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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七章 水月清宁(三) 朕这几位皇 ...

  •   水月清宁,落樱漓尘。独伤秋雨乱堤柳,十里亭外垂云袖。难解系舟,苦去留。
      雾散烟华,闲倦倚阑。金盏菊前乱花缘,若非前缘,何事锁千秋、锁眉头,锁成愁。

      音乐:琵琶语
      

      天色有丝微暗,长风之中,一派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前方的一众正在精心摆放着各色盆栽荷花,屋内康熙正在午休,一时半会儿并不见传唤。我得空偷懒,在假山旁寻了处干净的地方,铺方手帕坐着轻轻揉着双腿,站久了也是很累的,尤其脚伤未愈,并不适合长站。
      昨日收到守承送来的一封信件,说他此刻升至河营协办守备(从五品),再过一日便要随诚亲王、十贝子及十四查办江南一带水利,且督察江南漕运。信上还说薰荷的夫君卓格也升职为步军副尉(正五品)。但关于其它,并未多言。
      我不知道他与秋娘如何,也不知魏晴珠现如何对待他们的婚事,更不知秋娘现在是否已经脱了窑籍。但我又不方便再继续与家里书信来往,看的出我的信都是被折过再送来的,若是再寄信与家里,实在不知道会不会在哪一天成为被利用的工具。
      若说我这边是被迫断了联系,那么家里送到我这里的消息也少的可怜。我不知道魏晴珠的近况,也不知道家里生活的状况如何,为什么会迟了一个月才有信件传来,难道说以前的信都被截获了?
      我揣揣不安,总觉得家中并不是十分太平,但身在宫中对家中的一切都鞭长没及,而我也没有一个可信任的人可以代为奔走……做人做到这个地步,我真是悲哀……
      正待沉思,屋内一声轻咳,康熙醒了,每日中午休息半个时辰是他今年才养成的习惯,煮茶的水也从泉水变为泉水沸后的蒸馏水,御膳之中多加了几味粗食杂面,他的养生之道又增加了不少。随着他这一声清嗓的咳嗽,早已等候在门外的小太监们端着洗漱用具成排地走了进去。
      今日政务不多,康熙难得的赏起荷花来。早有御药房的、御茶房的仆役们准备好自己的担子立在了廊下,只待康熙一脚迈出门槛,他们就紧随其后。不过,这厢的康熙只是围着盆栽绕了几圈便又转身回了殿内,那一群临阵以待的人便松了口气,抬着担子又回到各自的屋中。
      “今日所奏——歇香。”我翻手为云,流于各弦之间,淡淡地拂出一片香氛。
      康熙手执着一本古书,字里行间地细细品味,格窗的风吹进屋内,薰炉之上蓝烟漫渺开来,一阵轻恍,寂静了满屋的摆设。
      曲未过半,康熙的视线仍在书中,思绪却不知为何转了开,似是不经意地开口言道:“太子和十四都向朕讨过你。”
      我一怔,错了一个音,康熙摇摇手示意我别弹了。
      怎么会提到这件事?这几日不在他身边,是不是又有什么事情发生,而我不知道的?想一想,其实我的耳目太过闭塞了,我着实混得太过清闲——只要过了几日太平,就感觉什么事都没有了。
      但是关于我的婚事,我不想让步。我慢慢地起身跪在地上,轻声道:“皇上,民女的婚事,恳请皇上允许民女自己做主。”
      康熙手撑侧腮,视线已经不在书中,却也不知游到何处去了,微叹的声音中透着丝疲惫:“是要考虑周全。朕这几位皇子,成器的不成器的,的确要挑一下。”
      我惊恐失措地磕头:“民女纵有千万个胆子,也不敢这么想,民女万死不敢!”
      康熙摇头,闭起眼并不出声。
      我连连磕头,额头传来的痛越来越清晰,头被撞得蒙蒙的,一片的混乱,无法思考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此时我却只能不断地乞求、乞求再乞求!
      “民女不敢,皇上睿智,民女只知道要认真地侍奉太后与皇上,其它的民女一概不知,一概不想。皇上,民女只求能好好地侍奉着太后与皇上,就是再给民女千万个脑袋,千万个胆子,民女也绝不敢想。”
      是的,从未想过,从未想过。我原想着平安地生活下去,如果嫁给任何一个皇子,我将被终生禁足于皇宫深苑,再也走不出这囚牢!所以即使我这么依恋他,我还在犹豫徘徊。嫁,那是多么奢望的一个词……而且说到太子讨我,那根本就是出自于私心——在康熙身边得宠的女人都能给了他,这样的地位牢不可破,那些个皇弟们谁能比拟,只能望其项背地嫉妒。
      康熙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不知想什么,许久才睁开眼,看到我仍在磕头,便挥手道:“起来吧。”
      我浑若不闻,李德全上前一扶我的肩:“皇上让你起来回话。”
      我这才慢慢地抬起头,前额肿胀到没有知觉,有一丝微热的液体顺着鼻翼缓缓流下,李德全抿唇轻吸口气转头回望着康熙,语气刻意地轻松:“皇上您看,这孩子真是呆傻,这样了都没觉得痛。”
      康熙闻言抬头,看着我肿了的额头,咬破了的唇,竟也摇头笑斥:“真是个傻丫头。”
      我便卟嗒卟嗒掉下眼泪来。此刻又没事了吗?难道刚才是开玩笑不成?吓我吓到半死,甚至还在惶恐着康熙是不是要把我指给太子,难道这只是他无意识的玩笑?
      康熙看我哭得好不委屈,却不敢出声,只在哪里紧着抽气,看着越发地好笑,而他越是笑意炯然,我越是委屈难言,更觉得心里难受,眼泪掉得更凶。这究竟有什么好笑的呢?我这般难受,他究竟是在笑什么,想什么呢?
      康熙将手中的书放在身侧的桌台上,望着我摇头,笑意仍未撤去,着李德全唤人拿来手巾为我擦脸。我抓着手巾将脸深埋了进去,胸口憋着的气仍未喘均,身子随着抽咽不住地颤抖,却不敢发出一声。
      奏事处太监一声清亮的嗓音将这屋中的诡异打破,门来走进来的是雍亲王和八贝勒,瞧见屋内这景像,都微微怔了一怔,
      康熙指着我笑说:“看看这傻丫头。朕方才只是问她,拿她当女儿宠可好,她就在这儿一个劲地地磕头求饶。你们说她傻不傻。”说完仿佛又想到刚才的趣事,忍不住再笑了几声。
      这是哪儿跟哪儿啊!我听得心惊肉跳,刚才可比这惊险一万分啊,怎么又扯到女儿之类的事上?这究竟唱得是哪一出戏,究竟是唱给谁听的?而我要演哪种角色,又要如何演下去?!
      不明白皇上的意思,却又觉得万分委屈,我忍不住呜咽一声,头低得更深了,只能在一旁使劲抹着眼泪。看着手巾上殷红一片的血迹,心里更惊恐,更加悲从心来: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究竟何时才能算个头啊。
      也不知他们读懂了康熙的意思没有,这二人皆是恍然而笑。八贝勒慈眉善目地看着我 ,开口道:“回皇阿玛,薰秋一向是个懂事乖巧的丫头。若是做错了什么,皇阿玛就饶恕她吧。”
      我心下一紧,八贝勒这是话中有话,却偏要在这种时候说出来,若是康熙一个不快,倒霉的还是我。手中的手巾抓得更紧,不自觉地退了一步。雍亲王正站在我身边,我脚下不稳差点撞到他身上,只觉腰被一推,知道是他扶住了我,不知为什么,心里一松,就像是找到了靠山,连退的力气都没有,就如此地站在了他身边。他也只是瞟了我一眼,未说什么。
      康熙抿了口茶,并未就八贝勒的话说些什么,只是将眼神看向雍亲王,竟也是想听到他的意见。雍亲王忙恭敬地回道:“儿臣只觉得,她确实明白自己的身份,也明白自己应做什么,不应做什么,是个明事理的人。”
      我听了这话,忙地跪了下来,捂着头的手巾也拿下,低着头,只是流着眼泪。
      康熙点了点头,放下茶杯,看了眼跪在地上的我,语气放柔道:“确是个乖巧的孩子。”
      李德全似是比我还松了口气,上前一小步拉扯我道:“还跪着做什么,皇上与阿哥们要议事了,还不退下。”
      象得了敕令一般,我忙跪安,退出殿外。
      殿外阴凉的风挟着雨点拂来,刚才一身冷汗立刻贴在身上,令我不由得一颤,腿一软跌坐在地上,丽容瞧见了,忙上前扶了一把:“你这是怎么了?”
      我无力地摇摇头,眼前一片的迷茫。这地方,不能得罪谁,也不能讨好谁,得了谁的痛惜都不成,得了谁的宠爱也不成,我要怎么办才能走完这一路?
      丽容瞧我的神色不对劲,与贵喜一起将我扶到廊下避雨的地方站着,因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该如何劝我,只能陪我站在一处,既要差人去取药、取茶,还得时刻注意着殿内是否有传事。
      “我没事。”我靠在廊柱上,神情恍惚,淡然地道,“就是头有点痛,你们忙吧,不用管我。”
      贵喜与丽容互看了一眼,轻声道:“好吧。有事叫我们。”
      我轻应了声,闭上眼睛,手中的茶传不出半分热气到心里,我疲惫,却只能自撑。
      廊外的雨声浠浠沥沥,潮湿的空气随着风向左右徘徊,一偏一斜间,廊柱与墙板因稍到雨水而变得暗红一片。
      额上抹了药后,冰冰凉凉的药性使我清醒许多,仰头望着自檐下滴落的雨,心思也不知飘到了哪里。待觉察身边有人时,才发现雍亲王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旁边,正为我挡了凉风。
      “瞧了你这样,胤祥又少不得去闹皇上给你讨个理。”他冷淡的脸上看不出有太多的表情,不过眼中却写满了不屑。
      我噤声垂眸,早就知道的,他一向不喜欢胤祥对我好,兴许还会认为我是个红颜祸水。可是,我凄凉地想到,我又能如何呢?我连自己都掌握不了。
      “你还是,不够聪明。”雍亲王冷淡地道,“平时讨巧的本事不会拿来自保吗?”
      我哑言。有那么一阵地慌乱,不知他说的讨巧指的是什么,但肯定不是今天这件事。
      “皇上的心思,你许是明白一些吧。”
      我点头,轻颤着说:“刚才不明白,现在有些懂了。”
      “看来还能补救,不是笨得可以。”他的唇边一动,冷言道:“你记清了,在这里,脑袋不是装饰。每件事最少眨眼间就要记住、就要懂,学会这本事,你才能活。”
      “还有。”雍王爷移了一步,冷风瞬间刮到我身上,刚才被他隔绝的雨幕就在眼前,他阴冷的声音就象这自天而降的雨一样没有遮掩:“皇上,就是皇上。”
      皇上,就是皇上——我深吸口气,却是想问他:皇上也是你父亲。可是……或许他才是对的,康熙是皇上,他首先是皇上。我是漠视了他的这个前提身份,才总会觉得他有些事做的太绝太残酷,才在心里接受不了。
      再一时的沉默后,他静静地说:“皇上传你。”
      闻言,我又不安起来,不觉得去摸额上那处伤,却被他伸手挡着:“少去动它。”
      我有丝感激地看向他,他却转了头瞧向别处。
      有丝迟疑地迈步向书房,走了两步,又不自觉地回头看他,他只是背负了双手,站在原地望着檐下垂落的雨水,并不似要走的样子。然而他只稍站在那里,于我的心中就有了份安定。无论他如何看待此事……我垂眸转回头静静地跨过门槛,这份恩情,我记得,也谢了。
      殿内,康熙仍坐在桌前,正在看奏章,半掩的窗吹进阵阵凉风,竟有丝寒意,我不自觉地环了双臂,又迅速放下,安静地跪在龙书案前。
      李德全见我进来,低声跟皇上说了,康熙从奏折上抬头,见我静静地跪在地上,正自请安,便点头道:“起来回话。”打量了我的额头又问:“抹药了?”
      我低头回话,“是,丽答应和贵喜公公帮忙处理了。”我伏了身子,“谢皇上不罚之恩。”
      康熙看来是不太想说话,或许只是想看我现状如何,但看见我此刻仍是小心谨慎的不敢抬头,衣角也被我紧紧攥着打出折来,便轻叹着放下奏折,笑道:“今儿朕可当了坏人了。”
      我忙跪下,康熙啼笑皆非:“起吧。看这样子却真是吓到了。”然后又招招手,和颜悦色道,“过来。”
      我小心地走过去,见康熙在一张锦宣上写了一行字,又想了想,瞧了我一眼,便抓起手侧的御章盖了上去,然后递向我,面带微笑:“朕允了你。”
      我疑惑地双手呈接过来,细细一看竟然是道手谕,内容竟是——薰秋之嫁如其所愿。如我所愿!我双手颤抖地捧着它,惊讶地抬起头望着康熙,却吱唔半天,语不成句,完全不知该如何表达这份感动,泪水无法抑止地聚了起来。
      “可不许怕朕了。”康熙抚拍我的头,“去吧,回去好生休养着。别留了疤变个丑姑娘,到时候就算有了这张手谕恐怕也没人娶你。”
      我破涕为笑,将这纸手谕如宝似地贴在胸前,康熙似拿我毫无办法地摇着头,苦笑着对李德全道:“瞧,朕有时候宠她快上天了。要什么给什么,朕这宫里早晚要被她拿光了。”
      李德全跟着笑道:“皇上嘴里说苦,心里却是高兴的紧。”
      康熙笑着指点他:“你和她也是一样。”
      李德全诺诺弯身,却也是一眼的笑意。
      康熙又扭头对我道:“去御医院仔细看完就去歇着吧。下次来可不许带着疤,不然太后那里,朕可担待不了。”
      我脆声应了,道福后,手捧手谕纸退安出来。心里一片寂然,就在刚才,雍亲王还在和我说帝心,可康熙他……真的只能将他看做一个皇上,从而仰望着,半步都近不得?以前的那些情义全都是假的?还是说,我讨巧得来的恩宠也只是虚幻的,根本禁不住触碰?
      出得殿后,果然见雍亲王未走,听得我出来,便侧过头来瞟了一眼,我轻步向他走去,还未说什么,身后出殿的贵喜赶来,先向雍亲王施了个礼,然后对我说:“姑娘可以随我去太医院取药。”
      我弯身道:“公公还有事要忙,薰秋就不必劳烦公公了,我自己一个人去就好。”
      便见雍亲王向身边的一个青衣太监递眼色,然后就走开两步背过身去。我眨眨眼,不太懂,但也顺着他的脚步走开。檐下早有等候的太监撑起油纸伞,我接了过来,撑在他头顶,一起迈进雨中。
      雨声漫在耳边,身后模糊地听见那小太监轻声道:“今儿谢谢公公了,要没公公先给的药,不知要痛到什么时候。”
      贵喜忙回:“谙达说笑了,这都是小的们应该做的。”然后又小声道,“以后让姑娘行事小心些,咱这儿乾清宫与御书房,还有慈宁宫自然是姑娘的好去处,但宫里其他地方,姑娘就自个儿当心点儿。”
      我听了,心里一片的寂然。前方的雍亲王浑然未闻似的,慢慢地踱着步子,我移步跟随着渐渐走远,那边再有什么也听不见。停在院门前自有人从我手中接过伞,又有人上前用干柔的绵手巾为雍亲王吸拭肩头的水渍。
      我转身回院的瞬间,余光却见小太监又递给贵喜一张票子,他瞧四下无人,便接了,打了千就退去。
      我一愣,脚步也就定在原地。什么时候,我也要成为使小钱的人了?我望着贵喜的背影苦笑,原道他是对我好,却原来他是对钱好!
      雍亲王看我这表情就径自冷笑:“你以为这里都是干净的?还是你认为自己能一直干净下去?”
      我转移视线怔怔地看着他的脸,半天才惨然一笑:“不,我只是觉得,既然最终不能干净,何苦从最初要选择干净?既然选择了干净,为什么最终又必须放弃干净?”
      雍亲王冷冷地牵动嘴角,似要说什么,又转了头不语。
      我抬头望着满天浓重的云层,心里憾慨万千——应该继续保持着一身的干净,还是,同流合污?
      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在宫里走下来,我从没施惠给任何人,原以为我是凭运气,凭着太后与皇上的喜欢才平安顺畅地走下来。可今天我明白了,不是我运气,是我身后有人用常规手段帮着我。
      雍亲王、胤祥还有十四,他们都为我做过很多,却从没告诉过我。也许,他们是想让我继续这么干净下去,可是,我苦笑——我还干净得了吗?
      夜深,我拿着那张手谕,翻来覆去地看,却不知自己应该将它用在何处。
      如我所愿,我所愿为何?
      康熙是不是以为我有了自己的打算,他有心成全,可却不知,我真正的愿望如今早就乱成了线团,自己都捋不清楚。
      我身为绊,我心为绊,这里未知的一切令我害怕,我想逃,可是脚却牢牢地站在此处,身心疲惫,却不敢再妄动念头。
      我想要做什么,拿它做什么?摩挲着这页纸,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想的太多,多到我不能承受思考的重量,额间疼痛。
      唉……
      前方,康熙的书斋之中仍亮着灯光,偶尔会有身影落在窗扇之上,也是翻阅各种资料的忙碌影像。今日是张廷玉守夜,看来一时半会儿不会传人进去。在康熙身边待久了,总免不了会见到行行色色的人,张廷玉是我经常见到的守夜官员,也是康熙身边的亲信,再来便是李光地。这两个人其实各为其政,李光地明显较拥护八贝勒,而张廷玉虽然表面涉事于外,但遇事则稍偏于雍亲王。
      康熙即使他端坐于皇权至上,近乎于神的存在,夜深人静时,独处的他或许更象个人,所以,守夜的官员是最接近康熙真实想法的人。若说我是得了康熙无法发泄的亲子之情,那张廷玉、李光地等人则是康熙在政事上的良将。最后,端看这二人谁能将康熙的心思转移到自己效力的皇子身上,谁就有可能得到大统。
      人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
      我又该做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七章 水月清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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