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云楼——浅薰清风》晴雨霖

9、第三章 阳春三月桃花畔（下）

　　阳春三月桃花畔，一亩桃林，两行雁字，何杏（幸）而焉？
　　盛夏七时芙蓉涧，千丈芙渠，对影相怨，得藕（偶）因缘。

　　背景音乐：踏古
　　
　　但接下来的话却令我眉头直皱。只听魏方泰道：“薰秋，还不过见过八爷、九爷和十爷。”
　　能被一位待郎称为爷的，这京城之中还能有何种人物？这话在我耳中直接翻译成：来见过康熙的皇八子、皇九子和皇十子！这些个皇子们，没事竟然会跑到区区一个礼部待郎家中，而且入了二院，他们不觉得屈尊吗？
　　我稳了心神，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过去，心里琢磨着该行什么礼，早知道在这府中会遇到达官贵人，事先就该学着些礼节的，如今这附近又没人给我提个醒，好坏都要靠自己了。不过，反正我“岁数”小，错了也没关系。
　　来到皇子们的跟前，正在树荫之下，清凉的风拂过，令我烦扰的心情平静下来，稍一犹豫后便规矩地按照电视中曾演过的情节请安：“民女叩见八贝勒、九阿哥、十阿哥。”
　　“嗯。”一个温润亲和的声音道，“起来吧。”
　　我再拜，拜完后才想到，是不是应该随着拜谢说句什么？可我实在想不出什么话，便直接起身退到一边。终归我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人，这样没头没尾的退开，其实不是我的错。
　　即使我一直没抬头，仍是知道有两道目光在打量我，依我所知有限，而且还是从电视剧中道听途说的人物性格，这所谓的八爷党中除了十阿哥外，都不可小觑。
　　他们中的谁在看我？
　　我知道薰秋的皮相好看，不过她才11岁，即使长得漂亮，仍是个孩子，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登徒子上前骚扰过我。
　　想这些看尽春花的皇子们，应该还不至于将这么渺小的我放在眼里吧。
　　“咦？”一个轻轻地讶异令我提起心，更小心地应对着。
　　“你抬起头来。”
　　我反而将头低得更向下，故意装作没听见。
　　魏方泰见状，忙在一旁打着圆场：“她是南方人，没听习惯咱们的京话。”然后走到我跟前说，“薰秋，听话，九爷让你抬起头。”
　　九阿哥？我轻皱下眉头，强忍住逃跑的念头，将头轻抬了一下，然后再继续在地上找钱。
　　一声轻笑传来，那个温润好听的声音含着笑意道：“九弟，你别吓着她。”
　　“可是，八哥，你有没有觉得她好像……”他的话隐了下去，似乎是在耳语，我什么都没听见，也不去介意，只想着能抽个理由赶紧离开。
　　“哦？”那温润的声音一提，又一道目光打量过来，“你叫薰秋是吗？别怕，抬起头来。”
　　我脸上长什么了吗？这么三番两次地让我抬头看个仔细？我紧锁了眉头，随即又舒展开——什么事都有个轻重缓急。先过了这关再说。我垂着眼睫，将头微微仰起，并不去看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如被参观的雕像般。
　　绿色的树影，阳光透过浓密的叶稍，一绺一绺地挥洒而下，亮白的光在树荫间模成晕，斑斑点点，随风摇曳变幻。有那样的一抹白，轻然地立在那里，临风的衣摆飘扬而起，隐约的蓝色云绣在风中摇摆似水。干净、柔和，而且，温柔似水。
　　这就是八贝勒。我在心中肯定面前这人的身份。有着江南的风韵，带着儒家的风范，如传说中的温良如玉，如传说中的亲切随和——却是深不可测的八贤王。
　　我没有先入为主的偏见，眼前这个人给我的印象是如此的和善可亲。他表面是这般的温柔，为什么史书中会将他写成心腹极深的野心家？这就是所谓的表里不一？还是雍正对他恨之入骨，故意扭曲？
　　“嗯……”他微点头，不再看我，却问魏方泰，“她是哪个旗的？多大了？”
　　我不由摒了息听。
　　“回八爷，她今年十一岁，不属旗格。”
　　“哦。”八贝勒再看我一眼，微微一笑，“她到是被我们吓到了。好了，你去吧。”
　　我发现他一直是带着笑的，笑容这么具有亲和力，令人毫不设防，可即使他这么亲切，这么随和，我还是记得很清楚——他是胤禩，是权利之巅的皇八子。
　　规矩地应了声，立刻向西院而去。心里沉甸甸的，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他们是不会轻意对个11岁的女孩特别关注，甚至停下来相谈。一定是我身上有什么让他们感兴趣，又或者能够利用的东西存在。是什么呢？
　　我改，还不行吗？
　　由于不想再遇到这几个煞星，一连十几天我都躲在最后一个进院内，宁可闷热死，也不会出去找死。
　　若我身上真的有那么个让他们注意的点，甚至令他们有兴趣到特别地问了我的旗属，那我便真的担心了。汉八旗女子与满八旗女子一样，十三岁前不得婚配，十三岁到十六岁之间的女孩必须经过选秀。我庆幸自己不属任何旗下，并深深地感到岳纪风的伟大——他是用自己的能力一步步地爬到今天这个职位的，而不是因为属于汉八旗军才得到军位。身为他的女儿，真是幸运！
　　不过，如果这八爷党真起了什么坏心，那我却防不胜防。只能祈祷那个看似温柔的八爷不会这么不近人情了。
　　或许祈祷有用，或许是我多余的担心，时间转到9月中旬，一直风平浪静，不该来的一个也没出现。上次的偶遇听府中的仆役说，因为显亲王过世，康熙命皇子与大臣治丧，宗人府负责主持丧奠，礼部负责相应的礼典，八皇子胤禩督办，那日胤禩突然想起一些事需要找舅舅商办，因为顺路才到了府中。
　　还好只是“突然想起一些事，因为顺路才来”，不然这皇子们经常随意地出入臣子府邸一事听到康熙耳中，魏方泰的官就不要再做了。
　　我放下毛笔，揉了揉手腕，古人写毛笔字的姿势对于手腕的要求真高，而且这繁体字笔化繁多，几篇字写下来，好累。伸个懒腰，推开窗，时节已至秋，院内的银杏树已经染上了一片的黄，附近那一片的湖已经被残荷覆盖，真正变成了芙蓉渠，偶尔会飘来一阵独属于莲的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在清朝已经度过了两个夏天，基本上已经适应了这种炎热，虽然很怀念空调时代，但看样子，我在短时间内似乎是回不去了。因此，念头便转向如何在这里过得更舒服。
　　为了应付这夏季的炎热，我不知道与燕巧想了多少的点子，不仅将几把扇子捆在一起自制了牵绳的风扇，既省力，风力又大；还在这些风扇前加了几盆井水，以便吹来的风更凉爽；又在窗前门前挂了厚重的布帘遮阳，还往树上波水。总之，只要能降温，什么办法都可以。因而，我这个小屋是府内最凉快的地方，连薰荷这个经常往外跑的野姑娘都收了脚步，在我这里留恋往返。
　　酷热的夏季卷着衣袖，慢慢地远去，只余下一抹的热气，仍灼烤着午后的院落。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燕巧走进屋，长吁口气：“还是咱这儿屋里凉快，外面这日头能烤死人。”随后将手中端着的物件一放，立刻坐在桌前，拎了绳头一拽，迎着凉风：“小姐，东西取来了。”
　　“嗯。”我关上窗，再拉好窗帘，到桌前将盒中那个盖碗的揿开盖儿，只见一块白净的冰散着白烟静静地躺在其中。
　　“府里今日分到冰，老爷将冰破分了几块，给大伙取凉。”她探头在碗上方闻了几下，长呼口气，“哇，真凉快。听说万岁爷和皇子爷们夏天都能吃到冰镇的水果，那得多幸福啊。”说完她又吐了吐舌头，小声道，“小姐，燕巧是胡说着玩的……”
　　“我知道。”我点头，又拿一旁的刀子在冰上扎了几下，取了一只小碗，在里面放上酸梅干和杏仁粉，加上化好的糖水，又将盖碗中的冰水滤到这碗中，推到燕巧面前，“喏，尝尝。”
　　燕巧的眼睛放光，不置信地望着我：“小姐，这真的给我喝吗？”
　　她本就圆圆的眼睛此刻瞪得更大，就象龙眼一般，我不由觉得好笑：“嗯，给你的。”
　　“小姐，你，你真好……”燕巧感动得点头，眼眶微红，她这种穷人家的孩子，即使到了魏府做丫环，仍是下人的命运。夏天喝冰糖水是她从没想过的事情，自然感从心生。
　　看她开心地端起碗，用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我摇头：“还有的是，别那么省。”
　　“嗯。”燕巧点头，“谢谢小姐。”
　　我摇着扇子，托着腮看她——真是个容易满足的女孩。我是因为对污染的河流印象太深，不知道这冰是从什么地方取来的，又放存在什么地方，不敢轻意尝试。虽然现在的环境没有被化学污染，但我还是不想喝。况且夏天吃冰对我来说早就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不如让燕巧尝个鲜。她平日做个待候人的丫环也蛮累的，得点好处亦是应该。
　　门又被推开，一声感叹随之而来：“天啊，还是你这里凉快。”
　　燕巧慌乱地放下碗，又被喝在口中的水呛了嗓子，不住地咳起来。我轻拍她的背，再看向来人：“姐，有事吗？”
　　“有，当然有！”薰荷拉起我道：“快，我刚听说，爹娘要来了。”
　　岳纪风夫妇要来京城？“什么时候？”
　　“今天啊。”薰荷咧开大大的笑容，“就在今天，可巧我没跑出去玩，在前院看到大哥，他说已经有人先送信儿了，今天傍晚就能到。”
　　我被她拉出屋子，立刻觉得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忽然想起呛到的燕巧还在屋内，便回头对她说，“你将盖儿盖上，放在西北角，回来再喝。”
　　燕巧一边咳一边应着，我将门关好，再问薰荷：“傍晚才能到，你现在急什么？”
　　“哎呀，我当然要急。”她指着脸说，“你看我这脸被晒成什么样了，要让爹看到，准得数落我，你帮我想想办法。”
　　“这又不是一时的功夫。”
　　“临阵磨刀，不快也光嘛。”薰荷拉着我向五院走，那里是魏府大夫人的住处，这夫人的性情古怪，又刻板，又严肃，薰荷见了她总是如蚂蚁上身般浑身难受，所以平日里能躲就躲，今日又是为了什么？
　　“我听说大舅妈那里有种东西叫雪花膏，可以美白，咱们借点用用。”
　　“你不怕她？”
　　“当然——会觉得有点捌扭。”薰荷挠挠头，仿佛已经开始头皮发痒，“不过，比起爹爹的家法，这不算什么了。”
　　我掩笑：“不去找她也行。”
　　“真的？”薰荷停下脚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我回想了一些家庭实用美容法，也不知道管不管用，不过她脸上这些晒得发硬的死皮却可以去掉，然后再补些粉，应该可以变白些。
　　“你去找根黄瓜来，再找几个鸡蛋，一些蜂蜜和牛奶。”
　　“这些东西管用吗？”
　　“试试再说。”我抿着唇浅笑，“路也不是一天就能修好的。”
　　薰荷想了想便答应了，当下转身就跑，忽然又想到什么似地，回头对我说：“薰秋，你平日是看得什么书？人变了好多。”
　　“怎么？”
　　她看了我一圈才道：“变得雅致，不过却有些清冷。我有时觉得，好象你才是姐姐，而我是没长大的妹妹。”她笑了，似乎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转头便跑开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微微一笑，执扇挡在头顶，亦转身离去——我的年龄的确可以做你的姐姐。在另一个世界，我已经27岁了。

　　由于只有半天的时间来改善皮肤状况，想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变白，无异于痴人说梦，但在用蛋清加蜂蜜加牛奶的面膜去了角质层与死皮，用黄瓜片滋润了眼角与额头后，薰荷的脸明显地光滑亮丽许些，再扑上一点粉，整个人看来水灵灵的，再不见黑丫头的踪迹。
　　即使效果这样明显，薰荷还是不太放心，站在门前等岳纪风夫妻到来时，仍不免地关注着自己的脸部妆容，小心地摸着脸问我：“会不会被汗湿花了？”
　　“不会。” 我摇着扇子，和她一同站在阴影处，避免夕阳的直射。
　　她点头，不一会儿就问：“这粉会不会掉？”
　　“现在不会。”
　　“啊？”她不免紧张地问，“那什么时候会？”
　　“晚上洗脸时。”
　　“讨厌~”薰荷翻我一个白眼，“我可是很紧张呢，麻烦你感同身受一下。”
　　我收回远望的目光，看向她，果然是很紧张，额上都出了层薄汗，我取出手绢为她轻拭着，问她：“你这么怕爹爹，就不要整天四处乱跑。”
　　“可我闲不住呀。”薰荷叹口气，“要我成天闷在屋里，我真会发霉的。薰秋，我不明白，为什么男孩儿都可以外出，我们女孩儿就只能待在家里。”
　　“……”我收好手绢，继续摇着扇子，淡笑不语。
　　“算了，你也不知道。”薰荷靠在柱上摇着扇子扇风，半眯着眼睛道，“这世上就是这么不公平，男人做的，女人就不能做，可女人家还要生孩子呢，岂不比他们更伟大？”
　　这个问题关系到国家体系与政权设立，更关系到社会发展时代，很麻烦，我不想解释，也不想去碰触。平日里女人间就此发发劳骚是无所谓的，但要想在这个时代宣传男女平等、妇女解放会被人点火烧死。我不想做革命先驱。
　　石板路上响起了一串的马蹄声，一个蓝衫的小厮先行骑马前来报信，我们整理好仪容，在门前站成了一排。准备迎接自家爹娘。
　　这一次，岳纪风是奉命赴京京察。
　　京察，是外官三年一次回京，由吏部主持。内容为“四格”，即操守(分清、谨、平)、政绩(分勤、平)、才能(分长、平)、年龄(分青、健、壮)。根据具体情况，又可分为“称职”、“勤职”、“供职”三等。外官凭这三年的工作升职，也可因此而降职，所以京察的外官每个都兢兢业业，不敢造次。
　　京察通常为三个月，功多者为一等，功过相半者为二等，过多于功者为三等。遇有升调之缺，在一等官员中举用。如结果为调任，便即刻上任，如结果不令人满意，则交吏部重新发落，或贬或罢。
　　后来才知道，此次镇海赴京京察者有三位，其中就有代职镇海将军一职的副将。看来关于镇海将军一职的用人，朝庭相当重视。这三位都有望接任，但也可能会因此而调离。
　　当日迎接到岳纪风后，我们全家在魏方泰府中逗留片刻，即随着岳纪风搬到了西城外官驻馆。驻馆建在城北，靠近护城河，四周一片的大树，一幢一幢的四合小院并连在一起，虽然没有魏府的阔绰，环境却很幽静。
　　这是专门为外官设计的接待区，一，为方便外官的落脚之处；二，防外官与京官互相勾结防碍京察政绩；三、方便集中管理，随时传唤。
　　没有通唤，我们不能随意地外出，薰荷也安份了许多，在屋内养了几天，皮肤又恢复了以往的白净。李佟瑶带着守彦去妹妹家串门再过几日才能到京城，杨红云则安安份份地守着晓月在镇江城里等。
　　由于是京察期间，岳纪风一直神情紧张，他的政绩与口牌虽然一向不错，但另外两个人在京城中都有靠山，一个靠在太子殿下，一个靠在老大门下，他虽然与魏方泰是亲戚，但平日不过书信交流，本身并不多见来往。京察的结果如何，谁也不清楚。
　　院内的气压很低，我们做女儿的，帮不上什么忙，只有安安份份地待在自己的屋中，陪父亲一起等待结果。
　　我却不知道，这次的京察，不仅关乎岳纪风的命运，亦同样关乎了我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