。
“永生,你还记不记得在你下山前我曾嘱咐过些什么?”
“当然。”我点了点头,“师兄命我下山历练,增长修为阅历,以求平安健康。”
“嗯。”师兄亦点点头,目光依旧注视着我,“还有呢?”
我抬眼与师兄对视了一下,又迅速移开,扭着裙角:“刺杀大宣皇帝,为民除害。”
此话一出,四下沉默。
我咬了咬唇,终于还是说了:“对不起师兄,永生无能,今日本有一个能成功除掉他的好机会,却因永生一时的惶惑而错失了……”
“惶惑?”
“对。”
“为何?”
“我,我也不知道,”一说出这种感觉,我的心也随之烦躁不安起来。
“表哥……”或许是见我真的难受,亭生有些担忧地想要说些什么。
师兄却抬手打断了他,自己也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好吧,那我今天就帮你解这个惑。”
我看着师兄,一脸不解。
“永生,你知道长乐的存在对吧?”
一听“长乐”这两个字,我的心顿时沉了一下,却还是点了点头。
“其实她是你的姐姐,孪生姐姐。”
师兄的语气,平静得好像无风之时的寂寂深潭不带半分起伏,却不知我这个听者心中却犹如惊涛骇浪袭来一般,震惊无言。
我又看了看亭生,他也只是拧了拧眉,似是应证着师兄所言的可信性。
“而我之所以宁可不顾‘不参与世事’的族规也要杀掉宣帝楚漠北,也正是因为他害死了她。”
我微张着嘴,维持表面的镇定。
“当年与我两家本是世交,而我也自小便知道我的妻子将出身于你家。按长幼之序,我在令尊与家父的期盼中同你的姐姐订下了婚约,并允诺在你姐姐十七岁之时正式完婚。”
“后来,乱世纠葛,令尊不幸遭奸人陷害,临终前将你们二人托付于我们秋家,我们便随家父遁入秋山隐居,那时你们才十岁。”
“家父为显对你们二人的关怀,便收了你们做除了我之外不多的入室弟子,从此你们也就成了我的师妹。”
“本以为我们永远可以那样无忧无虑地在一处到老,各自找到各自的幸福……”
师兄深吸了一口气,双眼有些发红。
“可谁知道,有一天楚漠北随军征战,负伤独身闯入秋山,遇见了你的姐姐。”
“那时你姐姐才十六岁,善良,天真,也好骗。”
“我不知道,他跟你姐姐说了什么花言巧语,我只记得有一天你姐姐跪在父亲的面前,神色坚决。”
“她说她很喜欢那个年轻人,想要随他下山去。”
“父亲叹了口气,竟也准了,只叫我暗中观察一下那人是否信得过,是否能照顾好这个乖巧倔强的世侄女。”
师兄笑了笑,眼里全是苦涩与悔恨。
“我虽不想强求,但确实也很难过。以至于根本就没有帮忙看察一下那个人究竟怎么样,便这样轻易的放了手,连挽留都说不出口。”
师兄闭上眼睛,泪水慢慢的从他俊秀的眼角划过。
“可是我哪里会想到,只因我一时的装作不在意,便断送了你姐姐的一生……”
“她对他很痴心,痴心到已足够令我嫉妒。”
“她真傻,她以为那个人有多爱她,其实对他而言她也不过是这江山面前的一颗弃子而已。可即便这样,她还是为了帮他,不惜伤了自己的元气。”
“最后,她真的死了,耗尽了自己本就脆弱的性命。而那个人却一路南征北战,坐上皇位,心安理得地苟活了那么多年。”
师兄扶住前额,有些失神,一双清明的眼睛,毫无光泽。
“一年啊,才一年而已,她就把自己伤的连命都没有了。”
“如果当年我能蛮横一点,自私一点,不许她走,她是不是还会好好地出现在我面前?”
看着这样的师兄,我只能心疼。亭生上前扶他,他也没有拒绝,就力站了起来,然后一个人走到窗前,望着天上的明月,沉默了好一会儿。
“师兄,你说,你想要永生怎么做。”
他没有转过身,我只听见他的声音,愈显低沉。
“想尽一切办法接近他,以全新的不同于长乐的身份,令他爱上你。”
什么?
纵算做好了豁出一切的打算,但当我听到这样的回答,我仍是吃了一惊。
“我是要他死,但这一切绝非那么轻易地草草结束。”
“师兄,你的意思是……让他死在最爱的人手里?”
“对,但不完全对。”师兄终于回头看了我一眼,而那眼里,却是再也掩饰不住的狠戾,“我要他死于背叛,挚爱、至亲、挚友的背叛。”
“所以师兄是要我惑其心智,离间他与他所看重的人,最后再让他死在我手上去地狱向姐姐忏悔?”
出乎意料的平静,令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这种狠毒疯狂的话就是我说出来的。
“不错。”师兄的眼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剩下的全都化作了冷漠。
千头万绪,在脑海中纷乱,我总算挣扎着从这片巨浪中浮了回来。
“好。”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定定地看着师兄那双已有些炽热的眼睛,咧开嘴笑得灿烂可爱而又没心没肺,“无论是师兄想做什么,只要永生可以,永生就一定会帮你。”
窗外凉风袭来,挟进几片落花,师兄鬓边的黑发微微凌乱,衬得那张俊秀雅致的脸愈发迷人,深藏的危险化作惑人的柔和。
从那一刻起,我终于发现,原来早已不知从何时起这个人早就成了我心中再也化不开的柔情,我愿意珍视他,陪伴他,哪怕这个决定,会倾尽我的一生。
我知道,他会利用我;我也知道,他很危险;但我更知道,我再不可能回头。
我舍不得,舍不得离开,舍不得让他一个人承受所有的痛。
把头蒙在被窝里,紧紧地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
本以为自己会难受得要偷偷痛哭一场,然而可悲的是自己竟然连哭都哭不出来了,黑暗中,我睁着空洞的眼睛,有点茫然的错觉。
长乐,我的姐姐。
师兄,夫君,姐夫。
慢慢冷静下来,钻出被子,勇敢地躺开,闭上眼睛,伸手搭在额头。
双手冰凉。
姐姐,这个存在对我来说真的是陌生而熟悉。三年来,我可从来没有听说,我有这么一个姐姐,如果不是那幅画像,如果不是师兄和亭生告诉我,我是断然不会接受和相信的。
唉。
我叹了一口气,把手捂在脸上,希望分得颊上一些温暖。
其实平心而论,我也不恨她,而且似乎,也没有理由去恨些什么。
她为师兄所爱,这不能怪她,亦难怨师兄。
她为宣帝所负,不能怪她痴情,只能怪那人薄幸。
如今我喜欢师兄,也愿意伴他左右,甚至可以不惜一切,只愿他能高兴。可同时我又心里明白,姐姐已经不在了,她必将成为师兄一生无法磨灭只能珍藏心底的回忆。
放不下,忘不掉。
我很难过,我想,这辈子不管我多努力,都不可能取代她在师兄心里的位置。
我又有点庆幸,说到底,最后能陪在他身边的还是我。
夜很长,人难眠。
不知不觉间,我的思绪似已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而在困意袭来的那一刻,我脑海中,似有似无的闪现出了一些奇奇怪怪的画面。
三月桃花微雨,枝桠落英缤纷。
那一湾潺潺的溪流卷着落花,映了佳人的影子。
水里的鱼儿扑腾一下,钻出了脑袋,引得女孩咯噔一笑。
女孩回过头来,鹅黄色的轻衫映衬着女孩温柔的笑意,浅浅的梨涡,有动人的可爱。
暖煦的春风,乌黑秀丽的青丝随风飘摇,勾勒世间最初的美好。
“乐儿。”
玄色的披风罩在她的身上,外形俊美的男子突然出现在她身后。
“这里风大,当心着凉。”
男子偏着头,看不清样貌。
但言语中,透着关心和柔情。
女孩子一抬头,又是一个如花的笑颜。
许是少女的可爱打动了他,又或许是这漫山的春花烂漫迷住了他的双眼,他心头一动,轻轻地将她揽在怀里。
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他问:“可曾后悔吗?”
“当然不会。”女孩闭上眼睛,依偎在他怀里,难得的柔顺乖巧。“阿北,永远不会。”
闻言,男子终于抬起了头。
刹那间,赫然清晰的面容令我从半梦半醒中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