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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一章 点绛唇·半扰烟月(一) 我是真的看 ...

  •   半拢烟月,风竹戏落稀疏雨。夜色琉璃,一江灯初上。
      万重青山,故人横千里。雁无回,梦寐萦萦,渐又成秋意。

      背景音乐:故乡的原风景
      
      秦水笼烟夜色横,栖鸦不定树头鸣。
      红灯十里帆樯满,风送前舟奏乐声。
      这是康熙南巡于清江浦时写下的《晚集淮阴》,诗中描述了清江浦岸瑰丽奇美的夜下景观,这一番的灯红酒绿,并不比霓红闪烁的都市夜景差上半分,甚至更有一份意境幽远的写意。
      泛舟于湖面之上,听闻着管弦丝竹,赏着水色无边、风送流音、夜色缠绵,确是人间一大趣事。只是可惜,我们来的不凑巧,在这封航的日子里,没有画舫走舸,也没有丝竹管乐。不过,水面的清静无声,不代表岸上亦当如此。
      傍晚渐临,黄昏的山阳县城忽然热闹了起来,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得满耳都是音乐歌声,莺莺燕燕、繁词叠字,又或是红粉胭脂、侬语依依,各种声音混在一起根本分辨不出什么。
      揉了揉额角,终于不情不愿地起了床,系好盘扣推窗一听,那原本飘飘洒洒的音乐立时清晰了很多,我忙又将窗户关上,有点诧异。下午去买药时,也没见这附近有什么疑似青楼的地方,怎么忽然间多了这些艳丽声色了?
      又想到秋娘本就是这般出身,魏晴珠听到这些乐曲,不知道会想什么。忙四下找寻魏晴珠,房内却不见她的身影,推门去敲隔壁的房间的门,也没人应声。
      奇怪,这三个人去哪里了?
      我只是小睡了一会儿,不至于在这段时间里就出什么事了吧。
      正当我于客栈后面转着找寻她们时,身旁的一扇门开了,由内走出一人,见我没头苍蝇似的四下乱转,便疑惑地开口:“岳姑娘是在找人吗?”
      我转身望去,正是白天刚认识的杜宁安,他身着一件银灰色的缂丝长衣,下摆绣着一片舒雅的竹纹,一条墨灰色嵌边的腰带上左右绣着变体云纹,一只缠着水色缨络的青玦悬坠在侧。如此华丽雅致的装扮,再加上这周围的背景音乐,真是很容易就看得出他此去何处。
      我施了一礼,淡然道:“不知家母和嫂嫂何处去了,正在寻找。”
      “哦?用帮忙吗?”
      “杜公子客气了,这点事儿——”
      正说着,跑堂打水的小伙计由打拐弯处走了过来,迎面一看到我就说:“姑娘,夫人让我留句话给您,她们好像是去听戏去了,要是您有兴趣,可以去前街的流兰戏班去找她们。”
      “都去了?”
      “嗯。都去了。您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忙着。”
      “啊,稍等下。”我唤住他,“那药可曾煎过了?”
      “煎过了,夫人也已经喝下了。”
      “嗯。没事了,你去忙吧。”
      伙计应了声,提着水壶继续送水去了。
      听戏。我蹙了下眉头,魏晴珠喜欢听戏,在京的时候若是有空又逢戏班摆出戏折,她都会去听上一段,只是没想到,她听戏竟然不挑戏种……
      我正自犹豫,杜宁安已经走到堂门附近,回首见我还在原地,或许是当我不知道戏班的地点,便自荐道:“流兰班离这儿不太远,姑娘若是不认的路,在下可为姑娘带路。”
      我不想听戏,但又不放心她们三人在乱糟糟的戏班内,确实不认路的我只好认真的施以一礼:“那就麻烦杜公子代为引路了。”
      “呵。”他又笑了,仿佛没见过我这样讲究礼仪的人,也还了一礼,很是有趣的开口,“姑娘太客气了。姑娘如此多礼,在下受之有愧。走吧,现在去或许还有席位。”
      我并不在意没有席位,只要能看到她们平平安安地就好。
      浦月之下,踏着各种背景音乐走在大街上,其实是种很有意思的经历。这些音乐随着夜风时清时隐,又往往随着街角弯向而此起彼伏,真有些移步换景的热闹。宣红的灯笼在夜色之中显得迷幻失真,在这种迷幻之中,街上来往的行人似乎都带着份醉意。
      楼台巷宇、光影叠绘、鼓瑟吹笙、歌舞升平……重湖叠山巘(音yǎn)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嘻嘻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走在这样的街景中,头一次,亲身领悟到诗人笔下的纸醉金迷是何等情景。各种嘻笑之中也偶有高唱吟赋,就在那高楼窗前,一群男人迎着月色,端着手中浊酒,伴着这片迷幻世界大舒特舒自己的心情,但更多的是才子佳人的“浪漫”情感,而后又是一片歌舞丝竹。这般的风雅,在我看来,却总显得有那么一点滑稽可笑。
      我静静地跟随在杜宁安的身后,他的步子不紧不慢,在这样的引导下,我走得很轻松,只需偶尔避让旁边的行人,便可轻松地穿梭于人群之中。
      “岳姑娘,前方便是戏楼了。”杜宁安在前侧指引着,我抬头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没看清什么戏楼,却在人群中清楚地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我怔了下,揉揉眼睛再看去,偏转的侧脸再次印证了我的记忆。我立刻抬步上前,他的身形却已经向戏楼的另一边移动,想也没想的,我快步跟了过去。
      正值人潮的高峰期,戏楼前来来往往、宾客盈门,造成水泄不通的拥挤,等我奋力从人群中挤出来时,他已经在长街的另一边拐弯了,我忙赶了过去,却无法开口喊他,现在他处于什么情况我毫无所知,若是冒然喊了他的名字,不知会造成什么后果,只能加快步频用力追赶!
      在长街尽头拐弯后是一条不长的巷子,等我跑进来时,他却已从小巷的另一头走出,向着左侧而去。
      我奔跑出巷,顺着他的身形向左追赶,又跑过了一条昏暗的斜街,突然清晰的丝竹管乐声在耳边骤成噪音,夹着河面湿气的夜风迎面扑来,一瞬间迷乱了眼前的世界。
      我向右跑了几步,却再也不见他的踪影!人潮来往中,独独少了那一身浅白。
      你呢?在哪里?你在哪里?!
      我又急忙转身向另一边跑去。
      我怎么找不到你?你在哪里?!灯光这么多,为什么我看不到你的背影?
      站在桥上,前后左右、四面八方,我来回眺望着,生怕错失了每一个角落——沿河的两岸是各式烟柳花楼。灯红酒绿、锦衣绸布、烟女欢客、舞榭笙箫、迎来送往,独独没有我要找的那个人!
      我大口喘息着,肺陪紧紧地纠结起来,一阵地头晕眼花,一天的暗夜,一地的灯火,一河的灿烂都渐渐扭曲在眼前,马匹、轿子、车辕,人声、车声、马声、箫声、鼓声……我脚下一个踉跄,伸手扶住桥栏,酸楚瞬间痛上心头。
      天意吗?让我在这陌生的地方再次看到你。可若是天意,为何连一句话的机会都不给我?!为什么?!
      我扶着桥栏,心中悲怆不已。
      下一次见面,又待到何时?待到何时,才能真正地相聚团圆?
      “岳姑娘?”迟疑的寻问从斜侧里传来,我身形未动只是无言地望去。
      不知何时跟来的杜宁安此时正站在桥下仰望着我,带着丝小心谨慎,尽量放轻语气地开口问我:“你还好吧。”
      我摇了摇头,望着水面发呆。要不是两个喝醉的男人又叫又唱摇摇摆摆地走上桥,然后就在我身边扶着栏杆吐酒,我也不会从沉思中回神,这一方角落想必仍会是如此安静。
      “杜公子,麻烦您带我回店。”
      “不去找令堂了?”
      我轻摇头,无力低语:“不了。”
      我不想扰了她听戏的兴趣。这一次的偶遇,就留在我心里变成一则遗憾的留念吧。
      回到店内后,我只觉得身心疲惫,不及等她们回来就躺在床上休息。半睡半醒间,似乎听到魏晴珠她们回来的声音,见我在休息,这两人也没有打扰我,就坐在窗边喝着茶闲聊起今晚的戏曲来。
      我迷迷糊糊地听了一两句,发现她俩的共同话题还挺多,不知是秋娘刻意顺着魏晴珠的话题走,还是她本就喜欢听戏,两人相谈甚欢,一直没有休息的意思。
      到是我再次听得困乏,不一会儿的功夫就睡着了。

      在山阳县度过了两天时光,魏晴珠她们带着对淮戏的留恋坐上了马车,而我则最后一次回顾这片陌生的土地,带着遗憾坐进车内。昨日的一天,我几乎是在店外度过的。从清晨一直到傍晚,我走过了这山阳县内大大小小的居民聚集区,转遍了文人可能聚集的风雅场所,寻遍了书店、艺社和私塾,却再也没有见到他的身影。
      他就像是从来没有在我眼前出现过一样,消失无踪。相见也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我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当时有着什么样的表情,只记得那一身浅白的长衫,在风月之下翻飞。
      我是,真的看到你了吧,那不是南柯一梦,不是镜花水月,也不是我凭空的幻觉,我是真的看到你了吧。
      守彦哥……

      这一路不可避免地要路过镇江。
      镇江。一处伤心地。它夺去了岳纪风的生命,令我们饱经丧夫、丧父之痛,令我们失去了两位亲人的消息,一家人分散异地,只能遥遥思念。
      镇江,令人憎恶的名字。一处兵家重地,政治凶场!岳纪风败于此地,亦丢了性命;取他性命的歹人最终虽毙于李佟瑶之手,镇江却仍是一处纷乱战场。
      山亭长风,林木苍茫,一种寂静的幽蓝拂于山色之中,带着浸凉的寒意。
      魏晴珠本欲找个地方祭拜岳纪风,可惜我们是拼车,这样并不吉利的事情不能告诉任何人,所以只能在车队休息的片刻之间,找个无人的静寂之所,面向镇海的方向认真地嗑了三个响头。
      魏晴珠跪着,以杯中之酒倾倒于地,经年的伤痛在此刻已然无泪,只留下满面的寂寞。
      伴随着山风,白色的纸钱向山涧飘扬而去,一把再一把,满目纷飞的苍白折脆了人心,风呼啸着掠过林间,翻飞的纸钱在这片幽蓝的山林之间,如同无处着落的灵魂,翻飞、再翻飞……
      死其实很简单,只是亡人留给生人的痛苦却是扎根在心里,永远忘不掉的。岳纪风的去世带给我们的伤,岂止如此,它几乎影响了我们每个人的一生。
      杜家的商队起程的唤声接连传来,我弯身搀起魏晴珠,替她拍尽裙上的土渍,轻声劝道:“娘。走吧。”
      魏晴珠点点头,再次扬头望了眼这风中飘扬的纸片,泪终于凝结成珠,顺着眼角滑落下来。
      “娘老了。”说完这句,她闭了闭眼睛,随着我们的搀扶走向车队。前方的车队已经走了一段距离,杜宁安骑着马等在路旁,见我们回来的晚了,也不多说什么。只是看着他的样子,似乎是已经知道我们去做了什么,表情有些复杂地对着我们笑了一下。似是想劝慰,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车就在此时起动,窗帘飞舞得更快,已经看不清外面的景色,自然也看不到窗外的人。
      马蹄声起于车侧,然后渐归到前方的队伍之中,山风之中多了些人声,不知何时,商队中开始有了笑闹声,伴着笑声,有把粗糙的男声大唱起山歌来。
      南山脚下一缸油,姐妹两个合梳头,大个梳做盘龙髻,小个梳做杨篮头。
      随着群起的奚落和笑声后,又有一个声音扬起:
      白茆塘边两排柳,又种桃树三千棵,花开赛过西湖岸,一枝桃花夹枝柳……
      一群开朗又健谈的人们凑在一处,总是显得份外地热闹,这一曲的桃花唱罢后,口哨声接连不断,好似这不是行商的队伍,而是闲游踏秋的旅行团。生疏的山歌,陌生的人,处于这种场景中,总会令我们这些平日过于安静的人升起奇怪的感觉,有些格格不入,又觉得新鲜。
      魏晴珠和秋娘已经和同车的人闲聊在了一处,我无所事事,又听不懂她们聊的女红之类,便从车窗望向沿途的风景。
      树林已经渐渐变成了竹林,竹间蜿蜒的道路飘零着落叶,一片、又一片,绿色的竹叶轻飘着划过车旁,美得仿如一幅画。不由得想起年幼时随着爷爷漫山遍野嬉闹的片断。想起爷爷的那句感叹:千年竹韵,又何止是一朝一夕能够领悟到的……
      竹子生长在土中时,伴随着叶舞婆娑,它美得自然幽静;当做成手中笛箫时,它说话的声音,美得令人心碎。无论生与死,它都如此的完美,无缺的完美。人的一生中,这样的完美,又岂是一朝一夕能够领悟到的。

      由于是商队,在行进的过程中,曾弯了四次路线来办理相关事宜,所以当我们终于到达苏州府时,秋风已经扫遍了大江南北。
      苏州是个精致的城市,古往今来的风韵在这里凝成了典雅的柔美。在这里行走的女子,仿如黛玉般的细致美好,柔柔的语气飘在风里,如弦乐般温润入耳。
      小巷临在河旁,遍布着菊花黄,古老的银杏树倚在水畔,垂满了鹅黄的小扇,迎风一荡,满树的扇叶纷飞。小小的石桥边,红枫映着白墙,水面映着枫舞,阳光在水中涟漪。远处的寺钟悠悠地传来,一声慢似一声,一种舒散的别致味道,淡淡地弥漫开来。
      等待店家备车的时候,我们就坐在临水的亭台之上,观赏着这温润的苏州的秋色。四周安静至极,茶香袅袅,薄烟漫散在桌面,银杏树叶纷飞在亭外,就如无处可去的思绪一般彷徨。
      一声骤响的尖锐刺破了这无声的旋律,我抬头望去,只见彼岸一位妇人出了房门,将炉上烧开的水壶提了下来。然后,世界又回复了一片清静。我复又垂下眼睫,若不是这声尖锐我还在神游太虚,忘了身在何处。
      刚刚,是在想念,想念是一种病,相隔越远越病入膏肓。常常没有戒备地侵袭而来,刺痛了心肺。
      秋娘走过来,轻轻地揽住我的手臂,帮我拢了脸侧的发,轻问:“想什么呢?”
      我茫然地望着水面,心思也随着水面的叶子游来移去:“不知道,仔细回想着刚才在想什么,却什么都不知道。”
      秋娘将我拥进怀中,望着河水静静地开口:“长相思,长相思。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
      我伸手抓住她的衣袖:“秋娘。”别说了。
      她了然地点头,却是轻叹了一声。
      马蹄踏在石板之上,卷起了满地的落叶,原来驿馆套好的车辆已由院内牵出,正等待我们起程。行礼都已经搬上了车,魏晴珠踩着踮脚的凳子步上马车,秋娘和紫絮随后坐进车内,正当我扶着车辕踩上凳子时,仿佛听到一个声音念了我的名字。
      我抬头望去,有一瞬间错怔了片刻,竟在车辕之上站直了身子向后望去。然而那令我恍惚的身影却又似从未出现般消失了,我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去——那座桥上,除了飞旋的落叶外,确实是什么都没有。
      “薰秋。怎么了?”魏晴珠挑起帘子,疑惑地问我,“出什么事了?”
      “没。”
      坐回车内时,我又忍不住从车窗回望向那座桥,依旧是小桥流水人家,别无它物。刚刚我竟然眼花了呢。我转回头仔细回忆,那个浅白的身影倒映在水中,好像守彦。
      只是,守彦会在苏州吗?这里离镇江如此之近,他会以身涉险在这里走动吗?
      若真的是守彦,他会出现在这里是不是代表着,他见到我了?就在那一晚,在我追赶他的时候,他已经看见我了吗?
      那他又是为何不愿与我见面?因为,他还背负着命案未结,还被官府通缉吗?因为,他不愿我们被牵连其中吧。
      从山阳县一路跟到苏州,却只是远远地望着我们……这份挂念,并不比我们的思念少上半分。我捂住唇,微红了眼眶。
      守彦,你还好吗?二娘还好吗?
      这些年来,真是苦了你们了……

      从没想到,魏姓在同里也是一门大户。
      从我们住的老宅看来,魏晴珠这一脉虽然不是嫡传,但也小有威信,否则,难有这三进的小院留至如今。魏方泰是此脉长子,此处宅院还在他的名下,信上明确的说魏晴珠可以住在这里,所以,本家的二叔即使不情愿还是搬了出去。
      只是他虽然不言不语,他家的几个孩子却不愿将这处宅子拱手交出来,几番找我们打探也无非是想知道我们究竟是探祖,还是就此长住下去。我们一到同里就开始为秋娘与守承的婚事忙碌,哪来的美国时间应付他们,就随口说暂住于此,过些时日就会回京。他们也就停下了探望,又变得疏远起来,宅院的门前突然就显得冷清了下来。
      我一边打点着手头的饰品,一边好笑地想:不管是魏姓还是岳姓,这两个家族对我们都很有成见呢。岳姓家族开始的热络无非是为了一官半职,后来则为了钱财与我们反目成仇;魏姓家族开始的热络是为防止我们分刮祖产,后来的疏远则是知道我们无意占居宅产。
      是不是大姓家族都会这么行为怪异?
      还是说,我们才是真正不适应的、很是不被别人待见的那一群人?
      身旁的秋娘正在准备着嫁衣,我想了片刻,转身将自己的小箱子取了出来,由中拿出那套珊瑚首饰,“你们大婚,妹子别的没有,这套首饰送给你。愿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这太贵重了。”秋娘惊讶地接过首饰仔细打量了一遍,摇着头送了回来,“我不能收。”
      “你收下吧。”我盖上箱盖,直接转身走回床边将箱子放下,摆明了不愿再收回东西,“配这套红妆再合适不过了。”
      “你总有机会穿嫁衣的。”
      我淡笑不语。这辈子,我没有任何机会戴它们。
      秋娘见我主意已定,便也不再推脱,将这套首饰与嫁妆放在了一处,又继续绣她的牡丹。我呵了双手,又将炉火调大一些,没事做的我就跟着她学起绣花,心里琢磨着也要出个成果,就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绣什么。
      新的一年就在同里湖岸边震天的爆竹响闹中来临,守承就赶在大年初一这天到了同里,与我们一一见了面之后,就急不可待地拉着秋娘躲进屋内说起了悄悄话,魏晴珠笑着摇头,连说娶了媳妇忘了娘,我忙在旁边插嘴:“不仅忘了娘,还有我这个妹子。”
      魏晴珠点我的头:“你呀,就是应该泼出去的水,偏偏就是嫁不出去,眼瞅着就要19岁了,还没说到婆家,我看你这辈子要嫁出去,难喽。”
      “那岂不好?”我扑在她怀里,细声细语地说,“我啊,就一辈子缠着娘,让娘宠我一辈子。”
      魏晴珠拥着我,轻拍我的背,慢慢地道:“女儿是娘的心头肉,娘这一辈子都会宠着你。可是娘不能陪你一辈子,你还是要找个人一起走啊。”
      “娘。”我在她怀里摇头,“我这辈子啊……可能不会嫁人了。我本来是想找个一心一意、一生一世、只守着我一人的男人,与他携手相伴,同寝同柩。可惜这样的男人太稀少,少到女儿不可能遇到。所以我啊,一个人也挺好。”
      “你说的这种男人,有哪个女人不想遇到?”魏晴珠笑了笑,感叹着说,“若一个男人真的为你做到了一切,你又何愁不是他心中的惟一呢?又何必计较他的身边有多少女人围着。”
      “不一样啊。娘。”我抬起头望着她,“男人如果只爱一个女人,这份爱又怎么可以与其她人分享,分享多了那就叫滥情。”
      “要求太高了。难怪你至今婚事也没个着落。”魏晴珠苦笑着摇头,尔后又想了想,“那个杜宁安公子,我看着到是个不错的男人。生得一副好相貌,为人彬彬有礼,颇有些儒雅风范,人品也不错。最主要的是他好像没婚配。”说着说着,她似乎来了兴趣,竟坐正了身子仔细跟我说了起来,“那同车的三个女人聊天时说他还未娶妻,原来年少时定的妻子未过门就病逝了,他的婚事就从此搁置了下来。这种男人也算符合你的标准吧。”
      “娘。人家只是偶遇的陌生人,你都扯到哪儿去了?”
      “唉,就是。”魏晴珠叹口气,“只是偶遇啊。”
      我真是哭笑不得,她真是想嫁女儿想疯了,八杆子打不到的人,她也能扯出来说上一大堆。为了阻止她再胡思乱想下去,我开始与她讨论结婚的日程安排。
      婚礼的两位主角都到齐了,日子也在大家的商议下选定,接下来就是准备婚事要用的各项物品以及婚礼的布置事宜。首先,本族的亲戚这边,于礼数和惯例我们都发了喜贴,想来的我们都欢迎,不想来的我们也不勉强;再来就是镇上德高望重的长辈,也是礼数不能忘的;守承说他会有几位朋友来参加婚礼,喜贴也送了过去。
      这样杂七杂八的人加在一起,婚礼的当天竟然摆了十二桌酒宴。
      初春的婚礼就在家门口,这处院子距离同里湖不过百米,那儿有处酒楼,喜宴就由酒楼全部负责,桌子就摆在了楼旁的林间。
      柳抽新芽、桃花盛开的同里湖沿岸,景色美不胜收,湛蓝的天空之上白云挑染如丝,水面之上的鸳鸯仿佛就在天空之中游移着,清风徐来,满目缤纷的桃花雨,亦将岸边的水染成了粉红的色泽。
      走进桃花缠枝的大门,沿着桃花路引,展开的红布一直铺到岸边,桌案就摆在桃树下。一片撑起的红伞错落着绑在桃枝上,为下方的桌案挡着花瓣,伞柄处系着喜结,红色的流苏在风中摇曳生姿,一阵又一阵的花雨就顺着伞沿飘落在桌旁,不一会儿,红毯之上便铺就了一层粉色。
      请来的喜乐队身着红衣,就坐在席案右侧,间歇性地吹奏喜庆的乐曲,以增添婚礼气氛。十点左右,参与婚礼的宾客基本来齐,新人来到之前都在品茶赏景,顺便聊着这场婚礼的独特处,各人观点不同,但总体来说都觉得很新鲜有趣。
      我想在这个时代,还没有谁的婚礼会办成这样吧。
      坐在楼内,我忙于收着进帐,外面的事都由魏晴珠一人打点,也不知她是否应付得过来。抽空看了一眼,发现她游走在各人之间,却是十分地熟练。
      我放下心来继续记帐,其实怎么算都是亏的,连我们租乐队的钱都凑不够,但是人一生中能有几次婚礼呢?这虽然不是我的时代,但婚礼在我眼中还是极其神圣的,即使多花些钱,我还是要把它办到极致。
      就当是,自己也享受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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