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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三章 未央宫(上) 十三无言地 ...

  •   未央宫中孤单影,一翦摇红花落景。
      折取枫叶做轻舟,空载浮生一世情。

      背景音乐:月光边境
      
      清晨,我从慈宁宫撤换出来,随着一同调谴的三名宫女及两名太监去往乾清宫。
      穿过隆宗门,路过永寿宫,再到隆福门,驻于交泰殿前等待着传唤。乾清宫中飘出阵阵丝竹音乐,有节有制,层次分明,盘绕于木制殿堂之间,令人思绪连绵。宫庭的制式音乐确实繁复悦耳,但是于我却是惯久耳闻,不觉有新,也失了兴趣。
      我捂着唇闷咳了两声,昨夜在花园内静止的时间太长,今早醒来时感觉不太好。我多穿了两件衣服,又找御厨要了一大碗姜汁红糖水,出了身汗,才觉得舒服很多。只是这会在外站立太久,怕是真要病了。
      初雪辉映着殿上金瓦,一片刺眼的昏茫,垂着眼睫望着地面上轻覆的一层薄雪,一片一朵、晶莹剔透。然而这雪从天空中落下时如此的洁白,落于地面,也不免染了尘灰。这一座深伟的紫禁城,有多少女子怀着纯洁走了进来,却折了腰身,染上了红尘,蒙上了暗色。
      有如枫叶诗缘的故事,又是怎样的奇巧,和怎样的不可思议。
      一名执事太监走到我们身边,来回打量了一番扬眉问:“哪位是岳薰秋?”
      我微一抬头应了一声。他紧步来到我面前道:“姑娘随我来。”
      雪花摇于眼前,清凉娴静,犹如我心此刻的静寂无言。移步于玉台石阶之上,脚下踩着的落雪如绒,一步并一步,乾清宫的朱红雕花偏门就在眼前,我深吸口气,半闭上双眼。
      殿门推开的瞬间,热潮涌来,激起一片雪花飞舞,长发在身后如丝轻扬,扫在脸上一阵清冷。我呼出口气,迈门而入,只觉一道道的视线笔直而来,令我心颤不已。
      深红的地毯上飞落几朵雪花,遇着热气盈成水珠,我驻足于偏柱旁,等待执事太监前去禀报。不大一会儿的功夫,他回来领我到教坊队伍之中,先与乐伺长关照后,便留下我走了。
      乐伺长望着我讶异地挑着眉,低声道:“岳姑娘?”
      我点头:“是。”
      “你这是又回来了?”
      我摇头:“守孝未完,只是应召入宫而已。”而且,我并不打算回来。
      “哦。”他左右看了看,又瞧着我问,“你是要哪件乐器?”
      我捂着唇闷咳几声,歉意地道:“我已经许久没弹过琴了,只怕技艺早就生疏,还是免了吧。”
      “你说笑了。”乐伺长低声问道,“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病了?”
      “昨日没注意,受了风寒。”我又忍不住咳了几声,他侧背着众席取了杯水递给我。
      “这是声乐润喉所用,你先喝几口润润嗓子。回去时记得吃药。”
      我接了过来,感激地对他说:“谢谢您。”
      “别客气了,当年你为我们教坊赢了多少荣誉,我们总该要好好照顾你。”看着我喝完温水,他接着说,“琴艺可以补救,但你说免了可是不能的。此刻我们坐在一处,无论如何也要奏上一曲才行,不然万岁爷那边交待不了。”
      我还回杯子,认命地点头:“这我也知道。”细扫了遍教坊在职人员,还好眼熟的多,便回想了往日所列的曲目,问:“这里的配置和以前差不多吧。”
      “并无变化。”
      “那……就谱一首‘杏花’吧。”
      伺乐长回头寻问了一遍,将熟识的全都调到前排,上报了曲目后让给我一只筝,对我道:“我取长笛与你合奏,相互附和,许能帮你弥补一番。”
      我点头,坐于筝前带好甲指后,径自先按了一遍,又于半空中反复演练了几遍指法,才对他示意可以开始。
      流水轻风中,浅浅的长笛缓缓扬起,几多婉转,几多缠绵,又是几多的怀思。一番舒怀独泣后,筝弦清盈流泄,慢步而出,咐合着长笛声,深深浅浅、淡淡柔柔地谱一曲红尘,唱一段缠绵悱恻。筝笛之间似是一问一答,又似相互扶持着,迎着秋风细雨、走过一段蜿蜒小道,百转柔肠,情意浓重。
      这一首杏花,本曲名为“杏花·杨贵妃”,本就是用以感叹这位命运乖谬的绝色佳人,所以曲调悠扬,思愁无尽,独有一种清淡爱怜的韵味,而且指法变化不多,演奏时只要筝笛配合得当,便意境十足。
      一曲终结,满场的目光都聚在教坊这里,我执着手绢捂唇轻咳,待乐伺长弯腰向宾客行拜谢礼后,轻声问他:“上面要求演奏几曲?”
      “这个并没说。”他调了下坐位说,“按平常的规矩,大概两首吧。下面这首可不要这么沉静了。”
      我沉思道:“一时我也想不出什么,您吩咐吧。”
      他一挑眉,琢磨片刻道:“春晓可还记得?”
      见我点头,他忙左右吩咐调了坐位,上报后转身对我低语:“这回由平儿附和你,记住了,这殿内上下要听的可是你的琴声,别被盖了风头。”
      我微点头:“薰秋记着了。”
      这一曲春晓描述的情景亦真亦幻,清爽怡人,而且颇考技法,在平儿的胡琴与身旁乐伺长的眼神同时逼迫下,我无奈地咬紧牙关——看样子,继续隐藏遮掩怕是不行了。没想到这个平儿的胡琴竟然如此精彩绝伦,几小节下来就连连爆彩,而我这边的筝琴如果再漫弹下去,非旦逃不开坊内乐师的眼睛,就连宴客也要皱眉侧目了。
      在乐伺长再次的目光催促下,我深吸口气,将左手移到右半部,双拨后紧接着一大段的琵琶音,再接下来的音乐却也不敢太多暴露技艺,只是与平儿的胡琴混合于同一层次,飞指流转,音符跳跃如波,一层一浪、破冰溶雪、春花渐漫、柳色迎新,“春晓”之意犹然而升。
      乐伺长暗暗点头,大有“如此才是岳薰秋”的感慨。
      曲至中部,我闷咳几声,用几个点音来弥补弦颤,忍住了到口的痒意,却觉得浑身瘫软,毫无力气,心知这次感冒很严重,要是再于这里耗上半日,我下午就爬不起床了。
      一曲终结,乐伺长行拜谢礼,又偷偷递给我一杯温水,低声道:“忍着点,咱这做下人的,有苦都得受着。”
      我点头,以袖掩杯缓缓喝了,只觉得头昏一阵紧似一阵。
      所幸曲终后没多久,康熙以此次黄河水患为题抒发了为民思、为国思的感慨,并统赏了各职人员,叮嘱了相关事宜后,这次宴会终于散去。
      我用手绢捂着唇,昏昏沉沉地由偏门而出,找到执事的太监副总管,询问还有无需要差办的事宜,得到确定没事的答案,便一身轻闲地从巷道赶回慈宁宫。过得隆福门后,本应加快的脚步却愈来愈沉重,我深吸口气,按紧太阳穴,感觉这病来得蹊跷。
      也不过是一次感冒,怎么浑身无力,头昏脑涨得好似饿了几天似的?
      我捶着头希望自己能再清醒一些,最起码能保持清醒地走回房间,总是不能在这里晕倒路边吧。终于摇晃着走到隆宗门附近,扶着巷道的墙壁,我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再无力气,依稀有人从背后扶住了我,来不及回头看清是谁,我已经被半拖半扶的进了造办处。惊讶之余,我挣扎着脱开此人的手臂,向前侧进了几步,回头看去,明黄色的蟒龙袍几乎灼伤了我的双眼。
      这个人竟然是太子,久未近前的太子爱新觉罗·胤礽,这个认知着实让我吃了一惊。他不是听凭臣言,不敢再与我临近五步之距吗?怎么此刻竟然忘了?还推拖着我进了造办处的偏殿?
      平日里人进人出的造办处此刻竟然静寂无声,仿佛除了我和太子殿下及他身边的这位6品太监外,再无旁人。思及种种猜测,我不由得头皮发麻,不敢再继续揣想他的心意。
      “薰秋。”胤礽微微一笑,对我的无礼并不见怪,倒是他身旁的太监斜侧里踢了我的小腿,我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右膝盖一阵地痛,令我不自觉地皱了眉头。胤礽顺势伸手将我搀了起来,便再也不松手。
      我的头嗡了一声,本来昏昏沉沉的头脑立刻清醒,错开半步,无奈他的手抓得紧,我除了退开半步的距离别无进展。
      他这是想做什么?
      他将我拉到面前,仔细端详着,言语间异样地轻柔:“看你的样子,却是怕我,怎么这多年不见,我变得令人害怕了?”
      “回殿下,太子殿下岂是我这样的民女可以接近的。薰秋亦不敢惊扰太子殿下。”
      “呵。”太子弯身与我低垂的脸保持水平,轻笑着,“你还是象以前那么乖巧。”
      乖巧的不是我吧。他的呼吸近在咫尺,我却进退不得;他的手指如钳,我挣扎不开;他身上传来的危险,冲撞着我的感官犹如警钟。当日他视我为十二格格的替身,如今又视我为什么?
      “刚才看见你一路歪歪斜斜地走着,身子不舒服?”
      在他的手要探向我的额头时,我偏了下头,却又被那名太监踢中了小腿,身子无法自制地偏向左边,被太子半拥在怀里。我愕然僵硬了身体,这情景只要是人、只要长个脑袋就明白背后的深意了。
      我在宫中的两年,他视我为毒蛇猛兽,避之惟恐不及。两年后的第一次见面,怎就如此毫无顾忌,甚至可以说是准备将我肆意玩弄于股掌之间?他究竟是怎么了?!叛逆期到了?!或者说,他觉得自己可以无所顾忌,可以掌控全部了?!
      “病了?你的额头这般烫手。进喜,去传名太医来。”他在我的额前探摸着,一手的冰凉,我心亦跟着冰凉。眼看着那名太监领了旨意就要退出去,而太子的手指也顺着我的脸庞一路轻抚了下来,急、羞、怒、愧、悲……各种情绪在脑中爆炸,我也顾不得什么以下犯上之类的罪过,一番挣扎退后几步,迎着太子惊诧的表情,我却说不出任何话。
      他的眼中混着毫不遮拦的欲望,或许是根本没想到我会不顾一切逃开,此刻注视我的神情又包含着无法言语的愤怒与不满,更有着逼迫人心的凌厉。
      女人,宫中的女人,是不是生来就要被男人随便抚摸?就要负责排解男人随时升起的欲望?就应该无所顾忌地呈上自己,以换取一席之位,或是那飘渺的未来荣华?!
      我心巨寒。
      太子的手臂架于半空,缓缓收了回去,眉头皱在一处,一声未吭,那名叫进喜的太监早已上前一步,狠狠甩了我一巴掌。
      我踉跄倒地,耳间嗡鸣巨响,右脸火辣辣地烧了起来,眼前星光璀璨,四周的景象模糊成一片花白,木屑与油漆的味道充斥于鼻尖。
      “不知好歹的贱人!”进喜弯身在我面前,又是一掌甩了下来,在我头顶低声喝骂道:“蒙太子爷的宠幸是你今生的贵气,别自抬身价,给脸不要!”
      “进喜!”太子怒喝了一声。
      “喳。”进喜连忙弯身回去伺候,本以为会得到一个赞赏,却没料到被太子狠甩了一掌:“混帐东西,谁让你动手打她的?!”
      “主子,我……不是,我是看主子……”
      太子又是一巴掌,外加怒踢了一脚,咬牙切齿道:“谁说爷要幸她了?!”
      进喜被打得冤枉,却也不敢再行辩解,慌忙跪倒在地,一通的乱磕头:“主子,是进喜的不是,进喜错了,进喜不该乱测您的心意……”
      太子也不去看他,迈步走向我,我屏息向后退去,他眼中的欲望明明没有熄灭,此刻还要摆出温和与关心的笑脸,几将扭曲的脸庞在我看来更显狰狞——既然被挑拨了欲望,甚至任由它支配着自己的行为,此刻却又为何努力压抑了下来。而我也不认为,他真的就放过我了。
      想到这里,我又想冷笑:我岳薰秋何德何能?今日才华不再,容貌已消,再没有少时的娟秀出众,又有什么地方能让贵为太子的他□□着身,竟在白天的宫中,做下净退身侧、宠幸宫女的□□事情。
      太子停在我的身前,弯身伸出双手,语言中含着万般的不舍与怜惜。
      “别怕我……”
      而我又怎么可能不怕?
      眼看他的手就要触到我的身子,我握紧手掌,指尖深进掌中,心如针刺般锐痛异常。后面已是墙壁,退无可退。是推开他冲出去,还是在房内迂回?脑海中胡乱地想着要怎样逃出此劫。而如果,如果未曾逃过……我又该怎样?
      该怎样?!

      “有人吗?……咦?这人都哪儿去了?”一阵的脚步声在院落响起,先行向主房,又转了方向,径自向这边走来。
      门由外被用力推开,扉扇一前一后撞在左右的木墙之上,发出两声巨响,又颤抖着弹跳几下,似不堪重负地摇晃着发出吱呀的响声。涌进的风吹起一地的木屑,阳光自微晃的门框中洒进昏暗的室内,原本如静止般的空气骤然舞动,飞雪在门扇的天地间上下翻飞,令门前背光的高挺身影更加朦胧。
      未瞧清此人相貌,太子已先行一步挡在我的面前,分明是不愿让来人看到我。
      “太子殿下?”本应是疑问语句,自这声音的主人口中发出却包含着异样的平静,仿佛在刻意隐忍着某种情绪,君臣之礼后,太子清声后问:“十三弟,有事吗?”
      “也没特别的事情。”脚步声从门外迈了进来,一直走了四步后才停了下来,他本就比太子要高上半头,这个位置正好能从太子的肩头望到我。
      我捂着唇,眼前一片的水雾模糊,心里来来回回流动的只有一句话:是他便好,只要是他,便安全了,我就不用再怕了……
      “本想到造办处寻些内饰物件,没想到这里唱起了空城计,人都不知跑哪喝酒去了。”十三只看了我一眼,便转头望了四周,来回寻视了一遍,冷笑道,“这造办处也愈发没规矩了。”
      “本宫也是来寻件用品,也正在诧异这里的规矩散乱。”太子清咳两声,“既然十三弟也看到了,不如就由你去内务府提醒一声吧。”
      “好说,臣弟一会儿就去。”十三应了句,又转身对太子道,“刚才从皇阿玛那里出来,那儿正议山西道的事,正巧皇阿玛寻问到太子您,这会儿估计满宫正找呢。”说完便转出了门。
      “这样?”太子微惊,也不再迟疑,当下唤了进喜道,“你去宫里将案上的折子都带上,本宫在乾清宫门等你。”随后便再也顾不得我,头也不回急急忙忙地走了。
      我扶靠着后面的墙体,努力要站起来,散垂在两边的头发遮住我的眼,也遮住这浮肿的脸。
      身前覆了道身影,去而复返的十三并不说话,只是伸手来扶我,这只属于男人的手,掌心厚实、手指修长有力,握住我手臂的瞬间令我不可避免地回想起刚才的事件,不由一阵轻颤,却并未躲避。
      “你……你这傻子……”十三无奈地叹息,“宫里随便一个人给的东西你也敢喝,你有几条命可以随便交付了?”
      喝的?果然是那杯水吗?我浑身无力,头昏眼花的原因果然是那杯不知名的水造成的。
      我当乐伺长是好意,却又未读懂他眼中的迟疑,我只当他是好意……
      指尖狠狠地刺痛掌心,我却更觉得冷冽刺骨。这宫中还有几个可信的人?能让我放宽心,不紧张、不惧怕、不揣着万般的小心,蹒跚一路?
      “我当你聪明得可以自保,却不曾想你也是个半愣子。你的疏远呢?你的冷淡呢?吃了两年斋饭,你自保的能力都化没了吗?!”十三越说越气,一掌拍在墙上,墙体颤颤地摇晃后,灰尘乱飞,将我围绕在这片白灰之间。我不动不摇,仍是靠在墙上。刚刚被吓清醒的昏眩又回升而来,面对他的怨怒,我只能无言以对。
      是啊。我的自保能力都飞到哪儿去了?什么时候我也变得容易相信别人了,一杯水的距离都没有了吗?
      见我这样,他咬紧牙关,沉默许久后方长吁口气,搬了张椅子掸了上面的灰尘,拉我坐下,叹道:“薰秋。宫里什么事都有,肮脏的很。我以为你都懂,所以从没跟你提点过。可看来你确实不懂。真的不懂。”他轻叹了声,握住我肩头的手又紧上一丝,寂静地沉默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我缓缓伸出一只手拉住他的袖子,未语凝咽,这种后怕、这种羞辱、这种对未来不可预知的恐惧令我心力憔悴,“我即便妆容整齐也不觉得自己长的好看。”
      十三哑然,不知我这没头没尾的话是从何说起,只得保持静默地等我下面的话。
      “我即便穿了这宫制的锦服也不属于上等姿色。”泪水轻颤而下,便再也忍不住地尽情流淌,不断刺痛着脸颊,不断地刺激着我回想起恐惧,紧紧抓住他的袖口,无法自抑地颤着声道,“这宫里随便拨拉两个也比我生得好,怎么偏是我?为什么偏是我?!”
      没有回答。
      十三无言地蹲在我的面前,将我的手从他的袖口拨离,紧紧包容在双手之中,移在唇齿之间叹息:“傻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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