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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二章 望江南·付流年(一) 守承截住我 ...

  •   三更近,烛台灯花尽。燕子楼空闲静月,冷香池畔舞流荧。绿窗漫花荫。
      恹恹醉,凭栏倦抚琴。前缘旧梦如残影,一夕西风付流年。不觉泪沾襟。

      背景音乐:风之语
      
      梦里大片大片的落花美得令人心碎,我独自徘徊,四周静得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这满天无际、倦散的花……
      醒来时,仿佛有呜咽的哭泣为这场梦做着陈述,我睁眼瞧去,却只是风吹窗隙的响声。
      懒懒地从床上坐起身,对着窗户发了一会儿呆。曲指算来,时间已是5月了吧,我拿起床边的厚长衣,想了想后又放下——今日不能出门闲逛,魏晴珠说过我们今日要一起去泛舟同里湖。那就明日再去,反正东西也算成形,再仔细雕琢一阵就可以了,不用太急。
      说起此事也是巧合,那日我在同里湖旁寻找小吃店,准备买上一份在郊游路上做零食,却无意间找到了处趣事,这三、四个月的时间都埋在里面,学艺虽然不见长进,但店里的师傅也应了我的要求,同意为我做东西,只是交货的时间并不确定。我虽然急着想要,但也知道那东西是慢活,选料和雕工都需要精细,急不得。若不是魏晴珠说天气渐热,不让我长时间留在那里,这些时日的我恐怕没时间想起其它的事情。
      然而眼下空闲出了大片的时间,我心里便又想到了彼方,想起那一片的桃林和一渠的芙蓉。梦里的花太美,美得凄凉,我不知道这是什么预示,只知道这心里一阵刺痛。离得太远,消息便无从得知,我只知道他日后必会受苦,然而此刻却什么都无法为他做。这无力的感觉令人心焦,也令人悲痛。
      身处江南,虽然烟云如画,但眼前的这些流水堤岸只能让我联想到芦苇萤光,夜色琉璃。我说的他一定听不懂,他执着的我却无能为力。我按在心上的手无法伸出,不能抚平他眉间的思绪;我停在他身旁,依旧不能帮他分担困扰。
      其实,是我太贪,太自私了。所以今日必定要承受分隔两地的思念之苦。
      杜宁安的出现频率并没有因为他的告白而有所增加,依旧是偶尔来,带着温文的笑意闲聊一些民间异事,或是邀请我们外出寻访名胜古迹,抑或观景赏月。
      今日到来却又带着些许的神秘,进院后并没有和魏晴珠过多闲谈,竟直承请带我出府。我正在房内信笔涂鸦,听到紫絮的传话头一个反应就是不去。却没想到他竟然亲自到了院内请我。
      窗外的竹色青脆,他就站在塘前笑望着我:“今日有处雅地。若谨不情之请,望姑娘同与。”
      “杜公子,小女子应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我的话没说完,他已经笑了起来,我皱眉看他,他笑意不减道:“姑娘又岂是寻常女子。”
      “我很寻常。”我调了些雪青色,为画中的紫藤添起花瓣。“杜公子认识我也算半年了,其实我是个很容易被看透的人,相处久了就会觉得我这人很无趣,公子还没有觉得无聊吗?”
      杜宁安笑着摇头:“怕是姑娘觉得若谨无聊才是。”
      你还真是聪明。我停下笔将画拿起来给他看:“你觉得怎样?”
      杜宁安细细看了一遍,然后问:“说实话?”
      “嗯。”
      “难为佳作。”杜宁安摇头,“不属工笔,亦不是写意。姑娘……先临摹一些名师画作比较好。”
      “你应该再诚实一些。”我放下纸,“我其实根本就不会画。”
      他低头浅笑,并不再语。
      我走到窗前,认真地对他苦口婆心地劝道:“我就这样一个人,才学疏浅,姿色平平,性格偏冷,不善言语。公子明珠暗投了。”
      他上前几步,扶着窗槛望向我,笑意浓浓:“我眼中的姑娘,才华横溢,人淡如菊,临水兰照,字字珠玑。”
      “你说的好像是我嫂子,秋娘。”
      他抿唇轻笑,然后转移话题:“还望姑娘念在我的一番盛情邀请,可否同去赴会?”
      我摇头。
      “我保证,此行绝不会让姑娘失望。”
      我挑眉。
      “什么会?”
      “雅乐。”

      这是一处极为优美而且精致的风景,是文人墨客附庸风雅的绝佳场景。观临太湖,背靠青山,佐以绿竹,辅以流溪。亭台之上坐着此次聚会的发起人,苏州当地有名的书馆老板,人们都称他为刘先生。台下两侧则以青幔分隔了8处小舍,每逢来宾便由仆人引入舍内,再垂下幔帐。因此,此次的来宾究竟有谁,除了发起人外,无人知晓。
      俯览观去,似是个左右两边上下都封闭的“非”字。中间为通往亭子的主道,两边是青幔小舍,敞开的一面是自然风景。宾客面景而坐,品茶观景,真是种风雅至极的享受。
      我随着杜宁安坐进右手第三间名为青兰的舍内,其内已有两人在坐,见我们前来,都抱手施礼,彼此却并不说话,看来却是相熟的朋友,互让了新茶,等着雅乐开始。因为不能说话,所以桌案上摆着几处笔墨,竟是以诗会友。真是北方难得一见,江南文人的风雅享受。
      右舍的面前是一道层次错落的清溪,溪旁几棵松柏,上游有落红翩然,随水而逝。茶烟袅袅,余香散去,轻风拂来,竹韵轻娑,随着竹板敲击三响。
      一个男子清声点到:“余霞舍。”
      尔后,勿闻箫音渐起,幽幽荡荡,一起一伏之间似有满天飘雪迎风而来。我闭上眼静聆,细细地品味其中的寒霜世界。
      杜宁安轻碰我的手臂,我睁开眼看他,只见他点头示意案上。低头向案上望去,一纸素宣上写着几字楷书:闲暇余悦,品之?
      这闲暇之余的聚会是否值得品味?我宛尔。
      江南一代的文人聚会,自古诗中便可领略其间的趣味,只是没想到会如此别俱一格。雅乐,既是说这场聚会以品乐为主,兼以诗会。
      箫声尤在,正自盘旋天际,仿佛轻轻地下了场薄雪,将这5月的江南初夏淋漓了一处,干净而且舒服。
      一个青衣小童端着一张托盘走进来,四人之间便有一人将写好的一首诗放了上去,小童转身而去,又转进下一间。
      箫声之后又听了几首不同的乐器进行的演奏。无奈这其中的章台柳怨太多,我提不起兴趣。正待此时,上方点道:
      “蕊珠舍。”
      也是一曲琵琶。珠珠玉扣舞轻弦,晨星落水溅漪涟。我执杯的手一滞,不禁侧目,细细地聆听。拂得流水沾云袖,一枝梨花带雨来。真是好琴技!我挥毫落笔,这一纸诗入了小童的托盘中。
      杜宁安见我对这位少年公子的琵琶赞赏有加,不禁挑眉,奈于舍规又不能说什么,只能来看我。我却只顾着欣赏这琵琶之音,丝毫没有注意到他。
      这位公子不出16岁,能有这般琴艺和意境实属难得。只是,这曲中未免有些富贵逼人。我摇头笑了笑,少年轻狂,乱蹄踏浪,他还不懂得什么叫做深沉,所以他的琵琶笑着一切。
      在其之后又是一曲琵琶,然而——我摇头,文人的聚会之中,真是不可避免的要有这样的红粉胭脂。有些扫兴。我撑起腮,细赏起杯中茶色,那旋律也就仅成为背景音乐,再无其它的作用。
      终于到了我们这一方的青兰,四人之中的白衫男子拿出笛子向我们客气地点下头,然后站起身迎着面前的风景,以一个悠长的长音开始了他的演奏。
      只是一首很普遍的曲子,甚至可以说是江南小调,却很耐听,干净、舒畅、承接自如、流转随意,而且难得的是非常自然,很生活化,甚至可以感觉到日暮斜辉,炊烟袅袅。我轻笑,这人已经深谙管竹之韵,无需再评了。
      一曲终结,他转身收笛,正好面对我的笑容,便也笑了起来,彼此之间仿佛相识很久,已无需语言沟通了。
      杜宁安见状摇头,见我看向他,便更大摇其头:“可惜,我不懂音律。”
      你就是懂,我也不会和你心意相通。
      正自这时,几个小童跑了过来,将各间的青幔撩起挂于金钩之上,如此一来,8处小舍的人便终于露出庐山真面目。
      竹板三响后,亭上的主人开始为几首乐曲作评,引经据典,几近晦涩难懂,偶尔还清吟几句,或击缶以书,一首评后,亦有宾客复评。大概因为是文人墨客的习惯,说起话来都是咬文嚼字,之啊兮的,像八股文似的又臭又长,而且语焉不详。我基本上听得一头雾水。旁边坐着的几位倒是听得心在其中,意犹未尽。
      好不容易有段中场休息时间,可以稍做自由活动,我立刻起身出舍,面对着小溪长长地吁了口气。诗画中描绘的永远比实际情况更具有渲染力,真实往往让人接受不了,尤其像我这种文学底子薄到不可能再薄的人,参与这种聚会简直是对文人的侮辱。说是鱼目混珠都很牵强,鱼目好歹是珠圆的,我连个形状都没有。
      本想和杜宁安说一声再离席的,但看他正与左舍的那位美人相聊正欢,我想还是不要打扰他的雅兴了,便顺着青石小径原路返回。身后忽闻一阵马蹄声,我避让开来,只见一匹黑马飞奔而去,我连人影还未瞧清就已经消失在路尽处。又走了一段路,终于来到人烟较密的镇上,还未及唤车却看到一行熟悉的身影。
      我正要举步上前,却已被魏晴珠发现,她从一间布店内快步而出,径直走到了我的身边,望着我道:“你不是和杜公子赴会去了吗?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
      我挑眉:“女儿没文化,听不进去。先回来了。”
      “文化?”魏晴珠不解,我便改口道,“就是没读过几本书,听不懂他们说什么。”那之啊兮啊的通篇文言文,比杜宁安平时说的话更要酸涩百倍,我能在那里坐上两柱香的时间就已经很佩服自己了。
      魏晴珠无力地翻了我一眼,左右看了看,又问:“杜公子没有和你一起?”
      “他?”我轻笑,“他本来就是那圈子的人,如鱼得水,我自己听不惯总不能坏了别人的兴趣。”
      “你把他留那儿了?”
      “嗯。”
      魏晴珠停下脚步瞪了我一眼,由鼻间长长出了口气,一副拿我毫无办法的表情:“你这孩子,让我说你些什么好?怎么这么不懂人情世故,面子上该做的事情你一点儿都不懂。”
      我垂睫想了想,挑唇一笑。不懂人情世故,或许吧。只是这次我是刻意的,这样一次又一次地驳他的好意,他总该知难而退,放弃我了吧。娶妻娶贤,我这样不好伺候的女人,娶回家也是一座需要敬供的神,没有受虐狂倾向的人还是避而远之吧。
      魏晴珠见我这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但碍于我们都在街上,她又不能当着这么多人训我,便一甩衣袖转身就走,我们也只有在后面小心地跟上。
      守承故意慢了几步,走在我旁边大摇其头,有点兴灾乐祸地对我说:“你啊,这段时间可没少惹娘生气。”
      我回敬他:“其中也有你的功劳。”
      “我不就和你喝醉过一次?”
      “是哦,娘到现在还避着隔壁留园的人呢。”那园的人一直想知道那天晚上我们家出了什么事,是不是闹鬼了?怎么又喊又叫、敲盘砸锅地那么大动静。
      守承的面部抽搐几下,抚了把脸道:“别提那事儿。现在要说的是你。你这姑娘人不大架子挺大。要不是人家喜欢你,就你这臭架子谁愿意伺候。”
      “我不需要他喜欢。”我淡淡地回他。
      “真不懂事。”守承点我的头,“你以为娘回江南是做什么的。”我移转视线望向街旁的商店不理他。他对此视而不见,仍继续说:“还不是为了你。好心好肺地帮你,你这丫头一点都不领情。”
      我领情,但不能顺从。早在出发前我就已经做下决定了,这决定经过痛苦漫长的时间,徘徊筹措后才终下定的,我不能改。
      “就算没有杜宁安,娘也早在回来前就已经写信托人收集资料了,你真是一点都不体量她的心意。这回娘是下定决心了。”守承的笑容变得有些严肃,“先斩后奏,生米成饭,江南与京城那么远,等他们知道了为时已晚。”
      “可是哥——”
      “薰秋。”守承望着我,凝视的眸中有着清楚的坚决,“那些苦你还没受够吗?”
      我滞言,由停下脚步,闭上眼深吸口气长叹出来,缓缓地说:“哥。就算妹子自作多情吧,可是我在宫里行走也确实受到几个派系的照顾。我这样悄悄地嫁了人,顿失两处靠山,就算我现在得到太后和皇上的宠爱,也绝不会像现在这般走得安生——”
      守承截住我的话:“薰秋。你说我不想离开朝堂,其实你也一样吧。”
      我抬头看他,他正蹙眉望着我,脸上的神情复杂而又深沉。我想了想,然后轻笑起来:“是啊。我也不想离开那里。那里毕竟有我所有的思念,就算他一步一步推开我,我还是不忍心离开呢。”他每推我一步,我都心存感激,深受其恩也感其所忍。到最后,他愈推我离开,我愈是痛苦无奈。只是,我存在的每一天都是一种不安定的因素,或者造成伤害,或者形成困局,真是好为难。
      唉——
      我重新移动脚步,前方的魏晴珠已和秋娘停下,正站在树荫下等着我们,而她们的旁边——我揉了揉额角,我已经将我性格中的劣性根发挥到极致了,你还这么锲而不舍地追求什么啊!
      想退已经不行,守承推着我的背一起走到树下,对杜宁安抱手道:“杜公子见笑了。我家薰秋不太适应文人雅客的聚会场景,不过这样中途离席,还是太不礼貌。我们会好好教训她的。”
      杜宁安浅笑不语,我本不想多说什么,无奈守承的一只手在我背后使劲一捅,我踉跄向前正好弯身在杜宁安面前,他忙扶住我:“姑娘不喜欢参与也不是错,不必行礼道歉。”
      “我——”我哪里是行礼道歉!我涨红了脸,虽心有不甘,但经守承这么一闹,我也只能顺势而下道歉了事。我轻施一礼,淡然开口道:“今日之事的确是薰秋的不对,还望杜公子海涵。”
      “岳姑娘……”杜宁安扶着我双臂的手未撤,有些感伤地说,“我们之间的差异,真的很大吗?”
      我点头,心想这家伙总算觉悟了,心下正在庆幸,杜宁安却说:“请姑娘给若谨十天的时间,若谨定要有所改变。这期间不会来打扰姑娘。”
      “什么?”我疑惑,对他的话深为不解。改变,他要改变什么?
      “岳姑娘,若谨先告辞了。”杜宁安收回手向魏晴珠等人行礼,然后转身而去。
      守承摸了摸下巴,奇怪地问:“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秋娘沉思了片刻,猜测道:“或许他认为与薰秋的喜好差距太大,不过他要改什么我不知道。”
      紫絮插嘴猜测:“是不是要换种方式追小姐?老是带着咱们逛名胜其实也挺烦的…”
      “或者干脆不要她了。”守承笑着奚落我,“恭喜,你终于吓跑一个好男人。”
      我抿唇而笑:“那应该恭喜他才对。”然后我们又都敛起笑容,因为魏晴珠的脸色已经黑了……

      最近几日,我一直在犹豫,而且我看的出守承也在犹豫,不管我们的原因是否一致,但目的显而易见地相同。
      回京。
      我回京为了一个男人,他回京则为了仕途。
      两个原因相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回京的打算却仍止在臆测中。魏晴珠的态度很明显,不解决我的个人大事,她不会走。而那漕商杜宁安,平心静气地想起来,虽然不是我喜欢的人,但也不能否定他是个好人。说是个商人,其实他看起来更像个书生。也有着书生一根筋的性格,不到南墙不回头。
      他曾说过自己首重然诺,我不以为然,最近却真消失了,连着几天不见人影。他说到做到,可把魏晴珠为难坏了,忍了6、7天后,便想让守承以朋友的名义去探口风,我当时差点把琴弦弹断。
      又不是没人要!好吧,就算是没人要,我也不会上赶着一棵树上吊死。何况我真的不喜欢他,相处半年,最多也只是朋友来往,他不来我正欢喜,何必让守承求上门去?
      结果魏晴珠终于在秋娘的劝慰下妥协,再容几天的时间给我们,但看她的神情,仿佛杜宁安真不要我了,她会立刻找媒人来商讨苏州府有多少合适的男性青年,然后从中择选未来的女婿。
      我这几天被她磨得头都快炸了,终日天亮就出门逃避,天色渐晚才返回家中,每日都在同里的桥旁闲度。
      同里是一座名符其实的水上小镇,镇区被川字形的15条小河分成七个小岛,共有大大小小的桥49座,因为水多,所以镇上大多数的建筑都有水景,或是依水而建,或是水流穿过,像我们那处宅院就有两处小景沾了水字,荷塘及浮渠,别致精巧足以感悟江南水乡的风情。
      眼下的我只是在街上闲逛而已。不过昨日又在街上逛到一个木匠房,我请他们做了个木架,又买了一块平板,这两日就扛着这架子和一包染黄纸及一只木炭在同里的四处闲逛,遇到好的风景就坐下来画在纸上。虽然说我不会画,但总可以将大概的模样描绘出来,以便记录在案,为日后的回忆做个索引。
      就在我聚精会神地描绘时,一个声音突兀地从背后传来:“太丑了。”真是不留情面地批判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第二章 望江南·付流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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