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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四章 若非此颜(上) 他只是个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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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此颜,何曾相见。人生若只如初识,何事锁眉间?无言。一室秋灯闻秋雁。
浮云飞絮,也是前缘。未觉形容渐憔悴,镜空画屏前,流年。寒窗风尽话残夜。
冬10月27日,皇太后寿,亦称圣寿节。康熙召在京从三品以上外官赴慈宁花园寿宴,为太后祝寿。可携家眷,但免贺礼。
这其实是一次非正式审察,在宴会之上,从外官及其家眷的礼仪、谈吐、穿着、应对来评估其平日的生活习性与社交频率。虽然这样的评判并不准确,但也稍微能证实生活水平,以观贫廉程度。
我们一家从接诣后便开始整理自己,从头到脚,从衣服的颜色到饰物的选择,讲究至极,一点也不敢大意。我自认是来自未来的人,对这时代的一切都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得过且过,一点也不紧张。但其它人则忙做一团,为了这场圣寿心力憔猝,怕自己当天出了错,惹出一身的麻烦。
最终定下各自的衣服后,也已经是寿宴当天。
从夕阳西下之时,估算大概是5点钟,天色已暗,我们乘车赶至正阳门,与在此齐聚的十六家汉官一同等待宫内传唤。一刻钟后,正阳门开,几位黄马甲的内待护拥着一位束黄腰带的男子前来宣诣。
能束黄腰带的人只有内城皇子,看他20多岁,一派学者风范,说不准是三阿哥还是五阿哥,但决不是四阿哥。因为我总觉得四阿哥应该与众不同,他在所有的史记、传记、野史、小说还有电视剧中,都是一副卜克脸,印象中,他应该是个冷冰冰的人,不苟言笑,并且据人于千里之外才对。这个人,没有那种气质。
岳纪风等官员立刻在前方跪下行礼:“微臣叩见五贝勒,恭请圣安,请贝勒爷安。”家眷们忙呼啦啦跟着跪下。
年轻男子一脸的平静,抬手道:“圣躬安泰。各位平身,请随我来吧。”他的声音低沉,此时转了身子向城内而去,他的态度虽然亲和,但并不与哪位大臣亲近闲聊。满汉的界限区分的十分明显,无外乎后来的皇权争位中,他没有更多的拥护者。
我跟在母亲后面,一行人静默地走进内城。城墙与厚重的大门隔断了满汉两族的联系,也隔断了所有汉人对满人的猜测,剩下的只有禁忌与传说。
通过正阳门后,便是神武大道,笔直宽阔的大道两旁各有两排院落型建筑,右手一排建筑是礼部、户部及宗人府,后面是太医院、钦天监、鸿舻寺、工部和兵部。左手是前、后府及中朝,后面是大理寺、都察院、太常寺及銮仪卫。此刻夜幕已经降临,整个内城弥漫在寂静之中,偶尔会听到犬吠,也是稍纵即逝。
神武门就在前方,一路行来,只觉内城一片的绿色,似乎除了高大的建筑物,就是高大的树木,然后便是一片一片的草地,夜风袭来,一阵的阴冷。想这些八旗子弟们只能在这种地方生活,不免为他们怜惜。没有商业街,没有游乐场,没有集会地,除了斗蛐蛐儿、养鸟儿又能做什么呢?
也许因为都是京察的外官的原由,这一队的人异常的静默。偶尔有人小声的谈论几句,也马上停下,仿佛有什么未知的事物遏制大家的神经。
压抑,好压抑。
我轻抚在胸口,莫名的压抑自进了内城后就一直跟随在身边,随时提醒着我——这里,就是清朝政府的最高权利集散地。你,在清朝,在一人掌管生杀大权的封建时代。时空倒退三百年,你必须靠自己而活!
队伍行进在幽静的神武大道上,一排桔色的灯笼排成两溜,幽幽然,飘荡荡,如影如魅。若不是知道此去的目的为是太后祝寿,这气氛真像是……我轻轻吐口气,气氛太过紧张,让我更加地沉寂。
我跟在队伍中,感觉自己就象个游魂,在这寂静漆黑的内城中游走,前不知是何处,后不知归路。风幽幽吹来,薰荷衣襟上别的长带悠扬而起,在夜空中,有如翻飞的蝶。我的视线追随着它们,翻飞,飘摇……
来到神武门前,与在此等待的满官们再列成行,逐个检查后,穿过金水桥,再过神武门,此时才真正地进入紫禁城。
完全回想不起当初买票参观紫禁城的游玩心情,现代的紫禁城和这时的紫禁城,也许是因为没有主人入住的关系,气势果然不同。
墙侧、拐角、廊口、桥边都有两人一伍的内待,高耸的红墙,沉重的朱门,高高的门槛,每一处都精工细雕,每一处都令人感觉到皇家的威严。
过神武门,再过左手熙和门,再过一道桥,便是慈宁花园,这是紫禁城中的第一花园,虽已冬至,却仍美不胜收。夜宴便设于此处,一路上,宫灯为引,桔红色的灯光晕在夜幕之中,一摇一晃,烛影摇红,山景树影,水波淋漓之处幻出一片仙境。
红色宫装的宫女们缓步轻盈,娉婷生姿,一个个不过十几岁,正值春华正茂的年纪,却要在这深宫之中生活十余年,最终即使可以出宫,也不一定能嫁个良夫。
我轻叹,忽闻丝竹,弹得却是阳春白雪。
薰荷悄悄跟我说:“这曲子听得耳熟。”
我点头,弹者琴技已是超然,却独少了神韵。所谓的外行听热闹,内行听门道,他此刻就象被困住的金丝雀,没了心情去飞。似是雪花飘过,却落地而溶,半点不见祥瑞的雪景,却是满目的雨雪交加,湿淋淋的,无处落脚。
转过一扇门,入目的是一排排的立地宫灯,朱红色的寿字印在每一个灯面上,廊上、屋檐上,都挂着绸缎、宫灯,满园的昏黄;风扬,缎幔轻摇,光华闪烁,配着丝竹轻唱,无比的华丽,又凝着厚重的皇威。
由于是非正式宴会,所以宴桌都摆在廊下,巨大的碳火在四周燃烧着,虽是10月末,但在这里,却未感觉到太冷。
我跟在魏晴珠身后,随着一位宫女来到席旁,却只能站着,不能入座。这位置靠近偏门,走上几步便可以离开花园。但偏门处有执刀护卫,威严的如同雕刻石像,在这些冷面人的注视下,谁也不敢放肆。
忽听净鞭三响,一个尖细的声音高喝道:“皇上、太后驾到,各位臣工、夫人、内眷出席列迎————”
立刻的,所有人快步出席,距席位三步处跪倒,此刻无一人敢抬头看向那一片的黄色,三呼万岁后,再齐向太后祝寿。就好象事先已经打好草稿,互相通报好,所有人出口的全都一样。
“臣等恭祝太后,延年鹤岁,寿比南山!”
不过60多号人,却发出雷霆的声音,震得我的耳朵嗡嗡作响,一个和蔼沉静的声音传来,不大不小,却似近在耳边:“众位卿家,平身。赐座。”
听了此话,众人才敢坐下,然后便是执酒祝太后安康。再敬皇上龙体圣安,三敬国泰民安。酒过三巡后,康熙开始与臣工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天,女眷位席离主席区远隔一处溪亭,但空气中传来的那道沉稳声音还是听得很清楚。
想必也是多年在太和殿上练就出来的一套本事,不然以太和殿龙椅与殿内臣子的距离估算,他为了让底下的臣子们听清他在说什么,一天到晚必须扯着嗓子叫,声音只怕早就磨坏了,哪还会有什么威严。
我坐的位置不巧,只能看到主席区的左侧位,那里坐着一排男子,面貌上都有些许的相似,头上的帽子后缀着不同色的缨络,黄的大概是亲王,红的或许是贝勒,蓝的或许是贝子,至于没带缨络的,大概就是没册封的皇子。从头数的第一位留着三络胡子,体态建壮,着一件褚红色五团龙长褂,外罩桔色纱衣,褂肩翻毛,上亦绣翻云团龙,马蹄袖上五色同福,正端着酒杯和旁边的男子说些什么,那男子我只能从树枝中看到半只衣袖,却是一片青蓝,只有马蹄袖上纹着一条龙。
我正要往下看去,旁边的魏晴珠暗捅我一下,小声地在我耳边道:“秋儿,戏开始了。”
我转了脸看向临时搭起的戏台上,果然一阵曲笛悠然后,一位身姿幽然的旦角如出岫之云从后台翩然而上,举手投足间有如舞蹈,眉目之间含着一种轻动的神态,她的亮相立刻博得了台下的一片喝彩,水袖起落间,开始依依呀呀地唱起来。
竟然是昆曲?!
望着众人如痴如醉的表情,我着实不理解,这样具有江南特点的吴侬软语,他们真的听得懂吗?
酒席上的各位不一定都是自家人,都是按6个一桌凑起来的,每家几乎被打乱——我和魏晴珠在一起,薰荷就派到隔壁的桌上,还好三个人离得较近,相互间有个照应。
太监、宫女们如穿花之蝶行于各席之间上酒上菜,我趁一个太监来到近前为各夫人斟酒时,先向给他行个礼:“劳烦公公了。”
“不敢当。”这个年轻的太监打了个千,笑咪咪地问,“敢问这位小姐有何吩咐?”
“公公请了。”我回礼,客气地问,“是这样的,我想去更衣,请问公公可否行个方便。”魏晴珠早就注意到我们的对话了,一转身趁着旁人没注意到,悄悄在他手中塞给了些东西,我在一旁瞧了,微微皱了下眉,旋亦又敛开。
这点小事,果然也要行个方便啊?
太监挽起手,将钱收在袖中,然后躬了身子:“稍后,小的这就去问问。”然后他跑开,不一会儿又回来,沿途又带上两三名内眷,到了我这桌,对我一点头:“小姐请吧,不过可不要离了小的身边。”
我点头,跟在队伍后面,见他又带上一个女的,这才向东边而去。
这一队去更衣的女子有满有汉,满家女子身着旗衣,窄袖上又有两三层假袖、斜襟长褂至脚面,着花盆底,梳着把子头,几朵主饰旁点缀着小钗、缨络,走起路来摇曳生姿,不紧不慢,仪态万芳。
我们这三个汉家女子中数我最小,但穿着上都没太大出入,都是宽袖流云,斜襟盆扣,衣摆侧分岔长不过膝,内着齐地百折长裙,绣鞋落地无声,碎步莲生。长发随婚配与否各不相同,象我便是头上梳了一排编辫,上置两个珠钗,耳侧梳两只小辫,其余的则散在肩后(汉女未到12不束头)。风吹而来,汉女的裙摇袖扬,袅袅婷婷,如临波仙子踏波而来。
太监在前打着灯笼,我们在后跟着。只是旗女在前,汉女在后,这层关系泾渭区别得很明显。另两名汉女或许是缠了足的关系,明显走不快。薰秋没缠足,我虽然不太清楚为什么,但也为此深深地感谢岳氏夫妇。
到了更衣处,这是间小房子,只能两个两个的进去,其余的便在外面等,我是打定主意等那出戏唱得差不多了再回去,所以轮到我时,故意在里面多蹲了一会儿。太监没办法,只得再三嘱咐我一定不要乱跑,便先领着其他的人回去,再来接我。
我在里面又蹲上一时半刻地才走了出去,外面的空气极“凉爽”,也许是地处偏殿,所以没有多少人来往。这儿还是不是慈宁宫的范围?我不知道。刚刚那一路走得不算远,但也过了一个院落,不晓得这又是哪个宫,哪个院,还是等太监来接的好。
月牙儿弯在半空中,西边的天亮了一片,想必是会宴之地的灯火原因。天上流云朵朵,我坐在石阶上,静静地看那些流云。这儿的天空真干净,夜里可以看到银河,可以看到流云和点点的孤星,透明度可以达到一级吧,不不,是特级。以往要赏月赏星的,还要跑到草原上,现在,足不出城,甚至就在城中心都可以看到这么美的星空,真漂亮。
要是有照相机,该能拍出多美的照片?我用双手食指与拇指打成框在夜空中游走,假意抓拍着各种景像。
“真美……”我暗叹,要用多少年,我们才可以找回这么美的夜空?又要用多少年,我们才能还给地球绿色与蓝色的原本面貌?
“混帐!”一声怒喝打断我的凝思,我转头看去,只见一队人正向我这方行来,我正好在路旁,突然瞟到一抹明亮的黄色,这是皇家特有的禁色,只有皇上、太后、皇后、皇太子及皇贵妃才可以使用,姑且不论来人是谁,我都得罪不起,瞟见旁边路过的宫女太监们,不管手里拿着什么,都要跪下行礼,当下就随着众人跪在地上,垂着头等他们过去。
一来二去的,我发现要在京城中生活,必须适应这种下跪行礼的社会风气,必须跪时根本不能顾虑到面子问题。跪得习惯了,就当是跪着休息,将现代人那一套的自尊暂且埋掉,待日后重新启用。以往受的教育在这里全是白费时间,男女平等?众生平等?呵,无异于痴人说梦。
只是,我不明白,我这是在进步,还是退步。
默默无声地跪在路旁,就像群众演员一样,没有人会抬眼看你,只当你是路边的一块石头,因为,你就是一棵草,一块石头。
我垂着眼,数自己撑在地上的十根手指——嗯,这套浅粉色的衣服,配这白皙的手指还不错,腕上的缠丝玉镯一半透明,一半缠云,也很漂亮……
一个颤颤微微的声音在我身前不远处响起,我稍稍将手指向内抽回一些,怕他踩到我,万一踩到的话……我是叫?还是不叫?我应该能忍住痛吧。
“微臣不敢,但请太子还是换了装束,而且今天是太后圣寿——”他似是有些耳聋,完全没听懂太子的话,还在原地躬腰进言。
“放肆!本宫着装,还由着你来点评,滚开!再说一遍,今日本宫心情不好,你别再多嘴!”只听嘣的一声,一个黑影跌在我旁边,离我不过三步之遥,我瞟了瞟他——一个老人,身着蓝色长褂,花翎的帽子歪在一边,他咳了咳,在地上嗑着头:“微臣绝不敢评论太子着装,微臣是为太子爷着想,今儿个——”
“你还不住口?!”那男声厉喝道,“掌嘴!”
我将头微微侧垂向另一边,继续保持原跪姿。
“啪!啪!啪——”几声清脆的巴掌声传来,我在心里感叹,史上都说康熙的原太子胤礽持宠骄狂、脾气不好,对属下、臣子稍有不满便一阵拳脚,却偏偏在政治上儒弱无能,毫无霸气。我原想他自小被康熙带在身边培养,以康熙的能力怎么会养出个这么一个皇子,现在看来,竟然是真的。
巴掌声拍到第六个,一个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直挡在那老臣的面前对太子道:“殿下,别打太傅了,他也是为您好啊。”好稚嫩的声音,清朗且干净,听声音年岁不过七、八岁,怎么敢去挡太子的驾?
“……你这是说我的不是了?”太子的声音出奇地诡异,含着一种阴柔。
我闭上眼,继续对眼前的事视而不见。
“不,皇兄,我只是觉得皇兄此举甚为不智,若是皇阿玛知——”
“你要去告诉皇阿玛?”好危险的声音,我暗皱了眉头,这声音中写满了他的不悦,明白的人就不要再去顶撞他。
可偏偏这个孩子年岁太小,还不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只听他继续说:“若是太子殿下执意,臣弟自当——”
“啪!”随着响亮的巴掌声,一个弱小的身影跌在我面前,“你们一个个地都在盯着本宫的不是!连这小小年纪的都要坐在我头上吗?!”
我微微睁开眼,果然是个小孩,虽然腰系黄带,但他显然为眼前的事震惊了,抖着的身子斜伏在地,一双澄净漂亮的大眼中盛满恐慌、惊讶、不解、疑惑、委屈与痛苦……一道血迹顺着他左耳后的伤口迅涌而出,片刻便染红了他的衣领。周围的人全都跪倒在地劝阻着,却无人敢阻挡。
而太子仍不罢休,上前两步赶过来,我看着眼前小小的男孩下意识地将身子缩起,等着更多的惩罚,这令我突然想到自己当年被奶奶毒打的景情——当时,我就是这么抱着身子蜷在角落里,努力地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因我若哭了,会迎来更变本加厉地责打,久而久之,我变得麻木,不愿意笑,更不愿意哭。就像,就像他这个样子,好痛苦,却无处求告!
我捏起拳,望着这个可怜的孩子,心中被撕开一角。
他只是个孩子!只是个孩子!
已经赶到面前的太子再次伸出手,很是愤怒地又要打下来,我下意识地揽臂将他抱住,并且迅速抬臂挡住太子劈下的手掌。好痛!我瞬间惊醒,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怀里的孩子望着我,漆黑的眼睛比我的震惊只多不少。
太子一怔,一定是没想到竟然有人胆敢阻挠他,当下怒瞪着我。我抿了唇,事到如今,说什么都与事无补,那就这样吧。我将怀中的孩子抱得更紧,静静地仰起头望着面前的皇族权贵,面对他身上的团龙轻淡地开口:“他还是个孩子。”
那团龙颤了一下,飞快地近前一步,一只手扳起我的下巴,我不得不将头仰到与他的视线平视,只看见他的眼神阴晴不定之极又有些惊愕,看得出,他似乎是因见到我而不知所措,。忽尔又迅速地收回手,再退后一步仔细打量了我。我沉静着脸庞,低垂着脸任他看,刚刚挡在他手腕下的手臂痛到麻木,不知道这种力道打在怀中孩子的身上,又该是怎么样的痛苦。
他们是兄弟吧,怎的下手如此狠重?!
太子的神情中参杂着喜与悲,片刻后僵硬地扭开视线,冷哼一声转身就走,他身后的所有人全都惶恐地抬步跟上,再没有顾及这个男孩,那个被踢倒的大臣也仅是为难地看了我们一眼,就快步而去。
真是令人寒心的地方。
我低下头望着怀中小小的身子,他仍是惊讶地望着我,紧抓在我肩上的手扔然没有收回,将我的衣服都抓出折来。我抽出手绢为他包上头,微微一笑:“别怕,只是流了点血,我带你去看医生。”
我抱起他便要走,却差点扑向地面。这才想起,其实自己现在也仅是一个11岁的女孩,身量与他也差不多大小,这真是好笑的事。男孩在这时清醒了过来,红了脸就要从我怀中跳出去,我拉住他:“别乱动,会头——”话未说完,他便脚下一个踉跄又向地面栽去。
我忙去扶他,这时,旁边伸出一双手接住男孩,一个清冷的声音道:“我抱他去太医院。”
我抬头,先看到他腰间的黄色腰带。这年轻男子生着一幅清淡的面容,如此清淡的脸上却有一双深潭似的眼眸,瞬间就让我联想到冰寒的冬季,我下意识地收回手,站在原地未动,不敢再造次。
男孩见了他,竟有些怕似的颤着身子轻轻唤了声:“四哥……”
我对这孩子,不知为何就是放心不下,此刻见他又颤了身子,以为他怕了这些兄长,完全没听清楚他话中的意思,就上前扶了他的手臂,微微一笑:“别怕,他是你哥。”
这年轻的男子横看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抱着男孩径直地走了,速度之快我根本没来得及跟上,刚要抬腿追上去,一旁有人伸手拦了我:
“到此为止了,姑娘。”
我侧头望向他,又是一个黄腰带?!头嗡的一下,有些沉重,不晓得今天是不是走了什么运势,怎么一个劲儿的见到皇子?
再看两眼,只觉得面前的这个十几岁的男子也眼熟,却想不起是谁。
他皱了眉却笑着,面部表情很是奇怪:“你别跟着,快回你该去的地方,然后就当什么也没发生。”随后就对着旁边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赶回来的那个太监道:“你什么都没看见,别多嘴,不然别怪爷不客气。”
那太监一边抖一边点着头:“是的,十三爷。”
十,十三,爷?!
我掩了唇,不可置信地望着那远去的削瘦背影。他的腿脚之快,瞬间便失了踪影。
十三阿哥?胤祥?
我……那,刚刚的四哥,不就是……胤,胤禛……
回去的路上,太监不住地擦着汗,看我的眼神又苦又悔,巴不得马上离开似的。
“唉,您说您这是惹了什么事呢?唉~”他不住地叹,却又四下盯着,掩着嘴往前走。
我则低着头,一直回忆胤禛的长相,可惜,当时的注意力完全放在那男孩的身上,根本没注意他,只记得一片的冷,那里记得什么眉毛、鼻子的。不免可惜。
行过个跨院,当我跟在太监身后转过院门时,他突然停了下来,立刻往下跪,我不明所以,怔了一下,便也要向下跪。(唉,习惯,习惯……全是习惯……只是不免可叹,难道我也有潜在的奴性?)
“等一下!”声音很亮,但正值变声期,所以听起来很怪,随着声音冲过来一个人影,立刻抬起我的下巴,力道很大,比起太子的劲道有过之而无不及,想来刚刚的太子在我这里到是手下留情了。
这人却完全不懂怜香惜玉,就是一股的蛮劲。
我不得不再次抬头,扫到一片的黄,头紧跟着一痛:又是一个皇子,这个又是哪位?怎么太后寿宴,这群皇子们不好生陪着,四下乱逛些什么?
这男孩不过13、14岁左右,生得一张聪慧的模样,饱满的额头,飞扬的眉,福气的耳朵,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神情据傲的很,一眼看去便是个贵族子弟,含着金汤匙长大的。
他眼前一亮,惊呼一声,又凑在我脸前仔细看了,我定在当场不能动,任他比来比去,然后抓了我的手就向前跑。他跑得很快,我挣了几下,很想去瞪他,偏偏他先行瞪过来,又无奈他的力气大我太多,我只好乖乖地跟着跑。也不知道这些皇子们是吃什么长大的,才值变声期,个头就已经高出我一个半头的距离。风在我耳边呼啸,我哪儿顾得了看周围的景色,只是隐约看到岳纪风与岳守承的脸,他们俩的筷子都掉了,只怔怔地看着我被这个皇子拉着跑过去,我胡乱地朝他们那个方向点个头表示歉意,说实话,我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能先说失礼了。
又转过一群待卫,他还算懂事,没把我直接从主席位前拉过去。再来到了一桌女眷桌旁,一片金光灿灿,晃得我差点睁不开眼。
“额娘。”这男孩终于放开我的手,对着其中一个女人请了安。
额娘?我立刻倒退几大步,进退不得,索性心一横,先跪倒再说。
“额娘,你看,孩儿给你带了样好东西。”
东西?我在心里皱了眉,脸却深深地低下去。这回心里已肯定自己的问题就是出在这张脸上了。否则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不会那样寻问初次见面的我;太子不会见到我如同见了鬼;这人更不会见了我后,立刻拉我来到宫妃面前。
问题是,我的脸怎么了?难不成,是像某个人?!
“你这孩子,今儿你皇祖母生日,也没见你上去拜寿,到是打哪儿寻了个女孩子来。”这声音听来却是温润的很。
“皇祖母那里孩儿已经拜过了。额娘,你先看她。”说着,他对我道,“你把头抬起来,让我额娘看看。”
抬头?我轻皱起眉,旋即又放开。罢了,已经到了这个地方,我就算不抬头,不让她看,也安全不了。我吸口气,静下心神,将头微仰,便听“当啷”一声,面前的宫妃摔掉了手中的杯碗,竟然一下起身上前扶住我的肩仔细地看着。
我还是跪在地上,她却是蹲在我面前,这姿势立刻引来周围人的注意,但她显然顾不得了,她的手微颤,带着长长的假指的双手抚摸着我的脸庞,冰冰凉凉的,在我的耳侧滑来滑去。
“瑞儿,瑞儿……”她的神情很激动,一边摸着我的脸,一边轻轻地哽咽着,只见一颗又一颗的泪珠从她的眼眶中坠下,砸在衣服上,很快就湿了一片。
我只能沉默地垂下眼帘,不去看她失态的举动,不能动,也不能开口。瑞儿是谁?她是谁?瑞儿是她的孩子?那么这个叫瑞儿的格格,又在哪里?
手腕一凉,我从思绪中惊醒,忙去掩袖子,古时候女子袖不遮腕是非礼行为,我虽然对此不屑一顾,但还不想让自己冻着,尤其是这个刚刚痛到麻的手腕。
“这胎记你怎么会有?!”惊喝在耳边炸起,我一边掩袖一边望向她,这女人的脑子不会有问题吧。怎么一会儿哭,一会恼怒的?
“这不——”我的话没开头,只见她摇了摇身子,闭着眼睛栽了过来,我躲也来不及,就这么被她重重地压倒在地,一口气憋在胸口中,差点岔气而死。
面前一通的忙乱,有人将她扶起,又是灌水,又是捶胸,可就是没人理会我这个垫底儿的。我奋力地坐起,努力呼吸顺畅后,琢磨着是不是应该趁乱而走。
就在这时,更大的不幸降临。
康熙帝注意到这边的骚动,派人传我上前回话。
我跪在地上,狠狠地喘了几口气,余光扫到一旁的岳纪风和岳守承,守承还好,跟在岳纪风身后,只是有些脸色发青,但岳纪风已经开始脸色发白,并且溢出了冷汗。两人一起陪跪在侧,守承悄悄地望向我,我摇摇头,表示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有位太监传道:“皇上宣岳家女娃上前回话。”
是传我吧?我定了定心神,站起身上前几步再跪下,先行嗑头大礼:“民女叩见皇上,恭祝圣躬安泰。”再向一边的太后嗑头行大礼:“民女叩见太后,太后圣寿安康,松鹤延年。”
“嗯。”康熙似是在仔细地打量我,声音中亦含着些许的趣味,“起来回话吧。”
“谢皇上龙恩。”我恭敬地嗑过头,再站起身,垂手躬立。
“你叫什么名字?”
“回皇上的话。”我淡然地回话道:“民女姓岳,名薰秋。今年十一岁。”索性我将年龄也报给他,免得他再开金口寻问。
“十一岁。”他似乎换了个姿势,与旁边的太后小声说了什么,然后对我说,“你上前几步,让朕与太后仔细瞧瞧。”
我安静地答道:“是”然后静静地上前几步,停在离龙驾前五步的距离。
“莫要怕。到哀家这里来。”一个慈爱的声音招呼着我,我转头望过去,东首边坐着的,正是着蒙古服饰的太后。
我再垂下眼帘,微弯了腰:“薰秋怕惊扰了太后。”
“呵……”太后笑了笑,“你这孩子顾虑还挺多,怎么看都不像个十一岁的娃儿,莫怕,来。”她张开手唤我,我只得一步一步走过去,犹豫了一下,将左手递过去。果然她上来就翻开我的衣袖。
见她眯了眼,旁边的康熙都凑过来看,我稳了心神,在一旁淡然开口:“这是伤,去年划的。”
“怎么伤成这样?”太后抬起眼望着我,一片的睿智,我微微一笑,用手摸着那肖似蝴蝶的疤痕道:“去年爬山时,脚下踩空摔倒了,正划在石砾上,原先要比这儿肿大的多,模样也比这丑,现在有些地方看不出来了。”
太后亦上手摸了几下,微眯了眼珠:“真是巧啊。”她为我拂下袖口,望着一旁的康熙微笑着说:“若不是形成了这么个印子,这好好的一个姑娘家,就凭白添了处疤痕,可惜了。”
康熙点了头,再望我一眼。
“下去吧。”
我在原地谢了恩,退着到了岳纪风的身边,再一同谢恩,这才各自散开回到自己的席间。直至坐在坐位上,我才长舒口气,摸起一旁的水杯,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身旁有人揪我的身袖,我转头,却是一脸紧张的薰荷,她小声地对我说:“怎么回事?”
我摇头,无声地回她:“回去再说。”
今晚回家,一顿训是免不了的。这到没什么,就怕从些以后,麻烦事躲不过去。
我安静地坐在宴桌旁,一连通的惊吓之余,便真觉得饿了。放着眼前这些美食不吃,难道等回家将挨训当饭吃?当下执起筷子,也不管旁人如何,自己先夹了几样吃起来。
其实这顿饭就与国宾宴一样,只那么几样菜,而且入席的也不见谁真的可劲儿地吃,都是浅尝即止,端着淑雅的样子,互相聊着天。你一言我一语地套着近乎,也为自家的夫君拉着人脉。
可我是真饿了,选遇到太子,帮了某位小皇子;再遇到四爷和十三爷;然后又碰到一个皇子,这皇子竟然是十四阿哥?!再来就是康熙宣见,然后和太后谈话。我的运气是好还是不好?!
喝着碗里的莲子粥,余光瞟见桌上的其他人都在看我,就象在看一个国宝似的,我也不去理会她们,还是慢慢地喝自己的粥。
这粥的味道不错,挺鲜美的,说不定是放了鸡汤做原料,但只有一小碗,太少了。碗一空,魏晴珠便将自己的碗换过来,对我说:“喝吧,别急。”
我笑着点头,她是个敏感多愁的母亲,我不能让她为了我的事情再生了烦恼。所以,我表现的像个没事人似的,依旧面无声息,吃完饭后,抱着茶杯喝水。任凭旁人如何地打探,我什么都不会说。
宴会从六时开始持续到晚上八时。当我们送走了太后及康熙后,再次排着队由慈宁宫出来,至神武门时,远远的,看见十四皇子带着一队的人马向东边而去。瞧见了我们,他停了身形,看不见他的神色,只能感觉到他在找人,我错半步将身影隐在岳纪风与魏晴珠身后,直至跟着队伍走出一里地,才觉得安心。
皇族的上空总是盘旋着太多怪异与迷惑,单单只是一晚而已,我就觉得这紫禁城内诡异森严,来日若无非常之事,对于一切的皇族还是能避则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