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第七章 水月清宁(二) 我是不是还 ...

  •   水月清宁,落樱漓尘。独伤秋雨乱堤柳,十里亭外垂云袖。难解系舟,苦去留。
      雾散烟华,闲倦倚阑。金盏菊前乱花缘,若非前缘,何事锁千秋、锁眉头,锁成愁。

      音乐:琵琶语
      
      “小心了。”和悦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我们先出了这行围的圈子,到安全的地方再查看你的伤势。”
      我脸一僵,想过几遍也没料到是八贝勒救了我。趁着他催马之时,我扭头偷看他一眼,只见他脸上仍是平常的温和,但眼神却很冷。虽然这种横趴在马背上的姿势很难受,但看着他此刻的这种神色,我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胃部搁在鞍上,几番的颠跛导至我下马后第一件事就是扶着树杆吐得一塌糊涂,八贝勒脸色微微起变,不只是因为我差点吐在他身上,更因为随后赶来的卫侍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随后他对我说:“这里离行幄很近——”
      “我可以走回去。”我接下他的话尾,明白他此刻有事要做,不便留下照顾我,而我也不希望他继续留在我旁边,这样我会浑身局促,胃部更加不适。
      “嗯。”他不再多说,转身骑上马,再瞧了我几眼,随即催马而去。
      逞强站立的双腿一软,我摇晃着跌坐在地上,腰痛、腿痛、手臂痛,这所有的痛此刻袭在身上,痛得让我怀疑自己会不会就此半身不遂。
      “姐!”燕婷的声音随着她的人扑了过来,她一看到我衣服上的血就立刻惨白了脸,颤着声问:“怎么,怎么这么多血。姐,你伤到哪儿了?让我看看!”
      我苦笑:“除了手臂比较明显,其它的地方也只是痛,还不知道伤到没有。”
      “有痛就是伤到了!姐,你不会骑马就别乱踢它,再温驯的马受了惊也会四下乱冲。”她取出手绢先将我的伤处缠紧,口中还不忘念我。
      半眯了眼眸,我径自无语。我的骑术再差,也不敢妄自于马背上刺激它。
      这场以我为中心的迫害终于升级了,我不仅要防止无聊的骚扰,还要提防危及性命的暗算,忍不住吸口气——我是不是还不清楚自己处在了何种高位之上?是不是当真是这般地令人眼红嫉妒!欲除我而后快?
      恐怕不是这么简单的原因。
      这后宫之中论及我所受到的恩宠,当真是谁人看我都不顺眼,所有人都会成为攻击我的敌人。但若说要除掉我才觉得安心,那样的人并不多,甚至说只有几位。
      难道……我咬紧牙关,我真要重复瑞儿格格的死亡之路了?
      回到内城之时,正值蒙古亲王觐见。八贝勒不知去了何处,此时才由营外姗姗来迟,面对召见的太监管事,他也不多做解释,换了身装束后就赶到向御帐。
      我被扶着去往御医营,只觉得左方营区内有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待到再仔细看时却没了踪迹。明明是个蓝旗小兵,怎么背影那么熟悉?但按理说没有康熙的御旨,各阿哥是不得随意出京的,他又是怎么回事?
      放心不下他的八哥,还是……另有打算?
      罢了,不去想。走进御医行帐后,我倦怠地躺在床上,我自己都顾命不暇了,又何来的闲暇时间关心这场政治战争。
      匆匆的脚步声在帐外传来,到了门口却被拦下,只听燕婷小声地哭道:“爷,对不起,要怎么处罚都由爷定,是燕婷没有照顾好姐姐。”
      只顾着听帐外的那个声音,药酒擦伤口时我一时没忍住叫出了声,门帘唰地被挑开,胤祥皱着眉望着我,刚想说什么又被医倌挡在外面:“十三爷,岳姑娘的伤需要净理,还请爷回避一下。”
      伤口仍在擦拭中,我缓缓吸着气,望着他微微一笑,摇摇头。帘帐就在他欲言又止中垂下,隔绝了一切交流的可能。
      帐外几声脚步后,有人言低语,我分不清这些低语是什么内容,似乎是很重要的事情,胤祥叮嘱燕婷几句后便匆匆而去,然后,我的耳边除了帐内的忙碌之声外,又归于平静。
      他还是安静不下来,唉……
      康熙这次只带了他与八贝勒,是出于什么考虑,又是何种目的,谁都猜不透。但我惟一知道的就是,康熙身在草原,心里挂念的却是行宫那边的太子。是不放心他,还是关注另外三位亲王……这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躺在病床上,任由女官帮我处理着伤口,擦拭,上药,缠布,每一样都处理得小心翼翼,伤口处并不疼,只是这心里的感觉很紧涩。
      风明明吹在帐外,伤口处明明如火般燃烧,我却觉得身寒刺骨,一阵又一阵地冷意几乎将我麻痹。这样的恶意不是没有过,却从未这么嗜血,令我突然深刻地了解到人性最黑暗的一面。
      所谓生命,在争夺势力的过程中真的是如草芥一般不值得顾惜。我对这皇城的人性又退避了一分,只是希望还在,幻想就不会断。只是幻想的,幻想的……如梦,偏偏这梦境充满恐惧,我却一而再地想忽视它们,只愿幻想……
      唉……
      事后,虽然御行幄的众人们都觉得事有蹊跷,但,这种事情又怎么可能查得清楚,最终便以我骑术不精为结论,将事情化小为无。养伤的时候,我基本到了无事不出幄的境地。还好,相较之太后的寝宫,康熙这边的近身宫人与我更加熟悉,而且夏苗之行的御行幄处于绝对的守卫中心,进出人员的管理绝对严谨,我终于少了那些烦人的琐事骚扰,度过了一段比较正常的时日。
      只是这相对太平的日子在回到热河后便宣告结束。
      我握着流血的食指,无力地站起身,崩弦在某种意义上来代表着不祥,而在皇上面前崩断两根琴弦,更是……
      前日打翻的茶水脏了康熙的行服,黛色的缂丝浸了茶水便皱在一处暗黄起来,贵喜急忙传唤更衣,这厢的康熙只微皱了眉头,虽没有怪罪于我,但那一眼的瞟视已经够让我心惊肉跳。
      这一着借刀杀人虽不及行围的那次恶狠,却是阴险之最。我是该庆幸自己往日留存于康熙心中的好印象,还是该庆祝这鞋里的机关还未及发生更大效应就已经出了结果?但无论从何种角度讲,这一次的失误,首先令我触犯了龙颜,再来又影响了我往日辛苦建立起的形象,我不得不提防着再一次的暗算,还要竭力消除这一事故的影响,却不料不过三日,又发生了崩弦的事情。
      钉子扎破的脚还未好,手指又破了伤口。接下来呢?是我的脸,还是我的头?我的面色在琉璃灯面上映出惨白,几番欲张的唇终于紧抿了起来。浑身的力量仿佛随着指尖的血流出体外,我能说什么?还要说什么?
      康熙只是从满目的奏折中侧目瞟了这张琴,原本微蹙的眉又紧了一分,略一沉思便挥手道:“退吧。”
      我垂着双眸告退出殿,灼热立刻烘烤了全身,廊下的阳光一片惨白,雕梁之间模糊成乱彩,无风,树叶斑驳了视野中的一切,静止不动。抱着琴走在侧回廊之上,脚底的不适令我步履微跚,每走一步都觉得费尽心力,终于再难忍受,便寻了处安静的角落坐了下来。
      右手系上了手帕,血已经不再流,鼻尖的血腥味却依然混在空气之中,不断地让我联想到行围时的狩猎惨象。如今的我,岂不是旁人眼中的猎物,对我的虐杀不带半分怜悯。我冷笑,真是何得何能,竟得到如此的疏荣。
      光线有了些微变化,我抬起头,原本白茫茫的眼前树立了一道群青色的身影,一边端详着我,一边接过我膝上的琴,捋着那处断弦,许久才开口:“你就由得她们戏弄?何不直接骂了回去。”胤祥冷笑,眼神微眯隐住了冷酷,长睫投下的阴影显得双眸更加深暗,亦不知他想到了什么,竟然有了这样的表情。
      我轻轻挑眉,巡视他的神色,他最近怕是过的很不好——康熙今年的夏苗之行,仅带了他与八贝勒,却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好事。复立的太子留在热河监政,身边却有三位亲王前后跟随,而政治群体最大的八贝勒则被康熙直接带在身边,若是这两位的待遇还能理解,那么胤祥又是为什么会被康熙召于身侧?因为他的能力?因为他的莽撞?因为他曾经做过什么不值得信任的事情?
      身边发生了这些窝囊事,但我不想对他多说什么。即使心里十分委屈,我还是强打精神,转移了话题:“换作是你,怕不是骂回去就了事吧。”
      他笑出好看的牙齿,慢慢地说:“我会直接用拳头说话。”
      我笑了:“下次我会记着。”
      胤祥再看我,深暗的眼神并未放柔,我轻怔,未及读懂他话里的意思,他又说:“薰秋,这些事你可以不必藏着。”
      我眨了下眼,淡淡地道:“说出去也是讨人笑话,不如藏着。”
      胤祥抿起唇,似笑而非地望着我,然后慢慢地摇头苦笑:“薰秋……你是真的不适合这里……”
      “我……”我仰望着他,白茫茫的天地间,群青色的长衫如一袭水幕,我还是不懂,水的颜色为什么会越深越暗。
      “你知道这宫里活着的基本常识是什么吗?”
      我张唇哑言。
      他闭上眼,复睁开时却是望着城中最高的那处殿脊,清冷的声音不含一丝情绪:“人吃人。”
      琴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嗡地一阵长鸣。我怔怔地望着他,突然不相信这话是从他嘴中说出来的。一阵旋转的风由殿巷之间扑面而来,带着落叶与佛香却是如此地猛烈,有细沙落在眼中,我眨了一下,它却咯酸了眼眶,刺痛了泪腺。
      胤祥深深地望着我,神情复杂,我分不清其中究竟有多少意义,却是越来越觉得视线不清,这粒沙咯得我好痛。
      “我记得你曾说过,没有钱便要去偷,没有饭便要去抢,灾民岂不是要人吃人。”胤祥捂上我的眼睛,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一边流着泪,一边听他慢慢地说,“可是薰秋,你错了,这道理并不完全正确,只看它放在何处。你应该懂的。”
      我哑着嗓子问:“你,要我怎么做?”
      “……不,没有什么。”胤祥轻移开手望着我,略显冰冷的指尖摩挲着为我轻拭去泪水,微笑的唇边留着一丝为难。“好好照顾自己。”
      “然后呢?”
      “……”他滞言,然后轻叹口气,直起身子,笑意还在唇边,眼神却慢慢地暗下来,“如果可以,就忍耐。”
      如果忍耐不了呢?
      我不敢问他,他知道,一定知道——我已经忍耐不下去了,我几乎到极限了!可是这话跟他说又有什么用呢?这些苦复制一份交给他后,便要多承担一份从他那里得到的痛苦。人活在这世上,有些是必须自己承担的,尤其是自己种下的苦果,只能自己吃。
      他已经离去了很久,我还坐在廊间,树影从身后转到左侧,没有一丝的阴凉温度。虚汗浸湿了衣衫,我只觉得全身无力,僵硬的思维只能缓慢地消化着接受到的讯息。
      他是想告诉我——应该做点什么吧。不可以总处于被动挨打的位置,应该做些什么反击?
      可是。
      可是我从未想过要参与宫帏争斗,即便成为被迫害的对象,我也从没想过要与对方一较高下。我只是一株野草,从未想过自己能斗过任何人,从来都只是在想保护好自己,没想过要去反抗。
      反抗过一次,便会有第二次,连续不断地被迫反抗不是伤到自己,便是伤到他人,到头来便成为了斗争。我不想成为宫庭运动中的一份子,我只想安安静静。
      胤祥,你是想告诉我,安静地生活已经不可能了。
      我望着手上紧缠的手绢,暗红色的血迹刺痛了我的眼睛。
      是这样么……
      正当我左思右想不得要领时,一位个头小巧的宫女转过回廊看见了我,便快步走了过来:“岳姑娘,太后传你呢。”
      我眨了下眼,放下右手,安静地道:“谢谢传告。薰秋将琴放回,就随您去。”

      走在石桥之上,满目的荷花层叠远去,淡淡地清香围绕在身边,而我此刻的心情如此的纠结难言,又岂是这满池的幽静可以化解的?
      这样做对吗?
      脚下的伤痛令我弯了膝,行走的身子也禁不住微微颤抖——刚才回屋中放琴,在她没注意到的时候我从脚下抽出了绷带,刚才一路蹒跚走来,伤口又再度裂开,鲜血可见地由鞋底渗出,但我想做的并不仅这样。
      再走一步,受伤的脚再禁不起身体的重量,身子不由自主地歪向一侧,我摆了几下手臂,卟嗵一声掉进了池中……

      我一身湿漉漉地站在太后面前,她先是一怔,似是在想:怎么这模样就来见我?而后就皱着眉头,很不高兴地端起茶杯,亦不见她有叫我起来的意思。
      我听得见有人在窃窃低语,如果有所谓的弹指神功,我的背上此刻定是千疮百孔。
      苹嬷嬷轻叹口气,在神色不愉的太后耳边低头微语了几句,太后挑眉,有些疑惑地扭转视线,将我从头看到脚,直至看到我裙摆边的血渍,苹嬷嬷又将声量调高一些:“您不就是听说了那些怪事才召她来问问吗,如今看来,到是什么都不必问了。”
      太后即刻寒了脸色,对我说:“你过来。”
      我依言起身,一跛一拐地走到她身边。苹嬷嬷提起我的裙摆,一只浸满了血色的鞋子立刻露了出来。
      太后瞧了我的脚,又看了我手上的伤,脸色愈发地难看,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将手中的茶杯一摔,颤着手指点着宫内的宫女太监们骂道:“她孝敬哀家这老太婆用心,哀家待她好些又怎么磨了你们的眼珠子了?你们怎么就不干脆剁了她的脚,削掉她的手,让哀家从此再也见不到她?!”
      平日里何时见过太后发如此大的火。宫人们立刻呼啦啦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我也跟着跪了,一边磕头一边急急道:“太后息怒。慈宁宫的姐姐们还有各位公公都待薰秋甚好,与他们绝无关系。这些事儿……兴许只是薰秋无意间冒犯了什么神佛走了背运,赶明儿去烧些香求求菩萨,就会转运了。薰秋这些伤没什么大碍。但若太后气伤了身子,薰秋死也难逃其罪。”
      苹嬷嬷在一旁收拾着茶碗碎片,也轻声劝慰着:“老佛爷,再恼也不能气伤了身子,何况这些事……”她顿了下,低语道,“后宫也是常有,今日看见了就惹得您气上头,那些平日也不见得来露上一面的,私下会更想着您偏袒了。”
      也不知她提的是谁,只见太后的眉皱得更深,冷冷地将手上的拂珠往桌上一拍:“你又提那些人做什么!哀家这老太婆入不了她的眼,十天半个月不见来几次。不来看哀家,还不许哀家宠着谁了!”
      “话是这么说,只是……她或是事儿忙。”苹嬷嬷弯起笑,语气适时地轻松起来,“咱也不好揪着人家的辫子,硬编排不是。”
      “她忙!”太后冷笑,“这宫里还轮不到她插手,好好在她的毓庆宫中坐着罢!”
      原来说的是太子妃。不知道这太子妃又是怎样得罪太后了,竟能让一向不理旁事的太后如此横眉冷对。来不及细想,只见太后又挥退了所有人,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对我说道:“你性子清冷,心性也凛直纯正,说是渡在这世事之外,其实哀家知道,是这些乱事入不了你的眼。难得你能一心一意地侍奉着哀家和皇上,这是宫中少有的真性情,也是哀家和皇上都喜欢你的原因。可别因得这些混事坏了脾气,也别跟她们计较。”
      我咬了唇点头应了。果然人老成精,我这肚里的弯弯还未绕上几圈就被识破了。不禁脸色微红,话说不出半句。
      太后摸着我的脸又说:“以后再有什么事,可别吞在了肚子里,尽管到哀家这里来,哀家给你做主。”
      “嗯。”我叩谢了。心下却茫然着。我是不是又扯进什么纷争了?

      在太后宫中又呆了半晌,直到晚膳结束,才穿着太宫赏赐的一身宫装,沿着长堤柳岸安静地走着。冷不防身侧的宫人弯身行礼,清声道:“奴婢见过十四贝子爷,爷吉祥。”
      我也随之跪下,未及请安,只听十四贝子嗯了一声,挥手道:“起吧,你先回去。”
      宫人应了声,转身而去,我则安静地等着问话,他却拉着我到了路旁:“狩猎时是八哥救了你?”
      我轻抿下唇,从理论上讲也算吧:“我跳下马后,八爷将我送安全之地。事后他就走了,我还未好好谢过八爷。”
      他轻摆手,随意道:“八哥不会介意。”接着便硬是要看我手上的伤。我拗不过他,只得让他看了。弦崩裂的伤口经由苹嬷嬷处理过,已经小心地用布条缠了起来,此刻也看不出伤有多重,他却仍是左右细看了一遍,蹙眉道:“在宫里行事小心些,你太过招摇了。”
      我微张了唇半天说不出话来,这深宫内苑我一直行的小心,何来的招摇二字?若是有人非要摆弄我的事非,我又何处可躲?他又如何来指责我的不是?不由得冷冷一笑:“十四爷的意思,民女不明白。”
      他叹气,声音无力地软语道:“我又惹你生气了?为什么我每次为了你好,你却总是要生气?”
      我捌开头,闷声许久才道:“十四爷教训的是,民女知道自己有些地方的确太招摇了,民女会改正。
      他垂下眼睫深吸口气再吐出来,笑了笑很是无奈地说:“我是怎么着都不对,对吧。”
      我看着他苦成一片的脸,又不忍心再对他冷言冷语,只得轻掩了唇缓缓开口:“不,十四爷说的都对。是我太傲慢无礼了。”尔后深施一礼,“对不起,民女知错了。”
      我这般诚恳的道歉,他却仍以为我是存心敷衍,便苦笑着摇头,交叉了双手在胸前:“你自个儿小心些,虽说以后这宫里的事我们会帮你打点,但一切行事还需你自个儿留意。”
      我应了一声,其实我不希望他们这八爷党管我的事。不过也不好明说,只得先谢了。
      晚风终于降临在这长堤柳岸,青荷的香氛随风浮动,清凉了一天的燥热;夕阳在天边流泻了绚丽的云霞,映在水面之上,也是一片的潋艳瑰丽。汉白玉的石栏之上涂了层浮艳的瑰红,莹莹如火。
      因为脚上有伤,没办法象以前那样率性地说走就走,我只得扶着栏杆,随着十四贝子行走了一段路程。从未这么近距离地与他相处如此长的时间,更未想过应该与他有什么共同的话题,而他八成也没想到我会这么安静地留在他身边,一时间竟也无语沉默。
      我用余光看着他,夕阳的艳丽余光就在他身上,这些光是如此的柔软,衣服上的每一处纹理都被涂抹得形如油彩,在傍晚的风中轻轻摇曳。草原上,是他吧。
      皇子偷跑出城的消息,康熙不是没有耳闻,也曾派人去打探消息,只是这些皇子的集团伪装做的太好,若不是抓个现形,谁都不会承认。
      胤祥那天就是被差去查此事吧。至于他有没有查到……总之康熙那里没有上奏任何消息,不然十四贝子就不会有闲情逸志在此散步了。有时想想,他的这个做法在康熙眼中更是容不得的沙子,这个行为可以有很多种解释,每一种都可以让他身陷囹圄,他自己不知道有多危险吗?
      想得太出神,脚下绊在石缝中,十四贝子伸手稳稳地扶住我:“站好。”我尴尬地点头,想抽回手,无奈他的力气一直很大。
      垂柳就拂在身侧,一摇一摆间,千丝万缕落在肩头,我只觉得这些枝条太重,每一根都是我承载不住的重量,硬生生地压在身上。夕阳漫落着,眼前的一切都在红的色彩中绚丽。
      “薰秋。”
      我垂下眼睫,心中有些慌乱,今天的他太安静,我反而不知道应该如何应付。
      “薰秋。”他只是唤我的名字。然后轻轻一笑,“你一直是怕我的,对吧。”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怕他?我不是怕他,我只是不想伤害他。
      他见我如此,也只是挑了唇边:“你不用怕,我们这些人,谁也……”他轻笑一声,不再说什么,随之就放开我转身继续前行。
      前方的烟波致爽斋已从树丛之间探出了屋檐,十四贝子停下脚步,轻轻扯住我的衣袖:“再过几日我要出京办差,你有事的话,可以先去找八哥。还有。”他冷了脸,“十三最近……”见我微挑了眉,他抿了唇停下不说,只是皱着眉凝视我片刻才道,“你离他远些,四哥那里也少去。”
      我亦皱眉,我肯定不会去找亲王,但胤祥说不定会来找我。十四贝子的要求,我应不了。
      他见我犹豫,便拉起我的手肯切地说:“听我的话。一切自己小心,宫中有再多烦心事,也要自己挺,别求任何人。”
      我为他后面补的这句敛眉,不由抬眸望着这位皇子——他也是长大了,从小时候的胡闹变得沉稳许多,也许生在这皇城中,根本不准许他再年少轻狂。但你知道吗?在我看来,你们都包含在“任何人”中,在这宫里能保护我的除了自己,就是康熙和太后。
      微微点头,不着痕迹地抽出自己的手,轻语道:“我知道了,谢谢你。”
      就在这时,一阵叠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慢行而来,浅薰的木檀香氛随着衣衫磨挲漫在空中。
      我与十四均转头望去,只见八贝勒与墩郡王、十贝子踏着缓慢的步履走向这方。
      仍是一身淡青色的装束,脸上的温文不减半分,和煦的气质拂如这长堤之柳。我知道八贝勒这段时间过得并不快活,因为康熙对他有了猜忌,就如同对胤祥一样,里里外外的防了他。但此刻看着他,仍是一脸和善的微笑,有如一块温良古朴的美玉,只是微蒙了尘,却无法令人忽视他夺目的光彩。不知道他是如何抵抗这种无形压力的,又是如何让自己仍然保持着这种好心态,难道他所经历的一切都不足以让他退步,不足以让他心惊胆寒的吗?
      十贝子见了我与十四,便快步走了上来,未等我行礼张口便问:“听说,你最近流年不利,得罪小人了吧?”
      我安安静静地请了安,又认真地向八贝勒道了谢,然后轻摇头:“是民女自己正值运势低沉,并无他因。”
      十贝子轻嘲的一笑:“谁都知道太子向皇阿玛要你,没得手,你在这里为他请好,他到不一定领情呢。”
      怎么又提这件事。我此刻要是错上一句,说不准又要被拿来说事。心里如此想,便退了一步,淡然道:“只是民女自己的事,与太子殿下无关。”
      十贝子冷哼,对我这样的态度明显不满,正待继续发话,那厢的八贝勒忽然开口,却不是对我,而是一旁神色不愈的十四:“十四弟,十弟正在寻你,走吧。”
      十四点头答应了,一直没吭声的墩郡王也突然开口,他说话的对象则是我:“你这姑娘也忒傻,我还没见过乾清宫的人受过这种苦,你也算头一位了。”
      我一皱眉,拿乾清宫出来说事……你是想让我去求康熙做主吧。我心里冷笑,前次刚为八贝勒的英雄事迹留存的好感,此刻全无踪迹。我低头垂眸,依然淡色道:“这些小事,还是不惊动皇上的好。”
      十贝子闻言怪笑一声:“十四,你选的好人家。”
      十四皱了眉,随即道:“这宫里谁也顾不了谁,让她自己处理也好。”说罢转身便走。八贝勒望着他的背影摇头一笑,回首望向我道:“你也不必害怕,这宫里总有些人安分不下来,你不是运势低,而是太高。不过,你的运势若再高些就更好,这些平常的麻烦自会消去。宫里的静修堂,去拜拜总是好的。”
      我叹口气,对于救过我的八贝勒,我即使再不想与之接触也要认真地回话,低下头福了一礼,我轻言道:“八爷说的极是。薰秋近日便去礼佛,只是薰秋原不是聪慧的人,佛堪晦涩深奥,恐怕不是一时便能懂的。”
      八贝勒再笑:“你有心向佛便好,佛语在心中总比在口中反复要虔诚。”
      “是。”
      这番对话后,八贝勒便转身离去,远处的十四贝子还在等,微踱的步子显得他神情不愉。
      “呵。”十贝子捂唇一笑,“八哥甚少与人交流礼佛的事,你能听懂吧。薰秋。”
      我低头,片刻后道:“薰秋不聪明。”
      他啧啧两声,若非墩郡王轻咳了一声,他似是还想说什么,只是临行前又瞅了我一眼,冷笑道:“你是太聪明,不过这种人也会没命,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等我回,他又冷笑道:“不识实务!”
      我咬唇。真想指着他的鼻子告诉他——真正不识实务的人就,是,你!
      以后你怎么死的我都知道,还由得着你来指责我?偏偏身在宫中,容不得我对他严辞厉色,只好忍下不适,当做什么都没听到。待到所有人都通通不见了身影才抬起头,将嘴里的一口恶气吐了出来。
      八贝勒说的话看来很温宛,可到了我心里其实只有一个意思——站就选个阵营站稳些,不想选阵营,就靠边去礼佛。
      我何时打扰到你们了?我一直安静地礼着佛呢,偏是你们来利用我吧!我愤愤地捶了石栏一下,又马上将手拿到嘴边不住地吹着气,痛,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七章 水月清宁(二)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