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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七章 晴霜晓幕(上) 我只需深记 ...

  •   晴霜晓幕,一夜风尽淡淡疏。几枝留。
      幽寒似雪,何人独酌画楼东。难饮愁。

      背景音乐:蝶恋 四世缘
      
      初冬的天气已经染上了烟雾,呼出口的气成了一团 ,在嘴边散开,只觉得鼻头也冰凉一片。出得延春楼时已近正午,时间虽然还早,但今天是我回家的日子,计算下时间——还够我买些东西赶回去吃午饭。竖紧衣领,带好手套,执起青油纸的伞,迎着初冬的第一场雪,步向宫门。
      刚出内城,就看见成群的人向琉璃场的方向跑去,我迟疑了一下,决定先混进人群,再找条出路,这时一阵铜锣紧似一阵,身后传来一声声的喝斥:“闪开!闪开!!”
      人群让出条路,我清楚地看见从内城中出来的刑车上,押着位表情呆滞的男人。刑车一过,人群立刻涌挤而上。我在人群中本想逆流而上,奈何人群的前进之势太强,我被挤得脚步踉跄,无法稳住身子,眼看就要倒地,这时一双手揽住我的腰,只是顺势一带,我便凌空而起落入了一个结实的怀抱中。
      落地后,我惊讶地发现,不知何时,守承竟然在我旁边,此刻正带着我站在一家店铺门口的台阶上,面带责难地对我说:“这种俗事你也来凑?”
      我茫然:“我是被挤进来的,很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这里怎么会聚了这么多人?”
      见我确实不知道,守承的面部缓和许多,扬了眉道:“两日前就贴出告示,你没留意罢了。”说着拔开人群将我送了出去,挥手说,“回家去吧。”
      “哦。”见他不愿意多说,我也无意再问,寻到回家的街上,只感觉今日冷冷清清的,与平时差了许多。拐过街角时,隐约传来三声炮响,再来便寂静无声。
      直到家里才清楚,原来,千人聚众是为了今日的刑场杀人,这不是普通的杀人,是弃市!而这位让康熙如此愤恨,杀之都不能解恨的贪官,名为费仰嘏。时任户部朗中,也算是位高级干部,相当于现代财政司的局长。
      贪官年年有,今年这位只是不赶巧——康熙帝正在肃清朋党,他的死起到杀一儆百的作用,对于朝野的威慑又岂用明说。
      不过,我想这都还远远不够,只要康熙在位一天,这种党派之争就不会停止,如果杀一能够儆百,只有杀掉一位皇子才能达到这种效果。但这是康熙做不到的,也是他后期痛苦的最终原因。在父子之间,除非天德丧尽,否则,还不至于痛下此种狠心。然,这往后的事情……当局者谁又能看清楚呢?

      当十三路经教坊时,我正在教艺伶们编排新的舞曲,他本是去南府听戏的,听伶人们清唱了几句,一时感兴趣,便留了下来。
      我一边从旁指点着伶人(小太监),一边与他闲谈着,几句话听下来,发现他的语音低沉,似乎并不开心,猜想他此去南府也是为了舒解郁闷,不由仔细打眼观察他——面部还不曾有所表露,但那种不开心,就是凝在他眼中。
      又聊了几句,我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好象是今日在宫中遭到了训斥,但谈到这件事,他又展了眉,嘴上带了种嘲讽的笑意,被康熙训斥都无法抵除今日讥讽九阿哥的开心。
      我轻叹口气,转头对伶人们道:“今日就教到这里,你们先自行练着。若有不懂的先记下来,等会儿我回来替你们解答。”
      “是。”伶人们乖巧地应了声,我起身对十三道:
      “十三爷,楼上请茶。”
      十三点头,信步上了二楼琴室,推开临廊的门,斜倚在栏前望着太液池。我好端端地沏好一壶上等绿茶,他却笑着摇头不从,向我讨要酒喝。
      我笑着摇头道:“酒不好,酒伤身。借酒消愁,更是非理性所为。”你好不容易到我这里不带吃的,怎么喝酒的习性仍不见改?
      他便瞅着我笑,笑得玩味:“理性?在这里,要这种东西岂不负累?我只要酒。”
      ……我沉默,许久才对他说:
      “你上次留得酒早就干了。”
      ……他仍是把玩着随手取来的长箫,淡笑不语,对我这句话视作罔闻。
      我无奈,又看了他许久,才转身从后面的壁橱中取了一小瓶。打开盖来,酒香扑鼻,十三闭上眼静静闻了闻,然后笑斥我:“有了这好东西还藏着掖着,生怕别人抢了去不成?”
      “喝吧。”我不理他的调侃,将瓶子递过去,“我这只有这一瓶,别再来叫着要酒喝了。”这也是我从膳坊刘大人那里得来的,当时也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竟然收了……
      他慵懒一笑:“只怕我再叫着要,你还能再变出来呢。”
      我一窒,长睫垂下复又掀起,神色也变得平静无波,并不回复。
      我只需深记着一句话——谁都留不住我。
      我的心不在这里,即使我的人现在不得不留在此处,终有一日,我还是要离开,必须离开。所以,我的心,绝不能漏在这里。
      这个比我实际年龄小10岁的男子,即便我们相谈尽欢、相处溶恰,我仍是要深记住一句话——谁都不能留住我。
      而他与九阿哥的恩怨,就由今日起结了下来。起因也不过是一个糊涂官而已——湖广巡抚刘殿衡建御书楼,康熙斥其糜费,并着吏部颁发禁令,严止以各种名义修砌建筑劳民伤财。这是一件不大的事,但刘殿卫京查期间素与九阿哥来往,九阿哥因此被十三讽刺,这二人言语不和,免不了一阵唇枪舌战,应巧被路过的康熙遇到,便挨了一顿斥责。
      我在心里摇头,十三爷,你惹那个心底奇诡的九阿哥做什么?!他可是个魔鬼啊!若非必要,根本不应该与他直面交锋。
      唉……
      我径自摇头,取了他手中的长箫,轻奏一曲,他在一旁缓缓喝着酒,既不言声,也无表情,只是望着那池冰水。二人同处于楼廊一侧,却各想着心事。
      忽闻一阵爽朗的笑声,我微侧目望去,只见坊前的街面上,十四阿哥与十阿哥互相谈笑着经院门而过。
      若是被他看到我与十三在一起,还不知会兴起什么事端,我一面吹着箫,一面向里屋退,想避开他们的视线。未曾想十四阿哥临门时却抬起头,扫了一眼门牌即停下了脚步,头一转便看到了正在喝酒赏景的十三。原本脸上带着的笑容慢慢地收起,浮起一种玩味,挥手一撩衣摆,转了脚步径直入了院内。
      我将一切看在眼中,只觉得额角一阵跳跃:十三的心情正在阴雨中,身为八爷党的十四阿哥,你能不能不要来参上一脚?
      乐曲渐吹不下去,望着眼前的街面,我叹在心里想——从这里跳下去,会不会更好些?
      正想着,十四阿哥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已然从门边传了过来:“十三哥好兴致。”
      十三抬眼瞟了他一下,微微一笑,手中斟酒的动作依然不停,只是懒散地回了一句:“都没什么事,四处闲逛而已。”
      “也是,”十四阿哥撩了衣摆坐在桌前,顺手也取了一只杯子,取来酒壶便倒,“这里到是处闲逛的好去处。”说完又向我手中的洞箫瞄了一下,唇上划过一个弧度,似笑非笑地道,“适才楼下经过,听到首好曲子,怎么上了楼却听不见了。”
      我暗叹了一声,轻声开口:“今日刚学的……下面的半段还不熟练。”
      十阿哥捂着唇偷笑,打眼睨着十四阿哥:“老十四,横竖你也是个不懂乐律的人,半熟不熟的曲子你听着都是好的。”
      “我是不懂,”十四阿哥便哼笑,将手中的酒慢抿了一口,又去看十三,话却是对着我说:“十三哥可是行家,你这半熟的曲子混我们这样的还行,听到他耳朵里可是污蔑,你到还真敢露出来。”
      这话里话外的究竟是在说什么呢?我攥着洞箫半天没附上话,那厢的十三懒笑着接了话尾:“十四弟盛赞了,可惜这曲子,我也是头一次听,好坏说不出来,”他缓了一下声调,又笑了一下,“这曲目应该是那不入流的吧。”
      十四阿哥闻言只是看他一眼,而后就手翻着手边的乐谱,几页下来,又甩到一边,看着我道:“几天不见你倒是傻了,箫在你手里,会什么不会什么你自己清醒,还用我们点么?”
      那边的十阿哥在房内四下乱走着,每样乐器他都要随手拔弄两下,听了这话立刻接上:“这话说的对,这屋里的乐器多得很,就算这箫你不拿手,别的总能来上两首吧。”
      十三皱起眉,对十四阿哥冷言道:“十四,看准了站在你面前的是谁,别混劲一上来就不认人了。”
      十四阿哥还没答话,老十又插嘴道:“这话说的,好象我们为难人了。怎么,许你十三爷在这儿听曲儿,我们旁人就不行了?教坊可不就是听曲的地方?”
      “老十!别放肆!”十三拂袖而起,“别的地方随你们闹,这间屋就不行!”
      “是这间屋不行,还是这个人不行?”十阿哥冷哼,“又没别的什么事,你护得这么严实做什么?那太子爷来了,不也一样要听上几曲,你又管得了那么宽吗——”他还要说什么,十四阿哥突然一推桌子,随着一声磨擦地板的刺耳声音,桌面上的茶壶茶碗全随着他这动作颤抖起来。
      “真是够了!”他厉声道,“不过是一件破事,要这么吵吗?就她,”他伸手直指着我,恨声道,“配吗!”
      “老十四!”
      十阿哥噗哧一声,立刻掩唇。十四阿哥与十三瞪视着,似与他较劲似的,平伸的手臂就是不放下,指端的另一边就是我!我就在一旁站着,将这场闹剧从头看到尾,虽没参与其中,可也明白他们争执的原因,也知道自己就是这一切的起源,罪恶起源!
      闭上眼,尽力平复刚刚激动的心情,再瞟一眼那边偷笑的十阿哥,恨意四起——真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就这么爱看自家兄弟内哄吗?!
      门扇霍地被打开,我立在门边,迎着外面许多来不及收回的探寻目光径自沉默。好,要闹就闹大些,就让这教坊内外全知道,我这屋里开了火药店,还有个煽风点火的混帐,最好闹到今天就让我滚地出门,或者脑袋搬家!
      十三望了眼大敞的门扉,冷冷地瞪了十四阿哥一眼:“有意思吗?老十四?”
      “有。”十四阿哥肯定地回答,并且仰起下巴,微眯起眼,“十三哥觉得呢?”
      “没错,”十三颔首,眉峰下沉,目光由上直视,以一种异样的方式望着他,我从来来没见过他这样阴冷的表情,显然是显为人知的另一面,“有意思。很有意思!”
      那边的十阿哥仍是掩着唇,却是不笑了,来回望着这两人,神情也带上了丝肃然。
      仿佛就是命中注定,他们一定要进行争夺,然后十三无疾而终,由四贝勒继续。只是这场争夺,断不能是因为我而开始!
      “爷。”成功地唤醒他们的注意,我淡淡的开口,“不好意思,下午的课业要开始了,上面派下来的活儿总要完成,薰秋赶着上课,就不多奉陪了。”说完,施施然对着门内一礼,也不管他们是什么表情,径自迈步而去。一时间,只觉得若大个楼内,门里门外、窗缝廊隙、拐角幔后都是钻透一切的视线,几步走来,我的身体千疮百孔,体无完肤。
      好罢,随你们去闹吧。到头来一切的罪名还是要我来担着,再遇到十四福晋,我怕是连命都会折在她手上。十四阿哥,你真是……人说牡丹花下死,你却是要牡丹先去死!额角一阵阵地弹跳,我敲了敲头,只觉得满脑袋浆糊,任我怎么想都想不出逃离这乱七八糟局面的办法。
      不免又想到了十阿哥那张可恶的笑脸。除了兴灾乐祸、落井下石、趁火打劫外还有什么词语能准确地形容他?打人不是我的个性,如果此刻换做是薰荷,怕是早就几计老拳挥了过去,不打得他满脸桃花开,他根本不知道花也是带刺的!
      我恨意四起,却无处可发,手下的筝曲被弹得惊涛骇浪,气势磅礴,过了许久才回复了平静。
      好吧,我承认我即便没有红颜如玉,也已成了真正的祸水。这皇城内苑,不是女人应该生存的地方。我除了幻想离开,毫无办法。

      顾虑于十四福晋的恶形,我已经不敢再往德妃处走动,还好前孝庄太皇太后颁下的“命妇不得召见不准入宫”懿诣,再加上德妃的不喜欢,十四福晋进宫的次数少得可怜。再后来,又不知在她身上发生了何事,总之,我与她再次见面已在半年之后,那时的她虽然仍以冷硬的目光凝视我,却也学会了隐忍。我被她盯得头皮发麻,但总算是躲过了她的严辞惩罚,自此之后井水不犯河水……即使井水犯了河水(这绝对不是我的本意)……她还是没办法绕过十四阿哥那一关来要我的命。
      然而某些时候的某些事,终归不是我情愿惹出来的,我想说于她听,她又会听进去吗?
      冬,12月。
      满目雪色,银妆素裹。灰蓝的天空中飘荡着银色的雪花,一片一朵,一朵一羽,飘飘摇摇,悠悠荡荡。紫禁城内外,红墙树上都铺着一层厚重的雪。
      执着伞走在这条深巷之间,四周的寂静似时空逆转,仿佛又回到了现代的北京,这皇宫内苑也不过是游人参观的地方,何需顾忌深宫内苑、尔愚我诈?
      将手放在嘴前哈了口热气,烟雾在嘴角弥散,手指顺势来到脖项间,摸到了那条银狐的围脖,又不免皱了下眉。
      月初时,康熙去南苑围猎。十四阿哥猎了只银白色的狐狸,而那条狐狸尾巴此刻正围在我脖子上。起初我当然不收,他差人来送了三次,我都退了回去。十四阿哥哪允许别人忤了他的意思,便拿了东西亲自跑到教坊,见了我的面二话不说,硬是霸道地给我围上。而且还撂下狠话:不允许我收戴了,若是下次见着我却没见到这东西,他就将整条狐狸挂在我身上,反正那狐狸剥了皮正风成肉干,还没动一次刀。我听得头皮发麻,又拗不过这个16岁的皇子,只得将它围在脖子戴好。
      只是……还好,还好这些时日没见到十四福晋,不然不必十四阿哥将狐狸挂在我身上,我就会成了那被剥了皮的狐狸……
      轻笑一下,唇边的气又是团了一片,雾散成烟。
      听说她病了,近几日都躺在床上,连每三日向德妃娘娘的请安都由人代为问候,德妃那边只差人寻问了病情,得的回话是染了风寒,需卧床静养,然后德妃就不再管她了。
      这态度与早先四贝勒福晋病了时完全不一样。那时的德妃不仅差人一天一问,还亲自登府探了病情,宫里送去的补药一直没断,即使是现在得到了什么补品,她还会差人送去。当然,相对的四福晋那边送来的东西也是成堆成堆的,不仅吃的、用的、玩赏的,还经常亲自下厨做了些微咸口味的糕点、小吃送来,让德妃将她疼到了心里。
      据说前日在延春楼吃的那梅花脆皮卷就是四福晋亲自做的,小小的团花形,精致到层层分明,咬到嘴里焦酥清脆,再嚼两下,又溶化在了口舌之间,余留满口的梅香。
      只是这番手艺就可以将十四福晋比将下去,再加上她的体贴细微,也难怪德妃很是疼她。人比人当真气死人啊。
      雪在脚下堆积着,浮雪随着衣摆浮动,风一来就扫成一片的白烟,美得如画,却冷得刺骨。
      秋末冬初的时节,天气渐冷,十三送我一件雪青色缎面的披风,面上干干净净,只有衣领与下摆处绣着朵朵白色的梅花,披风边缘滚着宽边的银貂毛,里衬黑熊皮,清爽、漂亮又非常地暖和,自打送来时我就十分喜欢,天天盼着冬天来临能用上它。本来想着有了这件披风,今年的冬天也不会太寒冷。却没想到十三的礼物配上十四阿哥的礼物,竟让我的心情如跌入冰窑。
      站在乾清宫的围墙之外,我望着十四阿哥冷嘲的眼睛,转念之间就明白了他言中所指。“有了皮围与披风,想来这冬天过得很是暖和吧”——他这竟是说我脚踏两只船!
      我一个汉女何德何能,竟然搭上你们两位皇子的船!而你竟然认为我与十三之间竟是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我才13岁,不,岁数在你们古人眼里不算什么,可对我来说,恋爱在13岁的年纪根本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而我也决不会喜欢上你们!
      这东西我就知道不应该拿,不应该要,更不应该屈服地戴上!
      我只觉得脸色发青,胸腔中溢满怒气,却也不好发作,一把将围脖解下就要还他。不料他更冷了脸,扯过围脖大力地围在我的脖子上。我揪下来,他又扯来围上。
      这次更用力,怒喝道:“戴着!不许摘下来!”
      我苍白着脸,脖子被紧缚着喘不过气来,但我的血液更是倒流在心里,冰冻着无法顾及到全身。围脖被紧缚着揪不下来,我挣扎了几下,他却揪着更紧,我不再动作,也不再出声,只是抓着它逼视着他,无言地抗拒着。
      这去向乾清宫的路上少不了人来人往,正巧八贝勒等人走来,看见这情景先是一愣,待看到我苍白的脸色,贝勒爷猛地一喝:“十四弟,还不放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七章 晴霜晓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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