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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二章 琉璃画境未留影(下) 我只知道, ...

  •   琉璃画镜未留影,玉版宣书不言情。
      长空银月飞天舞,借取杯中浮水盈。

      背景音乐:镜花水月

      46年11月末
      天气已经见冬凉之姿。
      慈宁花园内,柏木深翠,玉栏映枫,虽已是秋末冬初,仍不减其皇家花园的美称,雕梁之间,绯烟如画,画境优然。
      踩着满地的落枫,驻足于临溪亭前,闲望着园中奇异的古柏,奇型扭曲延伸,有粗壮的藤萝攀伏其上,到了春天,紫色的藤花悬于树间,风轻吹过,便有一片馥郁之香游满园林之间,不似此刻的枯静幽寒。
      咸若馆的西北边慢慢步出几人,以二人为首,左边那位身材长削,步履轻缓,肩背平挺,一手微负身后,另一手转着串桃核雕琢的佛珠。着缅着牙色宽边的赭色长袖马褂,内着棕色盘纹长褂,两肩与前摆下浅绣着制式纹路。他年约30左右,面色如玉般安静,浅色且微薄的唇上蓄着打理干净的两撇胡须,不长也不短刚刚好挡住两侧的唇角,令人看不出他稍纵即逝的情绪;半垂的双眸偶尔轻抬,那其中的冷凝严刻便不由让人肃然生畏;平展的眉微微一蹙或是轻轻一挑,都让人心神一惊,仿佛在他的面前,所有的一切都隐藏着深意,所有的人都不得不揣着万分的小心与谨慎,不敢越雷池半步。
      另一位行走在他身右侧,双肩平滑,身材匀称,行走有力且步幅微大,为了与身旁这位不紧不慢的同伴错后半步同行,总是要慢半拍再行上一步。身着黛色制式长褂,青黑色的马袖翻起,露出纹绣的云龙锦纹,外罩蓝灰色斜襟巴图鲁,腰间悬着两块青色玉环佩饰,秋香色的缨络随着身行半摇于衣摆之间。他也就20刚出头的模样,有一副端正的相貌,肤色呈健康的浅麦色,眉峰微扬,朗目星烁,透着一股飞扬开朗的神采,在他的言谈话语间,常弯成半月似笑的双眸,再加上左颊上一点笑窝若隐若现,令人不由觉得亲近。
      两位身上惟一相同的装束便是腰间系着的明黄色嵌佩宽腰带,从佩型和色泽来看,前一位是贝勒,后一位则是未封爵位的皇阿哥。二人的身后跟随着两名身着紫红色攒丝细纺服的二等太监,一路上微弯着腰,慢了四步的距离,既不耽误主子们聊天,又不会误了主子们的吩咐,确是长年锻炼下来的经验。
      二人相互交谈着行至临溪亭前侧,一抬头便注意到亭前古柏树下的清静身影,一头长发没有编成任何样式,只在身后束成辫,青丝如水,顺滑如丝。石青色的纯色葛制上衣似溶入背景之中,宽袖长襟至膝,腰下三寸处由两侧开叉,葫芦型缅了一道松柏绿的边,风轻一扬,半露出里面的竹青色细折长裙,一条同色的幅面系在身前,下摆处点绣着几朵浅色水仙。这道纤细的影子轻袅之间就好似是那排翠竹的魂影,在不经意间游了出来,象是不小心惊吓了便会悄然而去似的。
      年轻的那位皇子微一挑眉,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却不确定地疑惑了——他心里所想的那人此刻却不应该在紫禁城内。不由转头轻声问道:“这是哪宫的?以前没有见过。”
      “回十三爷,那是前任教坊太乐协律,岳薰秋。”一位太监上前走了两步,亦小声回答,“也不过两年多的时间,如今就变了个样子,别说您瞧着眼生,她刚到那天,就连太后都不敢认了。”
      十三微讶的扬眉,紧问一句:“怎么她到宫里来了?”
      “唉。前几日太后寿辰,正赶上黄河水灾,原本这圣寿节以太后的意思就免了,不过皇上说,圣寿节不能免,虽不能铺张,但由教坊献上几曲热闹一下也是无妨的。”他轻咳了声,皱了眉道,“只是那教坊的音律这两年您也听过,确实平常。这不,太后就想起两年前的事了,于是就下了道懿旨,着这位岳姑娘来到宫里小住几日,且当排解平日里的烦闷。”
      十三听了后默声不言,只是望着那道身影,微微蹙起了眉头。那太监见他不再说话便又后退了几步,仍是刚才的步调,小心地跟着。他不怕这位爷,但旁边那位一直不多言的贝勒爷,他可不敢造次。
      许久,胤祥轻叹,竟是从未曾有过的婉转愁绪:“想要离开,偏又回来。又该怎样的静寂隐忍了。”
      “呵。”四贝勒弯了一则的唇,微眯起双眼,“她的心思琢磨得这般透澈,怎么又不见你对她说。”
      “四哥别笑了。”十三垂眸,淡笑道,“她想走,谁舍得要留。留她在她心里便是害她,谁又忍心害她。”
      “你是不忍。旁人却不定是,宫里走得多了,象她这么看得清楚的女人不多。”四贝勒偏着头瞟他,“只怕当时没看出好的,今后都会注意到。总有一天……”四贝勒缄言,手中的佛珠停了片刻,又复转起来。
      十三不说话,四贝勒也不会再多话,两人行到近前,四贝勒便站住不前,由得十三上前两步轻咳一下,扬声唤道:“薰秋。”
      轻渺身影收回落在树间的视线,按在廊柱上的手收回来,微一扭头,低垂的视线首先看到两条明黄的腰带,便有了行礼的准备,十三无奈地再唤一声:“薰秋。先看了我们是谁。”他最受不了她这么疏远的礼遇——不卑不亢,有礼有节,却含着不容错辨的清冷,拒人千里之外。仿佛受了这一礼,便与她划下一道鸿沟再也填补不上。他可以在战马上驰骋,可以笑傲敌场,就惟独对她疏远的客气充满无力感。
      听了这话,她才似刚刚回神,轻眨了下眼,抬起头安静地望了过来。
      十三有丝微怔。确实如太监所言,不过两年未见,象似变了个人,竟辨不出是她了。原本肖象十二格格的容貌早已不见,不仅眉目五官之间舒展了稚气,清澈的双瞳仍有秋色,却也有了些许的温柔;但感觉也只是淡淡的,如轻风微拂、若有若无,那一层的清绝令人不禁想到一个词义——人淡如菊。
      瞧清了两位皇子的身份,她迈步轻盈而来,踏着清晨的雾气,如行在水中,临近三步之遥的距离便不再前行,规规矩矩深施一礼,干净的声音意外地不若其他女子般莺燕,流水般潺潺而过,并不能让人留下什么印象。
      “民女岳薰秋拜见四贝勒、十三阿哥,给两位爷请安,爷吉祥。”
      十三只是看着她,心里的那份感慨说不清,也道不明——眼前这个女人他是认识的,却又是陌生的。只有那股清秀与出尘份外熟悉,微带在唇边的笑,更甚清晨的雾气,冷而不凝。
      “起吧。”见十三一直不言语,四贝勒出口替他答了一句,薰秋这才摇摇地站了起来,身材仍是那般纤细,现在又抽高了许多,看来更是弱不禁风,十三又不禁皱了眉头。
      “既不在庵中了,还吃着斋饭吗?”

      “没有。”不知道他怎么就突然不高兴了,而我的心情也不太好,刚才见到他的欣喜也瞬间淹没在宫帏之间。
      再有6个月的时间我就可以告别京城回到江南,却没曾想又进了皇城之内。三日下来,虽然没有别的事务,却也不见出去的时机,我正在此无奈,他又摆出这样深沉的面色,更令我升起了种为人奴、为人婢的无力感,便再也找不回方才见到他时莫名的喜悦之情。
      十三刚要说什么,太后身边的芳敏匆匆地跑了过来,见到这二位忙施了礼,在四贝勒的允许下转身对我说:“姑娘先随我去更换制饰,太后醒了,要见你呢。”
      我应了声,向两位皇阿哥施礼拜别。十三还是有话要说,但太后那边既然来寻问,也只得放了我随着芳敏离去,只是眉间紧锁的思绪仍是没放。我知道若是有时间被他遇到,仍免不了要被他念上几句,想起他偶尔挑着眉提点我时的样子,再回头看他现在这幅模样,不由宛尔。
      都是大人了,又在宫里行走了这么久,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少说、少做、少办事,再加上一句少见着人,这日子也就顺利地过了下去,不必太担心。
      以往觉得慈宁花园很大,转满一圈也需要一柱香的时间,现在却觉得也仅是如此,不过片刻我人已经到了苹嬷嬷的住处,由着她在我头上扯来扯去编了个偏尾的发髻。按她的心思,当年我在慈宁宫内是跟着她走进走出的,好歹也算是她的半个手下。如今这慈宁宫里的宫女太监又换了一批,新兰也被太后于年中赏给了七阿哥,这里上下能和她聊上两句过往的也就我这个半宫女了,不免对我有了些宠贴。我住在这儿的几日间,凡事也受着她的照顾,而她对我也不象对旁人那么凌厉,看在那些新近人的眼中,对我是又嫉,又羡。
      在髻上别了个银制的蝴蝶钗后,苹嬷嬷仔细地打量着我,微摇着头叹气:“生得好不如生得巧;生得巧扛不住红颜老。女人的皮相还是不要俊俏的好啊。”
      我垂眸,淡淡的说:“嬷嬷取笑了,薰秋这两年越来越丑,离俊俏这两字也越来越远了。”这相貌离小时候姿容越来越远,尤其这两年,更有了几分洛云楼的熟悉感,不仅是身材越来越高挑,唇色、肤色也越来越浅薄。难道真是相由心生,我的灵魂驻足的时间过久,连这肉身都溶合了?
      “我怎么不觉得你哪里丑了?”苹嬷嬷笑了,又帮我整了前脸的头发,有丝感叹地道:“女大十八变,只是这几年不见,你到是从小时候模子里跳了出来。还记得那时候巴掌大的小脸上,好似就只有双眼睛似的。如今眉眼都展开了,反而显不出这双眼睛的大了。”许是人上了岁数就喜欢叨唠,平时这些新近的仆役们不敢和她聊天,如今找着个旧识,又是个上好的倾听者,她的话就不免多了起来。看着我换了件衣服便又道,“就是这性子还是没变,做什么事都慢慢来,不急不燥的。若不是太后喜欢你这性情,谁还能想起走了好几年的小丫头。”
      是啊,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女人,环肥燕瘦、西子娇羞、貂禅善舞,各色女子都应有尽有,少了谁都没关系,多了谁却又抢了风头。我这般清冷且不善客套的女人即使不见了,也没有任何关系,又为什么把我重新召了回来?
      进了宫的当日我就说过,这两年悲情沉重,一直没有碰触乐器,早已生疏了,只怕弹出的音乐难达太后的凤听。即使是这样言词肯切,仍是被留了下来。
      所幸我还记得这宫里的处处怪异,离家时跟魏晴珠多说了几日的期限,但看这几日的过程,估计没有十天半个月我是出不去的。
      魏晴珠虽然也进过一次宫,但毕竟不了解真正的深宫后苑,搞不清为什么我这个汉民能在紫禁城内留下一影,又有什么地方值得宫里几多的传唤。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更况论跟她解释了,便绕过话题,让她好生休息,并嘱咐小绢照顾好魏晴珠,若她有什么不舒服就去找巷口的刘大夫,免得她的病情突然加重。
      心病者在冬日最是难熬,也份外让人记挂,她的心疾是这几年才染上的,并且愈发加重,初是因岳纪风不在身边,整日惦记,后因岳纪风暴毙一事病情加重,我和守承找了这么多药方、偏方也仅能让她的心疾缓上一缓,终是不能根治。这几天的天气突然转寒,我实在是不放心她的身体,虽然在太后面前仍要打起精神应承着,但独自一人时难免会神游回家,径自地担心。
      苹嬷嬷毕竟人老成精,也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帮我整理衣服时轻拍了我的额头:“这话我可只跟你说,虽然你不是在册的宫女,可进了这宫里便无二般。你要是借着宠爱无所顾忌,真要小心这里了。”
      我心一惊,弯身道:“谢谢嬷嬷的提示。只是自我来的那天前,我娘的身体就一直不适,最近天气转凉,家里现在就一个孩子照顾着她,我实在放不下心。”
      苹嬷嬷叹口气:“这宫里的哪个女人家里没有惦在心上的人?谁都不是小心谨慎着走着一步又一步的?既然进了这里,你就要全神注意在这里,家里的事情不能再顾着了。”
      但是,这又怎么可能?我缄口不再言语,收拾好服饰后跟在她的身后迈步出门,走向慈宁宫正殿。
      还未入门便听见太后的笑声传出来:“哀家这儿难得有了几天的兴致,只怕借了去又不知何时能还回来了。”
      “太后多虑了,只是一会儿的功夫。下午时候准保将人给您还回来。”
      “你别在这里和我打保票,到了你主子那里又没准谱了。这样,你先回去,过两天我将人安排过去。只是人还要常回来走动着,别让我这老太婆太无聊了。”
      “瞧您说的,人是您这儿的,留了、走的都随着您喜欢。那边也只是借去一两日,就不必调派了。”
      “好了好了,你也别在这里和我斗嘴皮子,从半日的功夫几句话就变成了两日,我再和你说下去,就要变成半个月了。”
      这位和太后说话的年轻太监,身量不高,身着一件浅紫的内侍服,头顶一只红绒的帽子,细眉弯目,声音也不似旁人的尖锐,象个姑娘似的轻声细语,说话间唇角向上微翘着,整张面容上都带着喜气,也难怪他能和太后说上这半天的话,也没惹她不高兴。
      又见他和太后应答了几句就退下了,临走时路过我的身边,细细打量了我一下,微微一笑,便离去了。我许久不在宫里,很多人都不认识,当然也不知道这位七品的太监是谁,只是从旁人看去的眼神猜测,他的身份目前在宫里很有分量了。
      苹嬷嬷在殿门外轻报了声就领着我进去,屋内正有几位娘娘聚在太后身旁制着花样,绣着香囊,有眼熟也有没见过的,在太后的指点下我一一行礼见过,便立在一旁帮着理顺筐中的线团。
      太后一边对着花样比划着手中的各色丝线,一边对苹嬷嬷说:“昨日见你们几个在园子里玩的到是有趣,是什么?”
      闻言,苹嬷嬷捂着唇笑了,面带羞愧道:“哎,定是让老佛爷看到笑话了。”
      太后扬着眉一脸的戏谬,笑不住口地道:“我只是看你们笑闹成了团,哪里看到你的笑话?”
      苹嬷嬷越发不好意思,几个在屋内应职的小宫女也窃窃地笑了起来,太后放下手中的线团追问道:“还瞒着我?究竟是什么好玩的,许你们这些年轻的玩个逗乐,就不让我这老太婆看个兴趣?”
      “哎呀。”苹嬷嬷忍不住一甩长绢,指着这几个小宫女道,“我真是吃亏死了,昨日叫你们不要闹得太欢,这不笑话都让太后看到了。”
      “我看你们玩得开心,怎么是笑话了?”太后弯着眉眼笑着喝口茶,端看着我道:“你们昨日玩的是什么?苹嬷嬷不愿意说,你这边总不是也要瞒着我吧。”
      我将线团都收拾好归在一处,淡笑着开口:“回太后的话,玩的那个叫‘手口不一’。”
      “哦。”太后和众位制衣的娘娘们互看了一眼,一位年龄较小的嫔妃娘娘被挑了起来,紧跟着问:“什么叫‘手口不一’,怎么样的玩法?”
      苹嬷嬷眼看没办法拦住太后的兴趣,就直接了当地解释道:“就是几人围在一处,拍手唱着调,从头一人开始,每个轮到的人都可以说5以内的任何数字,但绝不能与手中比划的数字一样。比如说了1,右手同时比划出的手指可以是其它数字,就不能是1个手指。”说完后她又笑道,“昨儿我就是糊涂了,总是伸出几个手指说是几,害这群丫头笑闹了我一晚上。”
      听完她的介绍,几位娘娘都升起了兴致,纷纷要求玩来看看,却又个长了个心眼,不想在外人面前丢了脸面,于是便派出自家的贴身宫女参与其中,玩了场别开声面的心口不一的游戏。
      分派出的6位宫女并排站在场中,玩起了这个游戏。一开始时还都有些拘谨,后来随着出错的人一个接一个,笑声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有说了3就伸出3个手指,马上想到不对再崩出个手指的,结果随着伸出的那根手指,嘴里又冒出个4来的;有那举着大拇指咬牙半天硬是想不出这是几的;还有那两只手各比划出两根手指,说成2的;再有那拍着手说令时一直收着一根手指,看来胸有成竹,却在临出手时还是说错的,一溜儿全在众人的笑声中,锣前站着听了巨响一声。
      各位娘娘的花样也不制了,手下绣的图样也往往因为大笑而错了行位,干脆甩在一边,专注于游戏之中。
      一时间,慈宁宫里的笑声几乎飞上了天,败下阵的人越来越多,换的人也越来越多,最后就连宫门口的杂役小太监也被补上场,新上场的人一时间不了解游戏规则,出的错也五花八门,可叫这群嫔妃娘娘笑了个够本,就连午饭时间都是在这宫里渡过的。太后的慈宁宫本为西宫之首,平日里也就些女子们来走访几次,都是礼尚往来,从没这么热闹过,笑声也从没这么多过,仿佛将这慈宁宫的气氛掀到了过节时候。
      我从殿内出去时,游戏还在继续着。吃饭时,苹嬷嬷就坐在我身,一边打量着自己的手,一边念叨:“到底是岁数大了,脑子快不过年轻人。”
      我轻笑。这游戏原本也就玩个新鲜,几番下来,每个人摸透了规律也就不会出错。可这宫里的人哪有那么简单的?若说前面是意外事故,后面的差错便是故意而为了。只是有人乔装得好,有人演技着实太差罢了。
      几朵晶莹洁白的小花点缀在盘子边沿,我挑了一朵放在碗中,仔细看着,这宫里的精巧之处,并不都在雕梁之间,更细微到饮食之上,只这一只小花,不细看谁又知道它是萝卜雕的呢?

      晚饭后,就是太后例行的念佛时间,我这无事的杂役便又经巷道慢步转到御花园内闲庭散步。
      入夜的御花园昏暗一片,只有几盏宫灯悬于拐角之处,在夜风之中忽亮忽灭,婆娑的树影摇曳于青灰的地砖之上,枝蔓纠缠、暗影交织,空寂的园内压抑着黑暗的沉重。
      夜巡的宫人打着桔色的纸灯弯延于树间,灯光映在衣衫之间,浅漫了一步光影,5人的队伍沉寂无声。步履不缓不紧,落步于地悄无声息,遥遥望去,昏黄的几点光影悬于地表,一颠一晃行如鬼魅。
      我与他们错步而过,那一张张苍白静寂的脸庞在灯光中阴影重重,若不是沉重的呼吸流淌于周身,真要将他们视做这百年来游行于宫内的魂魄了。
      顺着石子铺就的路面行至延辉阁,我侧目这排建筑,不由得头皮暗暗发紧——这处明清两代的选秀之阁内,曾有多少红颜金枝在此破茧而出,又有多少佳丽才女从此落漠一生。从入册之日到翻牌之时,她们在此勾心斗角,争奇斗艳,算尽机关,无非是为了占上一席之位,可到头来还是要坐在宫墙一角,暗数星斗,虚晃一生。
      这些稚龄少女们,来来往往带来多少传奇,又带走多少苦涩,身后留下的故事也渐随着历史消散,只有那一、两则过于诡异的流传了下来。
      据我所知的宫中奇闻之一便有此谈:说是前朝万历年间,曾有一名员外郎之女被选进宫中,列为秀女。
      传闻她形容娇好,言谈举止落落大方,由于家里自小基础打得的好,据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且还能歌善舞,基本上属于全才一名。当年的后宫独缺皇贵妃之位,为此众秀女之间的争斗也更为激烈。这名女子因为太过出众,被众人视为眼中钉,在群体的策划之中被诬陷了个罪名,她虽据理抗争,无奈她的家室背景着实单薄,就这么蒙受不白之冤,屈死在宫中。从此后,这延辉阁的夜晚便传出鬼泣之声,更有甚者还传闻有鬼影森森。
      传闻虽然恐怖,但待选的秀女仍然被安排于此,而且有意无意的,每一届的秀女都会或多或少地从宫人那边听到这件传闻。害怕与紧张弥漫于秀女之间,不管白日里如何地勾心斗角,夜晚来临,大家都会拥着各自的被铺聚在一起,昏沉沉地睡去。
      子不语怪力乱神。宫中内务尽量压抑宫人们稀奇古怪的想象力与谎诞的传闻,但不管是恐惧还是好奇,未知的事件永远是人们最关注的,传说不会停止,而且越来越奇异莫测。
      只不过有些时候,恐惧与怪诞是会被有心人利用的。
      我隐坐于树木之间,无奈地环住双膝,静默地等待前方石群中纠缠的两人结束好事,快些离去。
      其实也怪我这突然升起的好奇心,刚才无意间在草丛中看见一个闪亮的东西,弯腰拾起时发现是枚耳饰,正待放回,这两人形色匆匆地从那边行来,转眼间便钻进石群之间,竟然不言不语地做起了这种事情。
      我真的是很惊讶。
      但我现在的处境实在是很尴尬,既不能出去,又不能出声,只好藏在这阴暗之处,坐等结束。
      压抑的喘息中掺杂着咬紧牙关的唔咽,偶尔还有痛苦的呻.吟之声和咒骂声,分不出是男是女,只有两具身影在石壁之上忽隐忽现。
      夜风扬起,拐角处的一盏灯笼摇晃了几下,突然烧了起来,这两人惊讶地抬头望去,在我这边正好看得清他们的脸,我下意识地捂住唇,轻轻向更沉暗的树丛中移退。
      那名年长的宫女我不认识,但那男的竟然是白日所见的年轻太监。宫女和太监——我觉得额头一阵的晕眩——这是什么事情?又是怎么能发生的事情?!
      *
      但在宫中游戏的潜规则中,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即便是最奇怪、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做为闲杂人等,最好的办法就是能躲就躲。眼前这件事必须视而不见,不仅视而不见,还要隐于旁人耳目,我要做的就是尽量象块石头似的藏于树丛之间,完全不被人发现。
      就在我蜷缩起身子向更深的阴暗处潜伏时,前面的事态又发生了戏剧般的变化——几盏灯笼瞬间聚到石群中,灯光之下,衣衫半\裸的二人暴露无疑。面对着惊惧万分的两个人,有人上前将他们拖曳出来甩在地上。隐约的有人怒斥着,噼哩叭啦的掌嘴声掺杂着痛苦的哀鸣,为首之人说了什么,又有人上前以布带封住其口,又是一顿的拳打脚踢,直打得那二人瘫于地上无力挣扎。
      这时从西面又来了一束灯光,一名蓝衣的小太监执着灯笼在前头探路,后面的一位着绛紫色箭袖蟒服,头顶的暖帽上,透明的珠子在暗夜里灼灼生辉。二人的行走速度都不慢,只不过后面这位明显的步履轻松。
      这二人的到来又使得现场一片混乱,那位年轻的太监见到了他,又挣扎着爬起来,一阵撕扯后,竟让他瞅准了缝隙将嘴上的布条扯了下来,然后就是一阵破口大骂,就连我这边都能听到几句。
      我掩住耳朵再不想理会那边的争斗,这一场隐晦的权势之争,尽显了后宫的淫、乱肮脏,看在眼里只觉得想吐。
      再一阵的拳脚之声后,暴力平息下来,接着是隐约的几个人交谈之声,然后这二人便被拖移而去,几盏灯笼在四下探照后,众人簇拥着后来之人沿小路而回。
      四周又是一片的沉寂无声。
      我缓缓地抬起头,环视这暗夜之中的清宫御花园,一身的冷汗淋漓,只觉得四肢僵硬,象被人勒住了脖子般呼吸困难。
      这宫庭之中,能带水晶顶带的太监能有几人?我不想去猜他是谁,也不想知道他是谁,更不想知道这段事情的来由去脉,我只知道,这深宫太过复杂、太过阴暗扭曲!
      这里的人,太疯狂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二章 琉璃画境未留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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