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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六章 云淡天青(二) 原来,你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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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淡天青,空台无琴独照晚。
落花溪旁,低徊垂袖挽风凉。
素宣之上诗未尽,夜莺犹忆花下影。
一步一停一惆怅,一坐一等一春秋。
背景音乐:绿野仙踪
时间一步一步走到了皇子解禁之时,然而,在请安的众位郡王、贝勒、皇阿哥们中,我只看到了四贝勒形单影只的藏青色皮裘,以往跟随左右的矫健身影再不复见。
本不应该是我的职责范围,我却接过送茶的托盘,依次踱步后,来到四贝勒的面前福了一礼,轻轻放下手中的茶:“四贝勒爷,请用茶。”
他连眼皮也没抬一下,茶杯靠左,他倚在右侧,垂目面地一言不发。
我偷偷地细看他几眼——依旧冷酷的面容上,什么都没有写,与平常无异,只是手里的佛珠缓缓地转着,不见停歇。
负责右则的茶事的燕婷已经排完所有的桌案,见我这边还在磨蹭,便走来帮忙,一一见茶行礼后,速度退出殿外。
“姐,你与四爷认识?”
“谁不认识四爷?”我打了个太极拳,燕婷放下托盘,四下看了看轻声道,“我只是奇怪你竟然敢在他面前站这么久。”
“他是爷。”我不想说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究竟是想干什么,心知肚明从四贝勒那里根本不可能得到关于胤祥的消息,却仍是不自觉地靠了过去。
门扉被轻拍,我们扭头看去,十阿哥正皱着眉环视着四周:“连个主事的都没有。”
燕婷忙走过去低眉顺眼地回话:“回十爷,爷有什么吩咐,婢女立刻去办。”
“八爷最近身子欠弱,那茶你们换一样。快点。”
“是。请爷放心,婢女这就去办。”
十阿哥打眼扫了她几眼,可有可无地应了声,便转身去了。
燕婷拍拍胸脯回到桌前,小声道:“这些爷其实都不太好伺候。”
我宛尔,这天下端着架子的人又有哪个是好伺候的。
望着满屋的茶罐,燕婷又犯起了愁:“姐,应该给八爷换个什么茶啊。”
我翻了翻茶品,取了一罐云南滇红递了过去:“红茶吧,红茶属温性的。”眼角又看到一瓶瓷罐,取来看了看便又道,“要是再加上些冬虫夏草,其实更好,不过还要煮上一刻钟,怕十爷等不及了。”
“那就先沏红茶吧。”燕婷麻利地冲泡好这杯茶,立刻送了过去。
而我则无所事事地坐于案边,指触着瓷面上的青花,心思沉到潭底。
梁上反复着清烟袅袅,朱红色的柱上,光晕着门外的蓝色,一室空凝,空凝中我倒影在记忆的河流中,回忆中有纷娆的桃花、有菡萏清香、有流光飞舞,有无言地凝眸,凝眸处,无论春夏秋冬都是同样的颜色,同样的温柔。
只是,我在此岸望着彼岸,温柔隔断在深涧之上,终日游走的我,当真是迈入爱情旋涡了吧。明知越想越伤神,痛苦在憔悴之内,面容上还要写着无动于衷……
脚步声缓缓拾阶而来,随着脚步声的还有一种特别的细微响动,我扭头看清了来人,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请了一安:“四贝勒爷。”
四贝勒淡应了一声,信步来到桌前,翻了只空杯,又自取了几枚红枣,和菊花放入杯中,看他沉默的行为,似乎是要自取自饮。
“……”我无言地站在一旁,他既用不着我,我也不必去碰这枚硬钉子。
“冰糖。”
他连眼皮也没抬一下,自信地认为,只要他开口就会有人自动地为他奉上所需的一切。而我也确实如他所愿,寻了罐冰糖放到他面前。
寻问的念头一直在脑际徘徊,我犹豫,原自他的冷默,还有他所指明的道路——划出安全的距离,所有人就在此岸与彼岸间相互打量,或者,隔岸观火。
沏了杯自助茶后,四贝勒端着茶杯漫步向门口,我立在他的身后目送,一直看着他走到门边都没有再理会我的意思。
……
算了。
我咬着双唇赌气地重新坐回桌案。好吧!历史就是历史,我无能为力!我到底想做什么?既然当事人都不愿意我参与其中,我在旁边徘徊岂非是不知趣。
“薰秋。”
冷淡的声音仿佛是我的幻听,我抬头望去——门边的四贝勒侧身而立,雪花在门外悠绵,藏青色的长衣垂如天幕,就象夜突然来临。
我复又站起身,不知要以怎样的表情去面对这寂寞且冷凝的夜色,只能无语。
“薰秋,既然想离开,那么无论知道些什么,安静地站在一旁就好。”他缓缓地转回头注视着我,我忽然开始怯懦,不明白他为什么说出这句话。
“否则,你就只能留下,挣脱不掉。”他转身面向半天空的雪,平淡无波的声音带上了丝冷酷,“不要辜负了胤祥的心意。”
我跌坐的姿势一定很狼狈。
四贝勒最后一片衣摆消失在门口,雪花以一种凄清的姿态覆盖了阶上凌乱的脚印,一片的洁净。
胤祥是不是把我所有的不知所措,看似胡乱的言语都与四贝勒说过了,当做玩笑一样,他说过就忘,而四贝勒却记在了心头。他记着胤祥的迁就,于是要我也铭记在心,否则……
否则,我真的要迷失在这片混乱中,忘了来时路,客之身。
“姐。”
我从青花瓷上收回视线,满眼都是燕婷疑惑的表情:“四爷来做什么?”
“许是茶不对口,自己来换了。”我心不在焉地回答,心思犹自飘浮之中。
“这些事吩咐我们做就行了。”燕婷想了想摇头道,“这些爷的脾气越来越不好琢磨了,以前的口味如今全换了样。这下,可要一一记录从头来过。”她叹了口气,坐在那里为自己的事情烦恼。
或许我是真的忘了。
忘了这是个争权谋利是非之地,这是晦涩深暗尔虞我诈的皇权内宫,只记得这污秽中的一片干净,一种亲切,一种体贴。
“这是你对我所说的,最贴心的一句话吧。如果你还想离开,这样的话就不要再对我说了。”
我还想离开。
可是胤祥,若说了离开,一步便是千里,一步后,便是后会无期……
真希望在恰当的时候,于某个街角的转弯处,巧遇了爱情。然后抛却月阴月圆的忧伤,收起欲飞的翅膀,欣然接受这神的恩赐,相恋便是一生。
可是我明明知道的。没有天长地久的爱恋,就象沧海会变成桑田,时间长短的过程而已。
于是,依旧犹豫的我,徘徊在爱情之外,强装冷静地固守一方,不敢面对,怕混乱了惟一的自持。
而如今,四贝勒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话,我却连魂魄都跟着碎了一地。
不要辜负了胤祥的心意……
却原来,你早已写好了剧本,只求我认真地演下去,来保我最初的构思。
冬季的雪常常在未测时悠扬了整个天地,48年的新春佳节便在人心惶惶,惊魂不定的气氛中匆匆到来。
我回家的请示未被批准,李德全皱着眉对我说:“这时间你就先别想着回家了,家里有事就写几封信,实在不行就差人去看看。眼下你就想着如何让万岁爷保重龙体,其他的事别去想罢。”
我喏喏而应,心里更惦记着家中的事情——守承近次来信明显写出了决绝的心态,但也有些许的彷徨,他说一旦此事定下,就意味着告别所有,一切就要从新来过。而且如果那一人不允,他就要担着万分谨慎,一个闪失便会连累所有人。只是现下看来,那人并未阻拦,还好,还好。
他所说的那一人是谁,我并不清楚。
不过,他的意思我很明白——迎娶一名洗尽铅华的烟尘女子为妻,做为一名武官这在朝中是极为羞耻的事情,也会为他的政途抹上黑迹。难得他想的开,愿意从头开始,但从此也怕是与政途再无关联。
只是这样一来,魏晴珠是否会答应?
为了一个烟尘女子毁掉前途,看来是很不值得,我不禁为他们的未来暗自担心。
几封书信往来后,我着急的想去了解更深,但眼前的情景却让我毫无办法。魏晴珠的信里只是嘱我一切小心,好好照顾自己,别的一律不写,这反而更让我担心。
她的心思其实很容易明白,看似柔弱的一个女人,一旦认定了某件事便很难改变。而且不言不语,所有的心事都放在心里琢磨,反而令自己身受其害。
不知道她的心痛病怎么样了,今年的冬天这么冷,她的身边,小绢照顾得如何?
我在自己的小屋中左右徘徊,纸上的信书写了一半,无从落笔。
门被轻叩,小贵喜的声音在屋外清晰传来:“岳姑娘,万岁爷传呢。”
我应了一声,收拾好桌案上的东西,出得屋外锁门而去。
自热河回来后,我留在康熙身边的时间明显多过于太后那边,他随时会传我,虽不听琴,但也要我在身边待着。
在他身边时间一久,很多事不必用心去听去想也能了解到十分之八、九,比如:
人老念旧。
这句话在康熙身上也准确地应验,与释放的皇子们几番接触对话后,康熙又复立八皇子为贝勒,与众臣闲谈时也多会提及原太子的事情,只是所有人都还沉浸于当初他废弃太子时的勃然大怒影响中,丝毫未理会到他此刻的心情,反而更倾向于推荐新的储君人选。众臣如此,康熙便省却了与他们的口舌之辩,虽是忍隐未发,行动上却更是果决。
元月,马齐因推八皇子为太子被拘。
康熙决意找出当日是谁在推举太子事件中做为幕后主使,推动整件事向立八贝勒为储的方向靠扰。开始时,八爷党还在互相包庇着,但后来在康熙决绝的态度下,终于将马齐和佟国维推了出来,又推出同党若干名。
然而马齐在康熙训话后,竟然严肃地抗辩了几句,大概就是这几句惹火了康熙,他被夺职拘禁,他弟弟也被革退。
也就在当日,康熙说出了令八贝勒彻骨心寒的一番话:“胤禩乃缧绁罪人,其母又系贱族,今尔诸臣乃扶同偏徇,保奏胤禩为皇太子,不知何意?岂以胤禩庸劣无有知识,倘得立彼,则在尔等掌握之中,可以多方簸弄乎?”
然而就是这句话后,八贝勒每日的请安奏折仍是一丝不苟地送到乾清宫,只是偶尔在宫内见到他时,觉得消瘦了不少,原本意气风发的姿态收敛到极致,言谈之间更加地温文如水,有种经历沧桑的感觉。
2月初春时节,乍暖还寒,气温阴晴不定,小雨偶遇也是一阵的透骨冰凉。
京城的南边有一片皇帝出游巡猎的地方,称为南苑,亦为南海子。相较于木兰围场的辽阔草原,这里的风景以泉水之多为人称道,总共有水泉72处,更有几个很大的海子,包括饮鹿池、眼镜湖、大泡子等一系列水域。而且与木兰围场不同,这里也有专门饲养的动物,加之垦田开荒,这里更象一个庄园,而非猎场。
康熙出巡至南苑的期间,我终于得空回了趟家,虽然不过三日的功夫,家内的情况却让我大吃一惊。
没想到秋娘竟然是胤祥包下的清伶,她若想赎身必须由胤祥首肯。
在守承肯切的目光中我转头避开,他是想让我请求胤祥放开秋娘吧。可是他为什么不想想,我怎么能开的了口。
让一个男人放开喜欢的女人,因为这个女人要嫁给我的哥哥。这是怎样一则混乱的原由,我怎么好意思开口。
“薰秋——”
“守承,你先出去。”秋娘淡笑着将守承推出门,见他仍关切的注视着我,便挡了门边道,“我们女人之间有话要说,你在门外等着吧,不许偷听。”
“可是——”
“放心,我不会为难她。”秋娘巧笑着关上门,转回头慢慢踱回桌旁,淡淡一笑,“有要问的吗?”
我摇头。
“其实不必你去找十三爷说。他总会放我。”秋娘淡淡地说,眼中没了刚才的巧笑倩兮,多了份专注。
“十三爷包我,也是为了帮我留下清伶的名头。不管你信不信,他到我这里来,每次也不过是为了喝杯酒,听首曲子。”说到此她又笑了,“不过我怕是怎么弹、怎么唱都满足不了他的愿望,有个声音记在他脑子里,谁都替代不了。”
我木然,只是拿着茶杯玩转着。
“这首曲子你一定知道。”她轻轻拍掌清唱道,
“绿纱裙 白羽扇
珍珠帘开明月满
长驱赤火入珠帘
无穷大漠似雾非雾似烟非烟……”
我放下茶杯,不想再听,只望着她道,“别唱了。”这首歌只是在陡惹事非,若是当年没有唱便好了。
秋娘浅笑,喝了口茶,思绪似回到很久以前的夜晚:“这歌词是匆匆记在纸上的,送这里时,只是说想听,别的并未多说什么,可我一看到这词便心知唱歌的是位清静女子。
我们这等艺伶首先要学会的便是唱曲,见客人有兴趣,怎样难唱的都要学会,况且这首歌很是简单,简单得优美。只是没想到日后知道的会更多,关于你的颜色、你的香氛、你所喜欢的……很多,很多……”她的声音里含着说不清的怅然。
我心犹惊,尔后便垂下双眸,淡然道:“我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
“对,你没有特别喜欢的,拿的起放的下,就算雷家百年的琴在你眼里也不值一纹,轻轻松松便送了回来。”
那琴是她的?我宛尔,她可知当时我有多挣扎,生技和琴之间,我自然要以生命为重。
“只是,再清淡的人总会有些偏爱的东西。比如说靛蓝色的衣服、青玉的耳饰代表你的心情不愉,喝茉莉花茶说明你心火上扬,薰青荷的香氛表示——”
“你——”我抬眸看去,她这都是从何处知道的讯息?竟是连我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有一阵我偏爱靛青色的衣服,玉制的饰品,种了好几盘茉莉花,可是没多久我就放弃了,因为我知道,那不是我的,强求不来。”
“为什么?”我不禁脱口问道,“我相信只要你开口,胤祥一定会如你所愿。”
秋娘宛笑着摇头:“那不是我应该存在的地方。那里太沉暗,我虽然染尽风尘,仍然适应不来。”
是啊,那里太暗了。我无语,她想的竟然与我一样。
只是:“不觉得可惜吗?”
“你不也一样?”
我滞言,无语地看着她,胤祥这个大嘴巴,究竟跟她说了多少有关我的事?
“你不是一直想离开吗?”秋娘凝眸于我,象在仔细观察我的所思所想一般,“十三爷总是感叹,那里没有干净的,干净的总是要离去。虽是惋惜,却也象在庆幸。”
“好了,别说了。”我扶案而起,这屋里的空气稀薄地快让我滞息,我推窗而立,深深吸了几口气后才道,“我们要谈的是你和我哥的事。”
秋娘的目光在我身上转了转,抿唇而笑,顺着我的话峰道:“十三爷那边也不是不放人,只是——”她思忖了一会儿才道,“还没有找到替代的人选吧。”
这还需要替代人选吗?我皱眉,出钱包个人却只是听首曲子,他若是钱多,留着以后守家用吧!
“至于大娘那里——”秋娘皱了眉旋即双松了开,抿弯着唇道,“有一天她会同意我们的。”
“我听哥说你被她一并赶出门了?”
“哎,还不是让你哥当时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气的。”秋娘无奈道,“大娘既然讨厌我们这样风尘里的,就不该让她再记起以往的事,守承当时也不知哪里来的念头顶撞了句。”
这句话守承也跟我讲了,他承认自己当时晕了才会讲出这句话:杨红云当年迷住爹,你怕了。当时我就告诉他:若我是娘也会当场将你轰出门,你和秋娘的事也就完了。他懊恼万分,却也苦于毫无办法——魏晴珠现在根本不让他进门。
我微叹口气:“这事也不能急,长久打算吧,还是你这边也有难处?”
“没有。”秋娘微笑,“算不上什么难处。”
我不想猜测她眼中的多虑,转而望向窗外。春桃已开,湛蓝色的天空下,如蒙着一片粉色烟云,浪漫,而且美丽,但生活不只是浪漫,还有实际,实际得平凡。
不自觉地在窗弦上点击着手指,缓缓地开口:“哥若想说服我娘,强辩是没用的,只会徒惹她的厌烦。若是顺着她的性子,一切慢慢地来,虽然时间长些,但总会有好结果。别让他再意气用事了。”
“嗯。”秋娘轻应了声,室内渐渐沉静下来,各想各的心事,直到守承在门外忍不住地走了进来,见我们二人并没站在一处,屋里的气氛也格外清冷,他怔了下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好来回打量着,不知先问哪个好。
窗外的街面上来往的人渐多,又是一天晚归的时刻,酒家的楼顶上渐起了炊烟,为这青灰色的街面上拂了层淡薄的蓝色调,轻灵的妖娆。
“我该回了。”离开窗弦,经过守承身边时,我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禁想笑,“娘赶你出门,又不是不让你回去看她。你若果然不回去了,她一定会恨死你。这点也想不通……”我摇头出门,不想理会他此时的呆傻。
一旦陷入情网,再聪明的人也会大脑停顿,所以说情字害人不浅。
华美的早春情挑着多情才人,道旁的私墅中流行的是那些痴情的词句:江上人家桃树枝,春寒细雨入疏篱…含花意厚何以报,唯有醉倒花东西…
一个“缘”字能带出多少故事,谱写出怎么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