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风》五十寸我

10、祖宗

　　屋内静悄悄的。

　　唐风在外屋探了一个头进来，隔着层纱帘往里头打量，试图找到她娘亲的身影，正凝神屏息地找，肩膀在后头被人猛地一拍，吓得她叫唤了好一会儿，捂着胸口转过身去，讪讪的一笑。

　　“娘，您走路怎么没动静啊，吓我一跳。”

　　周芷顺势拎起她的领子，想把她拎到里屋，却发现眼前的姑娘个子快要到她的下巴了，提起来时，她的脚也能踩在地上。

　　原来，岁月催人老是真的——

　　周芷模样未变，年岁在她身上似乎格外宽容，给她留下的只是逐渐沉稳庄肃的气韵罢了。可当看着膝下的孩儿一日一日的长大，她才深感时间飞逝。似乎昨日唐风还是个只到自己小腿的娃娃，今日便要和她一样高了，那，明日呢？

　　现在唐风还是棵刚抽条的小树，养在自己身边，哪儿生了病枝烂叶，她抬手两剪子就给修理了，让她直直的向上长，有丝毫差池，她也会给一手解决，所以唐风虽然挨过不少打，流过不少泪，却没尝过真正的人间疾苦，悲欢离合，还是朵养在暖房里的小花，没心没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可，又有谁能几十年如一日的在她身边呢？

　　想到这儿，她叹了口气，顺手撒开姑娘的领子，转身走进里屋。

　　“自己滚进来。”

　　唐风噢了一声，装出一脸老实模样，低头跟上她娘的步子，走到里屋。

　　她娘平日里并不喜欢摆弄花花草草，入了冬，桌案上搁着的那盆紫藤也蔫颓颓的，和面前站着垂头不吱声的唐大小姐一模一样。

　　周芷背对着她，也没有说话的打算，屋里的气氛顿时有点尴尬冷清。

　　唐风最怕她娘和她冷战，这一声不吭只用眼刀子剜她的感觉，比拿根大棒子抽她几十下再让她抄书还难受。过了一柱香的时间，小姑娘憋不住性子了，张嘴问道：“母亲，您生气归生气，要打要骂直接冲着我来就是了，别不说话啊……”

　　你不说话真的吓人，我怕我这辈子都得在祠堂里和家规过了……

　　小姑娘后面这句话不敢说出口，便在心里自己暗暗的叨咕着，两只手来回揪着自己裙子上的流苏，金黄的穗子没几下就被薅秃了，吓得她一撒手，用裙子上头的短摆好好的盖上，不敢再去硬拽，只能咽了口唾沫等着她娘发话，看她什么时候才能顺利的受罚。

　　毕竟她知道，若不是自己主张去打雪仗，又没看管好弟弟，唐瑾落水的事情大抵上就不会发生。

　　“跪下。”

　　唐风也不敢磨叽，扑腾一声就跪在地上，大概是用力有点儿猛，震得她膝盖骨生疼。

　　周芷转身，脸上却没有火气，只是板着脸说：“唐家家训第八十五条是什么。”

　　“兄友弟恭，孝悌兼备。”

　　“第九十五条呢。”

　　“广交益友，不染恶习。”

　　“第一百零五条。”

　　“呃……”

　　唐风忽然怀疑她娘今日是不是错了哪条筋，怎么像她那个磨叽的夫子似的，检查起她的功课来了。
　　还是她每次看到都头疼的“功课”——

　　毕竟从她学会握笔开始，唐家的家规她实在是没少抄：今儿薅了夫子的胡子，抄一遍；明儿坑了弟弟的玩具，抄一遍；乱讲话乱做事，抄一遍；和爹娘顶嘴，抄一遍……跪在祠堂里抄完还得出门去挨板子顶水桶，日复一日，挨打她倒是没什么怕的，毕竟已经揍的皮糙肉厚，咬咬牙就忍过去了，可一提起笔，她这心里就开始颤的发抖。

　　唐家的祖宗编了三千多条家规，后人还闲的没事，一个劲儿的整理补充，密密麻麻的一大本册子，换做是谁，也不能一口气儿抄得完。每次抄书都跪的她浑身酸疼，脚底下发的麻一直窜到头皮上去，还要时时念叨着“兄友弟恭”“不结交损友”的句子，工整地誊在纸上。等结束时，她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走一步、挪两步的样子，像极了书里头画的大螃蟹，滑稽又好笑。

　　所以，她一听到和家训有关的字儿，就两眼发黑。

　　不过，她娘硬是没给她这个闭眼的机会。

　　周芷点点头，张嘴打断了她要说的话：“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唐风又一懵，这头就像是被根棍子敲了似的，嗡嗡嗡地响。每次她娘都是单刀直入，把火气挑明了说，三下五除二的就把她打发了，怎么今天忽然走起了追忆过往，蜿蜒曲折的温情路线，让她着实有点儿不适应。小姑娘把无二往身后带了带，点点头跪的笔直。

　　“您说，我听着。”

　　她娘抬头看着桌上半死不活的紫藤，似乎陷入了回忆。

　　“唐家第三代家主，骠骑大将军，名叫唐枫，枫，是枫叶的枫。”

　　她娘顿了顿，转过身去看着自己的女儿。

　　“虽是骠骑将军，可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女儿家。”

　　唐风忽然瞪大了眼睛。

　　这个老祖宗，似乎有点厉害。

　　周芷眼睛里带着那种她从未见过的崇拜，把这位传奇女将的故事娓娓道来，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可就是莫名的与这故事贴切契合的很，像是把唐风也拉回到那个从未见过的时代——

　　“北朝初建，根基不稳，当时的太子才入东宫，总有几十双虎视眈眈的眼睛盯着龙本，想踩着别人的骨血上位，边疆异族频繁起乱，流离失所的百姓数不胜数。”
　　“唐家，当时已经被心重的太祖拨到了西北河山关，每日守着风沙，不见人烟，后来边境来袭，夹着沙匪马帮一起，杀的唐家几乎片甲不留，死伤惨重。”

　　“北入的异族马上功夫极好，作战生猛，很快就撕开了北朝西侧的一道口子，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朝廷的统治本就岌岌可危，又遭受这样一场劫难，人人自身难保。”

　　周芷侧过身，叹了口气。

　　“可就在太祖夜不能寐时，却在边疆传来喜报，说有一支精锐的骑队，夜里破了狄人的大营，一刀就斩下了首领的脑袋，挂在了自己的马上。擒贼先擒王，不少部落当时就俯首称臣，自愿接受招降，而那骑队为首的，是个方才不过十八岁的姑娘。”

　　她娘眨了眨眼，又补上一句。

　　“就是唐枫家主。”

　　“当时人们一传十，十传百，都说这姑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是哪里来的野丫头，居然立了这么大的功。等后来朝廷军队及时补上了兵源，把异族打的好不体面，屁滚尿流的滚回了老窝，还被迫签定了盟约，百年不可入内。”

　　“这时候，皇帝老儿才知道，这野丫头，居然是唐家仅存的一点儿血脉，小小的年纪，就已名声大噪，着实不可小觑，于是对外称了慰藉遗孤的名号，把姑娘在风沙土堆里刨出来，送到宫里给太子做伴读女官，可这姑娘也不是吃素的料，在宫里没几天就被规矩烦的头昏脑胀，一个劲儿的翻墙爬树，寻思着能找个由头，早日离开这囚笼似的鬼地方。”

　　唐风被这个和她似乎有点“臭味相投”的老祖宗吸引住了，跪着的膝盖往前凑了凑，好奇地问：“那后来呢？”

　　“后来啊——”

　　周芷眉间生出一丝温柔。

　　“唐枫将军却没走成。”

　　“她与当时太傅的侄子结了亲，一文一武，受命共同辅佐东宫，后来太子即位，开辟了盛世初景，把濒临倒台的一场戏又捧了回来，稳住了北朝的根，拯救百姓于积贫济困，水深火热之中，经济一改往日的凋敝，慢慢繁荣起来，被当时的笔官儿称为‘济清之治’。”
　　“两人为国，为家，都是后世的一段佳话，后来，唐枫还和圣上讨了个旨意，自愿回西北大漠去，驻守边疆，世代为将，她不屑于骠骑将军的虚号，是真心实意的报效国家，于忠，于义，都做到了极致。”

　　“只不过——”

　　周芷话锋一转，带出了惋惜的口气。

　　“回西北的第三年，唐枫奉旨剿匪，却最后战死沙场，尸骨无存，历代家主的墓，也只有她的，是座衣冠冢。”

　　唐风的脑子跟不上她娘的节奏，只能在好厉害，好英勇，好无私和好可惜之间来回翻转，见周芷的话音已落，她才有了个喘息的机会，可这故事听得她着实闹心，一想就觉得惋惜，千愁万绪在心里憋着，嘴上却只叹出一声“唉”。

　　唉，若是她再有文化一些，定能说出许多好话来追忆一下这位了不起的祖宗，可书到用时方恨少，她忽然后悔自己肚子里没有几滴墨的不争事实。

　　周芷走到她面前，却俯下身来用手摸了一把唐风的脑袋。

　　这一举动，着实是让唐风受宠若惊。

　　惊，是真惊。

　　唐风只觉得脖子后面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她脖子僵硬的不敢动，只能机械地抬起来一点儿，结结巴巴的说：“娘…咱们…有话好说。”

　　毕竟自打她记事起，她娘也没说摸过她脑袋，抱过她几下，怎么今天变了性子。

　　不对，忽然落在脑袋上的的温柔，很有可能是暴风狂沙到来的前兆，得好好提防才行。

　　周芷没揣度她丫头的小心思，只是微微叹了口气，说道：“我似乎，平日里对你格外严苛了一些，以至于失掉了该有的母女情份。前几日你在床上烧着的时候，我在想，是否是我对你要求过高了。”
　　“孝悌恭敬，勤奋刻苦，你做得很好。”

　　她又一顿。

　　“今日给你讲了唐枫将军的事，是因为，我自认为，唐家的女儿，不比男儿差到哪儿去。”

　　“对于你，我这个做娘的，是因小失大了。”

　　十三岁的姑娘心思细腻了许多，唐风也能听出，她娘是真的为了她好的。

　　小姑娘拍了拍胸脯，笑的时候露出一颗小虎牙，娇憨的脸上带着些从未见过的抖擞和坚毅。

　　“娘，既然都是唐，风（枫），我这个风不会比老祖宗的枫差的，您放心。”

　　她又不好意思的一笑，低头来了一句。

　　“不过，今天能不能免了抄书，我这头有点儿晕。”

　　中气十足的小姑娘不会扯谎，这傻乎乎的样子倒是把她娘逗笑了。

　　周芷也接了一句。

　　“不过，这家规，差不多都是唐枫将军定的，还是抄抄吧，有益身心。”

　　唐风忽然想当场给她娘表演一个原地去世。

作者有话说

　　风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