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云楼——浅薰清风》晴雨霖

54、第六章 云淡天青（一） 而这诺大的

　　云淡天青，空台无琴独照晚。
　　落花溪旁，低徊垂袖挽风凉。
　　素宣之上诗未尽，夜莺犹忆花下影。
　　一步一停一惆怅，一坐一等一春秋。

　　背景音乐：绿野仙踪
　　
　　10月的一天，朝中又是一片翻云覆雨！早朝过后便有几位大臣联名上奏至御书房，请求晋见，然康熙只是摆了摆手，一句轻松的回话：各自退安。便隔绝了所有关注的眼神。
　　八贝勒，哦不，现在应该称他为八阿哥——就在早朝之上，他被康熙的一道圣旨从贝勒爵位降至闲散宗室。
　　圣旨颁布之后，满朝哗然——本来，太子被废后，八阿哥立刻受命接管了内务府总管的差事，任谁也没想到不过一段时日，竟然是这位素与原太子无关的皇子首当其冲遭到责难。从往日若干事件来看，他与太子之间非但不能用融洽来形容，说是水火不容也十分恰当。谁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得到康熙的惩罚。
　　按情理来看，两方争执不相上下的人马，此方不是以彼方的失势而占居主导进而得势吗？可这看来是胜利的、人心所向的一方，为何也会失势？
　　哗然之后便是议论纷纷，各派有各派的说辞，谁都有对这道圣旨的理解，只有那想不通的匆匆赶到御书房，为的就是帮八阿哥评理，却得到康熙给的闭门羹。
　　他不想见。
　　谁都不想见。
　　暗金色的深沉，染上道道风尘。树枝下飘浮的衣摆乱如败叶，我这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是负手而立的姿势仿若站了半个世纪。
　　李德全安排了茶点诸事后整理着衣装赶回来，望着前方的背影低声问：“未动？”
　　“未动。”
　　他轻轻搓手，眉头皱了起来：“这可不行…………总要让万岁爷动动身子，久静不动，血脉不通。”
　　我无言，这天地之大，如果他想，谁也劝不动他。
　　“或许万岁爷只是想体察秋色，一会儿便会回屋的。”
　　李德全瞟我一眼：“用词不当。”
　　我便噤声。
　　其实，无需知道还要等多久的时间。他竖立的身姿早已沁染寒霜，而他的心里盛满的责任，容不得他推谢一旁。停滞片刻也不过是为了喘息，站在这高高在上的位置，他难得地纵情一次，众人便惊慌失措，他避而不见的背后，就是深思熟虑。
　　只是他深思熟虑的后面是一则杀人凌迟的圣旨。
　　初听张明德这个名字，恍惚间好象完全摸不到头绪，而后听着康熙继续用阴冷平板的声音道尽旨意，我聚然明白了这个人是谁——张明德，疯疯颠颠的一名道士。不过是想骗点钱财，借相面一说尽夸八阿哥，最后还用“后必大贵”做了结束语。他当时的一番言论，用妖言惑众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八阿哥也是一笑而过，并没有把他的“预言”当成谶语用来标榜自己，反而只是打点赏银，再不作提。
　　只是他身畔的各人，便从此打了各自的算盘。一直到，八贝勒站在了风头浪尖之上，骑虎难下。
　　且说他如今的处境，与他身边的众色人等息息相关不无道理。
　　凌迟处死。
　　若胤禩观临，则以儆效之。
　　这样一道鲜血淋漓的旨意，不知执行的臣工是以怎样的面部表情去面对。
　　我是惊讶的连手中的托盘都差点没有稳住，当下也就明白康熙在众皇子的奏折中究竟翻找着什么，他是不是等着八贝勒自己告诉他这件事，而不是由旁人的口中听到此事的传闻？
　　清雅的八贝勒，聪明如他，难道从没想到过在康熙的眼中，不管事大事小，关于皇位的窥测都会让他惊惧起疑？
　　而那个痴疯的张明德，曾被其余几位皇子轰了出来，也不过是冲着贤王的名气想拼上最后一次，得点薄财，却落得命归西天。当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就是这直郡王的阴险之心，竟然用了这步棋来设计机关，旁人不道，偏偏只言八阿哥，其心何其阴险，其心何其诡异！
　　而这若大的皇城内苑，骨肉相残与蚕食桑叶般相得益彰。
　　第二日，除八皇子与原太子、十三阿哥之外，其余皇子皆奉旨于乾清宫内等候，由于并不明白康熙要做什么，再加上前日八皇子被贬之事，众人都有些坐立不安，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事降临到自己身上。
　　朝后的康熙换了身冬季常服，经过众位跪安的皇子身边时，也仅是左右看了看，便坐到龙书案旁，翻看了几眼奏折，几不可闻地道：“平身吧。”
　　众人谢恩后，各寻座位，议政马上就要开始，我等随侍便安静地退出殿外，殿门微闭后，各人便立在殿外等候传候。
　　隐约听得里面一阵交谈后，各人的声音突然扬了起来，我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又不敢隔着门边偷看，便只能听了下去。
　　托着茶水的小太监愣在门口，正不知进退时被贵喜一把扯到门边。
　　只听殿内一阵地骚动不安，随着各位皇子的请求，康熙怒斥的声音从门扇处清晰地传了出来：“你们两个要指望他做了皇太子，日后登极，封你们两个亲王么？！”
　　“皇阿玛，皇阿玛，息怒。”不知是哪个皇子连声乞求着，又喝斥着十四阿哥道：“胤禵，你还不快向皇阿玛陪罪？！”
　　“儿臣无罪，八哥本就无此心，他又何罪之有！”
　　“胤禵！”
　　“儿臣愿以命担保！”
　　“好好。你要死如今就死！朕成全你！”说着，随着众人的惊讶之声，一阵扑嗵的响动，殿门被用力推开，十四阿哥被十阿哥拖着走了出来，形容如此狼狈，他还犹自扬声道：“皇阿玛，八哥本就无罪，您此举只会让旁人笑了去！”
　　康熙在殿内气怒不已，恨声道：“孽子！他要讲义气，既然要死，朕就给他这把刀！”
　　“皇阿玛，十四弟再有不是，也是因八哥的事所起，八哥——”
　　“连你也要以死担保吗？”
　　“儿臣——”
　　“皇阿玛，十四弟也是情急所致，念在他以往对您尽忠尽孝，尽忠职守，您就饶了他此次吧。”
　　“皇阿玛，十四弟此时昏了头，您不必与他计较，保重龙体要紧。儿臣定会对他训教，让他明白您——”
　　“都让开！”
　　“皇阿玛，您别气坏了身子，十四弟是糊涂了，过后便会清醒，您别再跟他计较了。”
　　“我哪有——”十四阿哥扭着身子想反驳几句，无奈被十阿哥拖着，一时也挣扎不开。
　　“好了，你就闭嘴安静一会儿，好不好？”十阿哥惊恐不定地硬拽着他向旁边走去，边走边捂他的嘴，“你看不出来皇阿玛都被你气急了？”
　　十四阿哥扯掉他的手，愤恨不平地道：“如今你到是气软了。平日里的交情都是假的不成？”
　　十阿哥一听就急了，双眼一瞪：“怎么？！我冒死救你，你到编排起我的不是了？你看看刚才那架势，我若是不拉你出来，你还不知此刻是个什么样子！就象你说的，旁人还不乐疯了！”
　　十四阿哥哼声不理，十阿哥气急反笑，冷冷地笑道：“好好好，反正我是做了好人反而被人踢。你这疯狗就在这里吠吧，看谁能管你！”说罢，气呼呼地转了身去，却也不敢再进殿内。
　　我们这些避之不及的侍从就眼看着这一幕在眼前发生、发展，如今只有低头观地，以期达到心无旁骛的境地，然而殿内的声音还是不断地传出来，再传出来。
　　象十四阿哥这样公然顶撞康熙的事情以往还从未发生过，就算在众皇子的劝慰下康熙收回了赐死之意，十四阿哥还是难逃责难，挨了二十大板后，逐出了乾清宫。
　　我现在还记得十四阿哥在挨板子时看向殿内的眼神，其中的复杂神情，着实令人胆寒。他当时在想什么？明明是九阿哥邀他一同为八皇子求情，然而九阿哥只受了几下掌刑，最后竟然是十四阿哥被惩罚得最重，十阿哥平日里左右跟随在八皇子身侧，时间经历得比他还久，此刻却无所适从。
　　九阿哥就跪在殿门外，十阿哥禁声站在一旁如若寒蝉，二十杖板在直郡王的监督下打得毫不留情，不过十下就已经血染衣衫，他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我实在看不下去，转身面壁而立。
　　象场普通人家的闹剧一般，围绕着八皇子被降一事，各人神态不同、心态不同、目的不同，却皆弄到心力憔悴，疲倦不堪。
　　秋季的风雨频繁，似乎就喻示着随后来临的冬季，愈发地寒冷难耐。
　　直郡王胤禔在康熙的盛怒之下，被从郡王一直贬到宗室，夺取封爵后自此幽禁，父子再不相见，且康熙还谴各贝勒等轮番监守，并严谕：疏忽者，当族诛！
　　这是段近乎疯狂的时日。
　　我整日奔波于宫内，连家中的书信也来不及细写，更况论仔细找人寻问守承的近况。信上说他和魏晴珠之间有了不小的摩擦，现在魏晴珠连门都不愿意让他进。他希望我能写信劝解一番，然而又不肯和我细说实情，只道见面细谈，可我哪有时间，哪有空闲见到他？
　　心中猜测原由许是秋娘，本来这次夏苗之行中，我也是想寻问胤祥关于她的事情的，可是一旦见到他，这些话又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
　　我不想细想原委，索性搁置不理。
　　如今也只好顺着守承的话峰，先写几封信劝说魏晴珠，首先也应该让守承进了家门，再难的事也应该在家里解决，避而不见反而更容易产生误会。
　　如果，守承真要将秋娘从烟花之地赎身迎娶进门，那也是则英雄救美的美丽故事，只愿他们的前景如所有故事一般：从此过上了幸福的日子。
　　我听凭着传令奔波于慈宁宫与乾清宫之间，朝中的各人也对应着康熙所颁的道道圣旨频于攻防守备之中。每天每天，朝中上下泛滥着文字游戏、口舌争辩；每天每天，宫内的各人为自家主子的安危魂不守舍，千般探听，只为听到可靠有用的消息，以做朝前备战的准备。
　　狂乱不堪。
　　整整一个世界的颜色在逆境中只有灰白，每一个人都想在恰当的时候，做出恰当的事情，却往往事与愿违，于是退回了更加黑暗的彼端，与幸福的距离更远。
　　错了一步便是生命中永远的伤痛。

　　又至畅春园。
　　雪中的园林比起当年的绿色凭添了份无暇。
　　冬的气温抵不过满室的热闹，如果一座宫殿都在热火如荼地进行着比赛，那么有谁还会看见殿外的雪花。
　　我正在凝春堂与太后说着绕口令，那句“红凤凰，粉凤凰，红粉凤凰，粉红凤凰”可绕惨了满宫的人，几乎每个人都在重复着这句。有聪明口齿灵俐的重复了几遍就立刻掌握了要点，说出来既流畅又顺口。而最好笑的就是一口方言的宫人，只要一开口就是一串笑话，于是一个人学说，另外几个人纠正，人多口杂，中间这位反而更不知该怎么说，越说越乱，满堂尽是爆笑不断。
　　正自笑闹间，有名太监行色匆匆地跑了进来，倾刻间，雪花旋进屋内，带来一室的寒意。
　　走出殿堂，我只来得及断断续续听到“朝上……储君……”几个不连贯的词，但已经足够我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建废储君，是关于国之根本的大事。每一朝、每一代都视为重大事宜，是皇室嫡亲争破头颅至死方休的最终目标。
　　本朝也不例外。
　　自太子被废后，虽然朝野大臣们日夜所思的事就是如何推举自己依附的皇子为储，但当此事真正摆在眼前，并且由康熙亲自发话，让大家自由举荐时，所有的大臣们都极为不安。面面相觑后，一致垂袖做否：“此事关系甚大，非人臣所当定，我等如何可以推举?”
　　只是康熙和颜悦色地宽慰大家：不必疑惧。大有你们说，我就照做的架势。于是在无可推委的情况下，除了少数几个狡猾，或是说心计颇深的放弃此次大好机会闭口不言外，几乎所有的臣子一致推荐皇八子为储君。
　　听到这里，太后明显吃了一惊，却并非特别的惊讶，好象也曾料想到这样的结果似的，她此刻最关心的是：“后来呢？皇上允了？”
　　康熙当然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仰望着漫天的雪花，心生无力。去年也是雪花飘散的时节，我带着惊辱恐惧晕晕沉沉地从紫禁城内走出去；今年的此时，带给我生平第一次害怕的男人幽禁在方寸之间，所有的人有哭有笑，却皆为他的失势而忙碌着。
　　只是从今日起，朝野上下，再也没有人琢磨得透皇帝所思，所想，所问。
　　顺着他的思绪走，在他眼中亦或就是逆行到施。逆着他的话峰走，更会惹来他极大的不快，带来最大的危险。
　　其实，不过是历史。
　　于是，我冷冷一笑。与其争破头颅，到不如独处一角静观其变。
　　但这历史中如果加上一个名字，我却又乱了心扉。
　　乱，乱，乱。

　　废除原太子两个月后，康熙皇帝在畅春园召集群臣，商议立储大事。他对应召而至的大臣们说：“皇太子所关甚大……今令满汉大臣等会同详议，于诸阿哥中，奏举一人。大阿哥所行甚谬，虐戾不堪，此外于诸阿哥中，众意谁属，朕即从之。”
　　大臣们受命后极为不安，一起提出：“此事关系甚大，非人臣所当定，我等如何可以推举?”
　　但是康熙皇帝却宽慰大家“不必疑惧”，执意要群臣推举。在无可推委的情况下，阿灵阿、鄂伦岱、揆叙、王鸿绪等及诸大臣皆以皇子胤禩为储。
　　康熙可能原先就猜测过支持八阿哥的大有人在，但却未曾想过是这个结果——一个刚刚被降为闲散宗室的皇子，明显被他鄙弃的皇子，竟然在朝野之上还能有这般实力！
　　那一时刻，“结党营私”四个大字立刻写在臣工的脸上！康熙静默不语，他心绪万千，澎湃起伏，很难想象当时他究竟考虑到什么。但就历史而言，康熙的一时兴起、臣子们的这一创举确实是害惨了八阿哥。
　　康熙担心立他为储，他将“大肆其志而不知作何行事”，拥立胤禩的大臣会为所欲为，根本无法在康熙的掌控之内。而八爷党则势如破竹，非但并未因康熙的缄语而有所收敛，反而更加致力于巩固八阿哥的势力，一举攻下皇储之位。
　　设身处地的想想，其实不难体会康熙当时的心情——他已经老了，而这满朝的臣子，虽说并不是全部都为八爷党，但就是这些人结成同党也会形成他不能掌控的时局，不能掌控的朝政，一旦他的政治导向引起党派的不满，难免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背后进行着一场篡位的阴谋。
　　他怎能不害怕！
　　历史上惨痛的教训历历在目，他怎么会允许那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所以，他静默不语，宁愿给所有人一个他在沉思的假像。
　　尔后的几日，朝野之上降黜贬免之令每天都要发出几道，人事动荡中，众人终于明白了康熙的心意——他，不允众臣的提议。
　　举储之事就此做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