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无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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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湖水的寒气着实是厉害，唐风在床上足足烧了一宿，捂着被子睡了好久，脚都没沾过地。
周芷估计是看在家中有客的份上，这口怒气硬生生地咽下去没发作，大概也憋出来了点内伤，一天都没出屋。唐风着实有些慌张：若是她娘回来就破口大骂一顿，或是让她挨顿手板子，蹲个马步，这事儿就了了，但如今这架势，怕是她端一个月的洗脚水都解决不了。
小姑娘每天吃饭吃的提心吊胆，睡觉睡的辗转难眠，就怕她娘下一秒钟就破门而入，拎着她后领子罚她去抄家训跪祠堂——
唐风生来就和笔墨纸砚不对付，除了给她大哥写信时是硬着头皮捏起笔杆子，别的时候她看着字儿就眼晕。
胡思乱想了几日，她把脸上的几两肉硬是折腾没了，露出来个尖尖的下巴。
所以，当容川再看到唐风时，觉得她虚弱了不少。
唐大小姐抻筋抻的勤快，个儿蹿的比同龄的女孩子都高，已有了窈窕淑女的纤纤体态，这几日更是因为心里有事，饭也没吃几口，瘦出了扶风弱柳之姿。一双明亮的杏眼儿也垂了下去，娇嫩的唇瓣边儿上长了两个水泡，看得出，这姑娘确实是上了大火气。
唐风今日换了件橘红的长裙，外头套了件金线穿边的狐狸毛马甲，脚上踩着双马靴，似乎刚在马厩回来不久。她遥遥见着自己便高高的挥手，并不像大病初愈的样子。
倒是他多想了。
容川微微颔首，将一只手背在身后，向她那边走去。
远处那姑娘潋滟的长裙就像风中绽开的芙蕖，是他从未见过的。
还没到近处，就听那人问了一句：“近两日没见到你，你去哪儿啦？”
唐风话里是满满的好奇，凑上前去仰着头问他。
容川不留痕迹地避开她一尺，雪青的袍子似乎与这冰天雪地融为一体，他束了个十分松散的发，和平日里的样子完全不同。
“去镇上采买打点，看何日启程回洞天。”
唐风眼睛又暗了下去。
其实她知道会有这样一天的。
倒也不是舍不得，毕竟容川这般清俊的谪仙和大漠的风沙格格不入，她又没什么别的心思，只是羡慕他可以在这样的年纪就来往于江湖之间，话本里的江湖，究竟是什么样的呢？她又什么时候能去看看呢？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小小的三驼，去更大的地方呢？
小姑娘垂着头，用靴子尖在雪地上画圈儿，也不说话。
容川却把背在身后的手伸到他面前，递给她件东西——
是柄剑。
唐风记得，初见他时，容川腰间便配着这把极漂亮的剑，剑鞘上嵌着几粒闪闪发光的玉石。
小姑娘懵了，脑瓜混沌的像锅沸腾的糨糊，过了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问了一句：“给…给我的？”
少年一点头，回了个轻轻的鼻音。
“嗯。”
唐风忽然觉得自己这张嘴怕是开了光。
在醉客居外，她还小声嘟囔了一嘴，说这剑固然好看，可这打铁匠估计溜了神，这剑身打的稍短了一些，在容川手里看着并不协调，反像是个女子的剑。结果一语成谶，今日他把这样好看的剑赠给自己，自己又该拿什么回礼呢。
容川似乎猜到了姑娘灵台里的小心思，只是又把这剑递的近一些。
“不必回我什么，这是赔给你的。”
唐风一摆手，用一柄利刃来赔一把折断了的木剑，怎么想都是个亏本的买卖，她觉得这容公子太过大方，以及他着实是没什么见识……
可是见那人执意要给，她若再推三阻四的话，也未免也太小家子气了一些，便伸手接了过来。
剑并不重，握在她手里尺寸刚刚好，开鞘时看得出，是上好的寒铁打磨，削发斩丝，是把快利的上乘佳品。但，这剑并未开刃，如今在她手里拿着，也不过是装个样子凑数罢了。
容川低下头看她，说：“未到开刃时。”
她唐风是个小迷信，无论是佛祖菩萨，玉皇老儿，还是道教老祖，只要能罩得住她，她都凑上去拜上两拜，名曰“众信称义为极”，毕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所以当容川说这句话时，她也当回事儿似的点点头，开口回了一句。
“自然，我现在的功夫还是个半吊子的水平，也用不上这好剑。”
又转头想了一会，说：“那这剑有名字了吗？”
容川立在身边，玉身颀长，摇摇头。
“并无。”
唐风这姑娘也取不出什么文绉绉的好听名字，思来想去好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右手攥成拳打在左手的掌心里，笑眼弯弯，声音里头也一扫这几日的沉闷烦恼。
“不如，就叫无二好了。”
话音未落，小姑娘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笑了。
“我也想不出什么别的名字了，只觉得这把剑是你赠给我的，该是世间独一无二的一柄，本想叫独一，可这名字太多人都喜欢，我后院的一匹马就占了这个名，所以还是剑走偏锋的好，找个鲜有人用的字，才能配得上这剑。”
她一笑，似乎就笑到那人眼睛里去了。
容川又避开她的眼睛，把头偏到别处去了。
“嗯，既然是你的剑，便是由你做主了。”
唐风觉得今日的容川很奇怪——
虽然自打她第一次见到容川，他就总是这般寡淡清冷的冰山样子，可在他的动作里，他的眼神里，他的语调里，都能看出，每日的他对自己还算客气，怎么今日却连个正眼都不瞧她？难道——
是不是因为他舍不得这剑了？
小姑娘把无二拎在手里，头发用根红绸高高束起，看上去还真有些女侠的洒脱模样。
她瞧着容川，又自顾自地说着话。
“其实如果你舍不得，也不用把这么好的剑送给我，你看，我这功夫确实是用不好，我又是个活的比较粗糙的人，万一它跟着我吃苦，也不太好，所以，你的心情我都明白……”
唐风自己也奇怪，明明她这几年已经沉默了许多，怎么自从见到眼前的少年，废话就又多了起来，像是攒了八百年那么久，必须在这几天一股脑地全都倒出来才舒服。
容川这样话少的，估计生平最烦的就是话痨，难怪他今日都不瞅自己。
想到这儿，唐风这朵刚抖擞一点儿的小花又耷拉下来了脑袋。
我们唐姑娘，别的本事没有，胡思乱想的能力在大漠里也排在数一数二的位置，脑补出来的好些事，若是摆在明面上都令人咂舌。还自恃善解人意，通人神思，着实是让人佩服。
她眼前的有匪公子倒是难得的一愣。
“我觉得，你似乎并不明白……”
唐风语气一转，又把无二抱在怀里，说到：“不过，送出去的剑，泼出去的水，可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了。”
她乌黑的眼睛一转，笑嘻嘻地补上一句：“若你觉得亏了，我便再赠你一样东西，你看如何？”
容川却瞅着她，半天才说上一句话。
“已经赠过了。”
小姑娘挠着头一脸的困惑，刚想发问，却瞧着远处来了个丫鬟。
是无暇。
“小姐，夫人让你去房里一趟。”
唐风心里顿时没了底，默默嚎了几声，骂自己身子板好的太快，应该再装一装病，好让她娘多心疼几天，没准就能躲过这场灾了……她心里不知生出多少个想法，可面上还装得一如往常。对着容川微微一点头，就得跟着那姑娘走了。
走出几步还不忘两手放在嘴边，和他对了个嘴型。
放心，我肯定会赠给你东西的。
也不知这姑娘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从来不记重要的。
见两人走远了，容川才在怀里掏出那只木头兔子，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这一路唐风又想了很多。
自然，是瞎想。
她觉得自己最近瘦了一些，那小身板似乎风一吹就倒了，得赶快吃回来，好好的练功，不能白瞎了容公子忍痛割爱的一番好意，若是等他们重逢那天，这把剑还是个装饰，才是真真儿给唐家丢了面子。
又想着，他那般厉害的人，不知何时才会再见，这几天没向他讨教几招真是可惜云云
反正正经的是一点儿也没盘算。
想着乱七八糟的事，脚下也没闲着，七转八拐的就来到周芷的院子。
无暇也停下脚步，转身对她说：“小姐，夫人单独在屋子里等你，奴婢就在这儿候着了。”
得，听了这话，唐风连瞎想的力气都没了，只觉得眼前一黑，什么都瞧不见了。
大难临头，菩萨保佑。
她想着，便抬脚迈进了屋里。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无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