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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章 离,离(四) 与李德全的 ...
枝上一抹清新,未染寒风冽,已然随春归。
花谢总有开时倦,酒醒依旧任情远。
离,离。
东风轻薄西风瞒。忍看疏篱外,小径落红几点。
前尘休道尽,由是此生此情。
无,缘。
背景音乐:求索
头绳缠到最后一圈,还来不及系紧,手指一松,一头的发又散在了肩头。
呯呯!呯呯!
心在胸腔一下一下如鼓般震动着,震得耳间轰鸣一片,脑际空白至刺痛。昨夜是个恐惧的夜晚,我却还未想到今日将迎来更恐惧的历史事件!
门扉被拍打开,燕婷象被惊吓到般盯向门口,只见贵喜探身望了进来,看到燕婷的表情他也怔愣了片刻,才又望向我,眼里清楚地写着:知道了吗?
我张开嘴,声音哑在嗓中半天才问出一句:“李总管要我做什么?”
“这个。”贵喜思忖道,“先在殿外候着,估计一会儿就要勒令禁止走动,虽然你有腰牌,但我们却不能出来传唤。先不管这些,你快跟我走吧。”
燕婷追了两步,拉着我的衣袖,无言地嘱咐我:小心。
我来不及点点,已被贵喜带出了门外。
依在门边的燕婷好象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捶了捶双肩,疲惫清楚地写在脸上。后宫便是如此,不管你是否在鬼门关走过一遭,身体微好就要被排上了值班。
我随着他弯廊绕院,片刻之后便到了烟波致爽斋外。白堤的夜似乎还未过去,一排亭立的杨柳岸,烟雨浩荡,却断了碧色丛丛,长风吹过,似是一场杀戮,满目的飞叶奔于逃命,连缤纷的姿态都仓皇无力。
平时宫人禁足的殿院外墙边,此刻立了一排的黄衣内卫,左右十几位身着补子服的文武官员们伏跪于地,余下的或三伍成组交头接耳,或在门前徘徊不停,却只望着院门摇头叹息,刻意压低的声音有如魔咒,杂乱无章。谁也不敢迈前一步,仿佛前面是劫火地狱,近前一步便死无葬身之地。
远远望去,整个殿院沉重得近乎压抑。久久平静不下的心敲击着擂鼓轰鸣,我深深地呼吸,长长地吐气,寒气逼人的清晨,嘴边的湿热也在瞬间凝成雾白,朦胧了我,也朦胧了眼前。
禁备的内卫查看了我们的身份,如贵喜所言,我被放了进去,而他则留在了门外。
“去找李总管。”他在身后轻声唤了一句,我微微颔首,空寂的脑中来不及思索他话中的含意,只能发呆般站在门口,步履踌躇着不敢轻意前近。
殿外,跪满了人。
铁索绑缚,跪于碎石路面。
秋风肆虐的清晨,这些平日里贵气逼人的皇子阿哥们,此刻全无声息,木然跪于道路两旁的碎石圃。那一角被扒下外衣的惨白,蜷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除了头上那一处惊心的红,全部霜白一片。
除了几名持事的太监来往于殿内殿外,院内,肃杀的场景,毫无人气。
废太子了……
我贴墙而立,眼睛不知该放到谁的身上,只得垂目于地,沉重的湿寒从头到尾浇了一遍,冰封的我僵成枯木,不知今朝何昔。
今年是哪年?
康熙47对吧。
这是一废太子吧。
对了,对了,康熙47年是一废太子。一废太子后,胤祥被圈禁两月,但不是十年,不是十年。
是我搞混了。
无来由的,我轻松一口气,抬眼望去,除了那边的惨白无力,今日的八贝勒一身浅青的淡色,在这片浓重中显得格外清爽。
他的眉峰深蹙,满目的忧虑。竟然是忧虑?
我突然想笑。
然而笑抑在胸间,合着渐缓的心律,渐渐平复。
八贝勒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风头浪尖之上的贤王?满腹诡计的野心政客?
也许不处在他的位置上,永远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靛青色的四贝勒永远处在前排,却永远模糊于视线之外。在他的脸上也许很难找到冷淡以外的表情,今日却有些心不在焉,聚紧的眉头内写满他的思考,他究竟在想什么?看到他的右手臂习惯地动了动,知道他又想去拂珠,身上的锁链却束住了他的行动,所以他定了神,却又深吁口气。
我或许永远都猜不透这位贝勒的想法,一如我永远都不明白,权利对于男人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边的十阿哥瞪了原太子一眼,愤愤地扭了头,嘴唇嚅动片刻,九阿哥用手肘捅他,他方自安静下来。
十四阿哥跪姿如棵临风的松树,不动不摇,满脸的烦郁。是啊,他自小就是个贵气凌人的皇子,脾气又臭又倔,最受不得就是别人给的冤枉气,如今在这里风寒霜冻,却是为了他最看不顺眼的人,他怎么忍得住。
胤祥……
已经决定好了,要先退开一步安静地自保的。可是我终于守不住自己的眼睛,一一寻了过去,在各色的人中找到了他的踪迹。
却见他正自抬眸望着我,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复又垂眸望回了地面。
你摇头为的是哪般?
我想等待你的回答,但,我冥冥中知道,你一定不肯、也不愿多说。
李德全在送茶水炉的小太监身前看到了我,所以向我招了招手。他看向我的眼中平静无波,难以想象在这个朝宫上下皆此皆彼战战兢兢的时刻,他依然能做到神色如常。
我弯腰行礼,迟疑地不敢由众皇子面前招摇而过,于是转了步子,贴着墙根石景之间,蹭到了东间门前,然后随着掀起的幔帘迈进室内。
朝阳仍未升起,或者说,阴云漫布,云层下的光透过绢绸的窗扇漫进房中,显得昏暗茫然。
康熙正拂面仰于躺椅之上,静静地躺着,如果不是胸口深重的起伏,不是垂落的手掌在微微颤抖,我会以为他入了梦境,一个令他心生恐惧,疲惫不堪的梦镜。
水壶在炉上滋滋冒着热气,暖不了一室的静寒。一壶绿茶放在案上,却无人冲泡,李德全以眼神示意,我便认命地走上前去。
移了水壶打开盖放置在旁边,倒取大量茶叶在紫砂壶中,将沸后的开水慢慢注入紫砂壶内,行了一套茶礼,然后将小小的杯子放好。
茶香飘起,香氛幽雅,原是上好的洞庭碧螺春。
香茗的清幽令康熙稍稍移抬了手掌,从半眯的眼缝中望见了我,什么也没说,指了琴。
我了然于心,转身步于琴后,薰香拂手,带好假指后轻轻地拂动第一根弦:“夜闻落叶。”
手掌摊开时,叶脉的纹路一丝一线,岁月如痕,渐渐苍老。守不住的如花美眷,挡不住的似水年华,于是脱离了所有,断了牵恋,忘了月色阑珊,忘了轻风簇簇,整理了满身的灰尘,以平生最美的姿态,慢步风间。
暮鼓晨钟,用一幕朝阳升起的时间,看尽这夜与日的交替。矛盾的溶合,从古至今,一个攻击,一个设防,然后没有尽头。风逝的叶飘零至头,忘了回归根径,直随着流水潺潺而去,做了一个旅人,游历它乡。
前方的路途终有苍老,曾经殷切的希望,如今化为满身的疲惫,倚着水面,浮沉飘荡。
风声渐大,隔着窗桓呜呜咽咽,我拂着琴不禁望向窗色。琴声只是轻轻的一顿而已,那边的康熙便睁开眼,无言地看向我。
晦暗深沉的一片汪洋,始终不能看破的平静。我这时十分的相信,四贝勒果然是得自他老爹的真传,那双眼会杀人。
我尴尬地收回手指,轻叹道:“手上有点僵。”遂又自嘲地笑道,“今日也该加件衣服,不该为了美丽冻人,冻成这样,也是活该。”
康熙闻言弯了唇角,缓缓地由倚躺的姿态坐起,看见我犹自搓着双手,不禁又在口中重复了一遍:“美丽‘冻’人……”尔后他微眯了眼,似笑非笑地调整了姿势靠向茶几,见李德全在身侧为他斟茶倒水,便道,“我记的有件银色的小貂裘,拿来让她穿着。”
李德全应了声转身出去,不大一会儿的功夫就取来那件衣服,抖开来看,却是件制做精良的立领旗装,银灰色的缎面上绣染相适的线花,领口、肩头和袖口都翻出茸茸的貂毛,一看就知道是上等级的宫制。
我犹豫再犹豫,索兴不理会这件是谁的衣服,直接套在了身上,然后觉得暖暖的好舒服,不由微眯了双眼长长地吁了口气,康熙和李德全见我这幅神态,均是一挑眉。
李德全笑言道:“女儿家自小就知道用那脂粉胭脂描画脸谱,你整日素净着一张脸,还道你忘了颜色,却也是个爱美的。”
我羞了一脸的红,踌躇一会儿才道:“其实,小时候我也偷用过我娘的胭脂,后来脸上长了痘,不敢用了。”
李德全偷偷掩唇仍是不免笑出了声,正自饮茶的康熙也有些忍俊不禁,只是耐不住今日的怒气未消,无法全然放松,只是弯了唇角,听过便罢。
琴声停歇片刻后,复又响起,我怀着令他解忧的心意,刻意舒缓了一切,用柔柔的微笑,安然的心态迎着晚风,放任一苇明月悠然江湖。
弄云。
云下是翩然的身影。
入云、入烟、入水,游入彼岸,轻携着一袖的依依春色,采取着一路的清幽,贴着风步入亭院。园门后便是花月阑珊,一亭、一台、一阁、一处流水。
弄云。
云上写着蓝色的清幽。
千里之外传来的水雾氤氤,疏懒的流泻成幕,水中游浮的菡萏蒹葭,一脉一翦的姿态遥遥缤纷。香气清幽,轻吹成琴谱,揉进了杯中,浸染了芳菲。
流光飞逝,琴曲终有一结。我自琴弦间抬起头时,发现康熙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成叠的奏折安静地摆在他的面前,他不言,众人不语,琴声已结,余韵犹在,李德全的目光从康熙的身上转到我这里,眼神微微一动,我正要继续拂指续弦,康熙那边传来一声低语。
“外面有谁?”
可不是那群阿哥皇子?还有谁?我不明白他所问何意,但也知道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于是停下动作由琴前站起,退到一旁垂袖候命。
李德全上前一步,仔细回话道:“回皇上话,众位大人都在。”原来是在问这个,我真是不得不佩服李德全的深谙圣事,康熙这普通含混的一问,他都能接得恰到好处,人老便成精,他未老就已是人精。
一声几不可闻的声音由鼻间溢出,康熙沾了朱砂的笔尖停在奏折上,然后继续行笔,头也不抬地说:“传李光地。”
李德全弯身应旨,回身的同时,有两名小太监走上前来收拾琴具,而我也随着他退出帘外。
屋外秋风萧索,一片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站在帘前不足分秒,只觉得道道目光横刺过来,扫得我浑身千孔,我打了个寒颤,以手掩了衣领,触手处一片柔软——是了,我身着的是件皮裘,可为何仍感觉这么阴冷?
此际,西风满院叶敲窗,一簇烟萝数行霜,即便是满目的苍凉,我又在这里感叹着什么? 我只要我心念的安安稳稳,却也不能如愿,我手下弹的琴,可能根本不如我所想要的般拂云流水,排懈惆怅。
我在自欺欺人。
这历史中凝重的一页上,上阙写着必然,下阙写着惘然。我徒劳行走于两者之间,夹缝中痛苦挣扎,究竟要有多少顿悟才能开解这篇无题,我不明,我不知,我不解。
躲在树后,静倚在墙边,细数着手中叶脉,我努力不去看谁,也不愿被谁察看。
只听得东间里面一阵言语,李光地摇着头由内退出,面对着一群皇子阿哥,静了片刻拱手道:“微臣请各位亲王、贝勒、阿哥,请各自回府,静候圣御。”然后向卫队们抬了抬手,一群人跑了过来,解锁松绑地忙了一阵,院子中好象突然凭空多了许多人,个个都在活动着麻木的四肢,尔后稀稀落落的脚步声连续不断地传来——犹豫不决的、疾行而去的、步履凝重的、轻快自如的……各式各样。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从脚步声中分辩出各种形态,各种心情。
这次的宫庭动荡,满朝上下人人自危,就连内宫的小小宫女们私下也会寻了处无人之地,聚在一团小小地议论一番,仿佛废弃了的不仅是在位30多年的太子,还有她们各自依附的主人。
而实际上,各位皇子阿哥的处境并不比太子好多少。从事发当日开始,所有成年的皇子便被禁足于各院之中,一直到帝驾回京,这些皇子都未被获准出府。虽说吃穿用度皆由宗人府正常发送,但禁足的滋味犹如凌迟——不能开口言,不能行所想,每日只能在府中如闲逛度日。
于十二阿哥这般平日就清闲自在的个别皇子来说,禁足也不过就是另一种安在,但对于其余有前途、有目标、有事业的皇子而言,这般禁制真真是刻满了抑郁。
在康熙身侧的这些天,每天必然会看到皇子请安的奏折,成叠成叠地置在案头,目标明显,一眼便能分辨出来。而康熙的行为也令人难以琢磨,对他们不闻不问,但奏折呈上后,他俱是细翻一遍,偶尔也是眉头一皱,一径沉思后,便不再过问。
我总是想在各色的折子中寻找到心念所想的一篇,却总是在端茶送水时,与所有的讯息错身而过。黑色的字写在月白色的熟宣之上,我却细看不得,于是,守在这权势中心的我,竟然无法知道他的近况。
尘烟在梁上汇成海,浩淼;人言在殿前细语如溪,逐流。日日在水中浅行,身若浮汐,彼岸的消息流不到此方,我静静地等待,等待他解开束缚的一天再次相见。
然而,那一天的之后,又要等待着更深的恐惧。
心慌,所以面如深潭。
与李德全的安然平静不同,我在沉淀的等待中痛苦不堪。
还是散文……
这章毕竟没有什么内容,只是在康熙与薰秋的关系上继续做铺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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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五章 离,离(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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