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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六章 好事近·梦(中) 皇宫内苑也 ...

  •   梦里似长安,霓裳舞尽重楼。多少梨园痴话,总在宴散后。
      流光窗隙穿如羽,琵琶已弹空。不堪啼鹃悲月,寂寞和衣瘦。

      背景音乐:钢琴曲·梦
      
      9月23日,康熙从跸汗特木尔达巴汉昂阿(行宫)还宫。
      而我的清闲日子终于结束,按内务府着教坊给派的时刻表,每日卯时先于教坊报备,辰时二刻入宫随侍,酉时出宫再行教坊报备,一日方结。时间一长,我每日只需到教坊露个脸,下午也不用再回备,这一天的班就算结束了。
      虽然每日都要到乾清宫待着,不过康熙想起我的次数并非很多,此次塞外西巡中,各项事务已委派各部着情处理,但有些无法决策的事务还是在御书案上积压成小山,康熙难得有清闲的功夫听上一曲,就连每日膳食都是经由李德全或我瞅准康熙闭目休息的瞬间,向他老人家提出的。
      总之,几日下来,我知道自己又做回了老本行——负责传膳的御厨打杂兼任临时宫女。
      自16日,左都御使查刑部尚书王士祯失职、降官后,不到1月时间,康熙御批的各项迁降任免奏折就多达十几件,涉及职位、人员20多处。我当值的时候并不多,除了偶尔会顶替受责宫女端茶送进殿内外,并无我的事情。即使是这几次,都曾见过康熙将手中的折子怒扔于地,传唤左右立刻革去某某职位,并兼查相关人等,如有何事虚瞒不报立刻着大理寺严察定罪;有时又会对着奏折无言许久,尔后扔到一旁不想过问。
      顶头上司日渐烦闷,在旁伺候下人也不敢大意,时刻注意着康熙的各项举动,生怕一个不小心,会象前日不小心在御案前打翻茶水的答应,被拖出去扔进净衣房。
      关于这些时日的朝庭波动,所有的人都心知肚明——这又是皇子之间的争端。王士祯似乎是个八爷党,平日里素与八爷等人的走动密切,此番被革职查办应是太子党的一记回马枪,与苏满一事相对,这一来一往,八贝勒与太子之间的争斗打了个平手。其余的各项调动,也算是康熙老爷子肃清朝内朋党之争的举动吧。
      想起八贝勒,仍是那种锦缎的感觉——华贵中凭添着一份儒雅,温柔中含着些许谨慎,总是一身淡色衣衫的打扮,月华般地浅笑,平易近人而且客气有礼。曾有人说,八爷就象江南的风雨,体贴而且善解人意。这样儒雅的皇子,朝中有不少大臣对他都是赞赏有加,相对于太子的凌人之势,八爷党日渐壮大。
      只是我,并不喜欢八爷党,不关历史,只觉得在八贝勒如沐春风的表面下,他的手下们总是在揣测着些什么,计算着某些利害关系,行得不光彩。当然,这些也许仅是我的猜测,与我也都没有关系,我所需要注意的就是,不要跟他们接触过多。
      只是,有时候世上的事情就是这么巧,你越躲着,它越凑到你面前,避无可避。
      我半退了一步将身体隐在围墙后,只等着前方的几人走远后再按原路线去往御膳坊。可是左等右等,那几个人就象长在台阶上似的,再也不移动半分。而他们说的话也随着风声模糊不断地送了过来。
      “最近看你的脸色可不太好,跟年初相比大不一样,怎么着,后院起火了?”
      “她们?”十阿哥闷闷地声音传来,“她们还算安份。”
      卟哧一声,九阿哥低低地笑了起来:“谁都知道你那红宝儿会酿酒,偏你这人又喜好这口,满眼也只余她一人。原先没人管着你,那府里也算安静,如今……”他拖了个余韵未尽的调尾,几人便笑了起来,只余十阿哥一人涨红了脸,呢嚅了半天才道:
      “你说这些女人,成天要是没事做就多绣些花花草草的也行,偏偏就喜欢在府里乱逛,碰到一起就生事。唉,我算是烦死了。”
      “既然这样,皇阿玛上月派下的事儿你怎么不承上,现在又来说烦,这里又有谁会怜你?你啊就自己忍着吧。”
      十阿哥啧了一声:“又来怪我?那事就算我想承着又哪里轮得到我?早被太子爷领走了。就算是皇阿玛给了我,中间又少不了生出什么事来,我可不想给八哥找麻烦。”
      “他,”十四阿哥终于开了口,却也是满满的轻蔑,“他这事办不成。”
      “就算他办不成,可还有人在身后为他收拾摊子呢。”
      “所以,”十阿哥哼笑:“我宁愿回府瞪着满府的女人头大成锅,也不想跟他抢生意。”
      十四阿哥移步出了树荫:“八哥也快从良妃那儿回来了,咱们往前迎几步。”
      九阿哥只是瞟了他几眼,到也没表示什么,十阿哥又插上一句:“我说老十四,四贝勒也算个精明人,太子那儿八成的破烂摊子都推给他收拾,他就没想过什么?”
      十四阿哥将脚步踏得重重的,冷声说:“想什么?他若想什么,谁又知道。”
      我听那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忙四下看了看,找了个阁间钻了进去,心下暗叹——听得太多了。
      十阿哥似又要说什么,九阿哥伸臂一拦:“老十,我知道你那几个女人为什么要闹了。”
      “为什么?”
      九阿哥挑唇一笑,双手负在身后:“自己去想。”
      “啊?”十阿哥愣神的阶段,那两人已经走出了三、四米的距离,他忙跟了上去,求道:“哥哥,你就告诉我吧,你可不知道我有多烦,没准过两年我的头发就要白了。”
      九阿哥也仅是笑,不仅他,十四阿哥也笑了起来,仿佛他们都已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偏就十阿哥一人蒙在鼓中。
      等他们终于走远,我才从阁间走了出来,掏了掏耳朵,将所有听到的东西全都倒干净,这才顺着墙根向御膳坊快跑了去。路上的时间已经耽误了,只希望没人怪罪我,然后我又叹气——偏碰上这几个皇子,真是害人不浅。

      原本在康熙身边已经很是精神紧张,好不容易得了会儿清闲,我退出殿外立刻在花园处的长廊上寻了个能晒到太阳的角落,伸个懒腰,想小憩片刻。昨夜没得准出宫,在宛云的房间猫了一晚上,翻来覆去的,大概2、3点钟那会儿才睡着,又早早的起来帮着传膳,直到现在才得空休息,真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可惜事与愿违,睡得迷迷糊糊的我只觉得肩膀一沉,一个含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四处寻你,原来在这儿清闲呢。”
      我立刻翻坐起身,干涩的眼中映现的是十四阿哥的身影,似乎又长高了,而且比西巡前瘦了些,人也晒黑了。兴许是娶了嫡福晋有管着他的人了,眉眼中也透着点成熟的感觉。
      没等我行礼,他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向园外走,我盯着他的手,哭笑不得:才想说他有点成熟的感觉了,怎么做起事来还是不经大脑?一个皇阿哥在宫里怎么敢扯着宫女四下乱窜,也不怕被人参去。
      我轻甩下手臂,淡然地开口:“十四爷,你先放开我,我会走路。”
      也许是因为这句话用了满语,他惊讶地回头望着我,尔后笑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我知道你会走,不过我也知道你会跑。”潜台词是:还是我拉着你比较安心。
      “爷有什么吩咐,薰秋自会照办的,请爷先放手。”
      “错了。”他摇着头更正,“薰秋这两个字你显然用错字了,不能从发音上直翻,应该是icembi bolori。”
      “染、秋?”我仔细琢磨,icembi bolori染秋……
      “岳薰秋,Colhon icembi bolori,山峦间渲染的秋色。你的名字在满语中也十分好听。”
      “谢谢。”可是,不是这么讲吧,我疑惑中。李卫将我们的名字都是直接用读音翻过来,说汉人的姓名在满人看来就是直接读,没有什么意义,也不用去考虑其中的含义,照念就好。但来不及细想,眼看他要带着我走出乾清宫,我忙说:“先等下,我取样东西。”
      在这宫里,我的身份是太乐协律,即使走到哪里,都要带上我的行头家伙。就象御茶房的要随身携带食盒,御药房的要扛着药品担子一样,我要随身抱着自己的琴,不管是琵琶、洞箫还是古筝,今天皇上指派什么乐器,我就要抱着哪个跟前跟后。所以我现在最喜欢康熙点听管类乐器,拿着很轻松,最怕他要听筝,那筝有我般高,每次抱着它我都看不到前面的路。
      昨天点的是琵琶,只要路程不远,就还算轻松。
      一路上,也没谈什么事儿,我不清楚他要带我去哪里,以为他也不过是找了个好玩的地方,却没想到,竟然是太子于内城的别苑。甫一下车我就愣在原地,门口的黄马甲清楚地提醒我,来到一个不该来的地方。还没等我移动脚步逃开,十四阿哥已经拉着我进了府内,我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十四爷。”眼瞧着就要进入偏殿,我努力挣脱他的手停下,刚想问明白,身后有人低声唤我:“薰秋?”声音中写着惊讶。
      我听出这是十三的声音,立刻回头,果然是十三,而他的身后,跟着位盛装的女子。双髻上各配青花宝石钗,一抹浅色璎珞齐肩微摇,一身松花色旗装,缠枝簇花的绣纹,环着衣襟着银绸溜了三层边,五层假袖上皆以金丝线纹上图案,胸前的石榴花盘扣上坠着串紫色珐琅石。她仪态端庄,温婉怡人,站在十三身边,显得如此和谐完善。
      我虽然没见过十三福晋,但也猜测出面前这位丽人的身份,不由感叹十三的好运,秋娘的清雅绝尘,鱼宁的端庄大方,世间的两种绝色,他尽纳怀中。
      许是福晋在侧,十三也规矩地允了我的行礼,只是微一思索,似是想对我说什么,却又没开口,借口有事要办,谴了福晋先行进殿,自己却走了。
      我也来不及揣测他要说的话,先把今天的事弄明白。转头问十四阿哥:“爷能不能先告诉我,今天这是什么日子?怎么就带我到了太子府?”
      十四阿哥微一笑:“今儿是四哥26岁生日,太子爷小宴众位兄弟。”
      既然是皇子聚众,你拉着我来做什么?!我更加不解,执意在原地不动,又退后两步:“十四爷的意思,薰秋还是不明白。”
      “你紧张什么?”十四好笑道,“听说此次来了些会头,还有些外番的肆坊参与,你就在旁边寻个地方看个精彩,又不是要清蒸活炖了你,怕什么?”
      “可是——”
      “十四弟既然已经到了,怎么不进殿?”一阵爽朗的笑声从左边传过来,十四阿哥闻言忙先行一礼,笑着说:“太子殿下,臣弟正在这儿等着您先往呢。”
      太子?我立刻转身,眼前的一幕却令我僵愣在原地。

      (碧水林枫无声默——晴雨霖《浅薰清风》)

      待看清我的容貌,太子的面上一瞬间转过一抹惊喜,而他的后面则站着一串人,首先就是雍容华贵的太子妃,然后细数下来是四贝勒与福晋,三贝勒与福晋。随后是七阿哥、八贝勒和十阿哥带着各自的福晋匆匆赶来,十二阿哥虽没带福晋,但也应邀前来。
      只有十四阿哥没有携同夫人,他只带着我!我一下子成了各人的注目焦点,那目光的背后都怀着各自的猜测,毫无顾忌,令人胆寒。
      一溜麻利的请安问礼后,我僵在原地,只觉得寒气直往身体里挤,手指冰成僵木一下都不能动——早知如此,我拼死都不该进来,这下可好,这下可好!赶明儿,不,也许今日就会传出我与你十四阿哥之间有了什么事情。
      这又算什么?!
      我气急反笑。
      十四阿哥拉了我一下,并未拉动,他低声道:“你又怎么了,我只是想让你瞧个热闹。何苦在这儿生气?”
      气?不,我不气,又如何能对你生气?你是十四爷,而我只是……
      十四阿哥呀十四阿哥,你就不能……算了,先不管他。我深吸几口气,尽量放松,微微地把头一偏仰望着这殿堂,眼睛睁大几许,绽出如花的笑颜:“十四爷,这宴——啊~”我一捂唇,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四下瞧了瞧,却又似乎没看见周围打眼看着我们的旁人。低下声,用旁人可听见的语调道:“我忘了,琵琶我忘在车上了,我这就去拿。”
      “什么琵琶。”十四阿哥一皱眉,不明白我在演什么。
      “就是为四爷贺寿时弹曲的琵琶,我忘了拿。”
      闻言,他眉眼一立:“你——”
      我忙赶在他话出口前赔不是:“民女知道十四爷想给四爷一个惊讶,但民女初到太子府,脑子一晕什么都忘了,民女这就去车上拿回来。”
      “你——”十四脸上青白一片,对我这种做法极为不满,他本就不是这意思,只是要带我出席宴会,但我怎么可能接受这种好意,我还知道自己是谁!还知道自己是个汉女!故意装做没看见他的愤怒,我只管演自己的。
      这番对话相信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见,只见太子笑着上来打圆场:“难得十四弟有这份心意,带了薰秋来。”他又回身冲着各位福晋道,“你们今天也有耳福了,她最近可是御前的红人,弹出的曲子不仅闻所未闻且清灵舒雅,皇阿玛都夸赞她技艺绝佳。”
      这番话后,只听四下里的众人亦跟着互相寻问着,佯装着惊喜,似乎对我即将的贺曲充满了期待。
      深宫晦暗,深宫似海!我垂下长睫,这群尔愚我诈的人,如果十四福晋没来,这戏谁都能看出是怎么回事。说到底我的谎话仍显稚嫩,即使有太子在旁圆滑,仍是不能消除旁人的怀疑,正待这时,却见十四福晋衣容整齐,施施然地从门外进来,见了丈夫,轻轻地施了一礼。
      十四阿哥虽然怀揣着怒气,但还算明理,便携了夫人同向太子施礼入了席侧。
      碰巧吗?还是,十四阿哥本就安排自己的嫡福晋一同前来?难道是我误会他了?我疑惑地转身,准备去取琵琶,却看见十三慢慢从门外踱来,站在廊前向我微微点头,那一瞬间,我差点没当场跪地谢恩!
      让我说什么好呢,为什么总是十四阿哥在为我惹事,而十三就在后面一点一点为我收拾干净?是我上辈子欠十四阿哥太多,还是十三欠我太多?这繁繁扰扰的世事啊,为何就这般地缠绕不清,我手中即使有一把快刀,能斩断的了吗?
      唉……
      我深吁口气,抱着琵琶说要调琴,便背离了宴庭往花园深处一坐,冷汗这才流下来。我只是汉女一名,小小的,不值得称呼名号的汉女,走进这皇帏之间已是命运坎坷,请不要再为我设置各种路障,好不好?我没有猫的九条命来应对世事。
      指下的弦拔了几下,旁侧的殿内已经开始了宴席,看这阵势明显是太子空虚寂寞,想找个理由热闹一下,而康熙又不允许皇子们私下与大臣结交,只好打着四贝勒的旗号瞒天过海。
      不知四贝勒心中是怎么想的。
      琴弦调了许久,偏殿的宴会厅内喧嚣得极为热闹,杂耍、戏班、口艺等民间艺术层出不穷,期间还有来自异国的舞肆表演,精彩的节目吸引了众多太子府应职杂役,有事的没事的都会隔着殿门、园门向内偷看。
      而我的心头却一片乱麻,根本顾不得那些热闹。心里仔细盘算着用哪首音乐来圆自己的谎,待小太监来传我时,我却眯着眼睛望着天空的一丝柔云,心思也游移了出去——小时候,一直搞不清楚云为什么是白的,既然是水珠凝成的,为什么不透出天空一样的蓝色,而是白的?后来才明白,因为云的心里装的都是水珠,每颗水珠都是一种颜色,最终汇成了白。人也一样,心事太多,最终便会了无心事……
      等着上场的间隙,我望了眼死海无波的四贝勒爷,不得不佩服他的定力,在这日子里,人人都挂着喜色,惟他这个标准的寿星佬却不动泰山。仿佛,这寿宴也不过是一处欢场,而他,也不过是其中的一处点缀,喜怒既然都由不得自己,便小退半步,海阔天空。
      这宴上人数凑得齐全,除了大贝勒、五贝勒与九阿哥有事务缠身外,成年的皇子们都到了,太子、三贝勒、四贝勒、七阿哥、八贝勒、十阿哥、十二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
      八爷党与太子党之间有来有往,神色和乐,其乐融融,一幅兄弟和睦的感人景像。我宁愿将这一幕想像成或许是他们一时累了,倦了,想歇歇,真心地想体会兄弟之间久违的感情。可是,偶然间接触到八贝勒偶尔看向我的眼睛,我顿觉这种想法苍白无力。八贝勒温文而雅,面如观玉,含着亲切的笑容,有如三月清风。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沉如海堑。这是我头一次与他的目光接触,那其中的深沉思绪不比四贝勒的少上一分,甚至更加地肃然。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怕见到八贝勒,何时起我不怕四贝勒,但我开始怕八贝勒。明明一个和谒可亲,一个是阴郁冷漠,但我宁愿站在四爷一边,也不想与八爷有所牵扯。
      四贝勒的冷是直接的,明明白白的。他坦率地告诉你他不易亲近,不易结交,更公私分明不容私情。
      八贝勒不一样,他柔和,他温暖,他笑着看待一切,他可以是一杯寒风中暖胃的温酒,但这酒里有没有鸠,就因人而异了。
      罢了,不明是理的人谁又能看出这兄弟几人无法挣脱的生死相斗的境地呢?我冷眼旁观着,就连各府中的几位福晋,不管正侧嫡庶各自之间都颇有顾忌,笑脸盈盈,却刀光剑影,左右逢源,却又四下障碍。
      我漠然且平静,心中却不免一阵轻搐。男人,三妻四妾……女人,守着一个丈夫,谁能真正得到欢心与幸福?我是否也要这样,留在这个时代,与旁的女人一起,享用同一个男人?想到此,只觉一阵翻肠揽胃,心中泛起恶心。如果必须如此,我一辈子守寡也比恶心至死的好。
      终于轮到我献艺之时,面对着各位皇族内亲,我微微平整着面色,弹了首劲爆十足的曲子,奔腾似海,热闹非凡,就像十几二十几个小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唱着祝福的童谣,说杂不杂、说乱不乱,跳跃的音律却有规有律、有板有眼,又迷乱了人耳,如坠云雾。只见所有听的人都愣在当场,觉得似乎是首好曲子,但又听不出好在哪里;说不好,但旋律又确实悦耳动听;可说好,实在难分主次,不晓得要怎么形容。
      我心里冷笑,当然听不出来,这会儿我正在气头上,怎么可能弹出好曲。没带群乌鸦来哇哇叫就不错了。径自杂乱之间,不期然望见四贝勒,我心中一怔,立刻想到——这虽是太子私设的宴席,虽然十四阿哥的行为惹怒了我,但正主可是这位冷面的四贝勒,将来的皇帝我可得罪不起。心神微定,立刻收起心端正了态度,手下一转,承接自然地拉开了夜幕,点上了繁星,飘起了白云,琴声中仿佛有飘渺仙子在轻舞吟唱:
      海上清凉月,亭前花渡影。一路荆棘险,半点不由人。
      四贝勒长眉半皱,手中的筷子被紧握住,瞬间又松开,看向我的眼神只有空际。
      海上清凉月,亭前花渡影。一路荆棘险,半点不由人……
      我轻叹,这又岂非我目前的处境?
      一曲终了,四周皆赞叹着,太子更是打趣地问四贝勒道:“寿星,今儿你做主。”
      四贝勒微点头:“先口头赏了,明儿便差人送去。”
      我谢了,施施然退下。出了太子府,才觉得一身酸痛。更是恨了十四阿哥。
      第二日,四贝勒的赏果然送到。而我没想到是,竟然由他本人送来。
      当时我正在乾清宫中闲值,殿里康熙正在用膳,我拿着今日得的赏——一枚红澄澄、看着便很有食欲的苹果,想找个清静的地方,抱着唐诗散集去享受无人的乐趣。行至偏廊时,对面走来位腰系明黄色缎带的男子,没来得及看清是谁,我靠在一旁等着来人经过时行礼,他却径直走到我身边停下,一本锦缎面翻新的书递到我面前。
      “广陵散记,里面记着东汉时期的一些散谱。拿着吧。”仿佛每个字都经冰水洗过,含着微凉的冷淡与疏远,正是贝勒独特的声线。
      我紧盯着这本书,从来没听说过竟真有这等无价珍宝,手指在衣袖间动了动,很想立刻拿在手里仔细翻看,但偷瞧了四贝勒依然冷漠的酷脸,我却不知道该不该收。
      四贝勒立在原地看着我,手中的本子递了半天也不见我有所表示,似有所不耐烦,冷冷地轻声一哼:“这东西入不了岳姑娘的眼,我收回便是。”他一转手抄回了袖中,我张了嘴,心里着急,但又做不出什么抢啊、夺啊的动作,只好抿了唇慢慢地将眼移开,然而内心又实在不舍得,又悄悄地抬眼看向他。
      却见他仍是一脸冷默地瞧我,当下觉得脸发热,也顾不得许多,将手一伸:“我要它。”
      四贝勒眯了眼,一丝笑划过眼际,仍是那样望着我。
      我等着,等着,完全不知是继续伸着手这么等着,还是该知趣地收回转身而去,直到我不知所措地再次抬起头看他,他才将书递到我手中。
      “收好了。”
      我道了谢,生怕他抢走似地将这本来之不易的书抱在怀中。他似是轻笑了一声,负着手慢步离开,而我则迈步就跑。捏着曲谱,我气喘吁吁地到了御花园,仍然觉得不好意思,脸部发烫——这般不顾一切地要一样东西,与我平时的作风完全不同,一定是让四贝勒瞧笑话了。
      只是这本书,我真的好想要,如果再配上当初十三借我的琴,就太完美了。可是我也知道,人不可贪心,世间的珍品,有一样足已。我能有这珍本又是多少乐师梦寐以求的,该知足了。
      随手翻了一遍这本书,其内脆黄的纸页一一说明了它的年代久远,偶尔也有缺了一角的页面,虽然用彩宣衬在后面,还是无法弥补岁月消磨的缺憾。
      我寻了处空地倚在石山上认真翻阅起来,只是心里却一直在想着四贝勒此人,那样冷淡的他竟然会亲自送礼,这却是我怎样也想不到的事。不知应该如何地形容他,或许可以说他的性情多变,在冷漠的背后,他也有偶尔随合的时候,只是这样的他反而更让人疑惑,因为,揣测不出他真正的想法。
      又看了一会儿书,几个宫女谈笑着从拐角处转了出来,一眼看到我便又沉了声音,有几个不熟悉我的还在上下打量着,相互间呶了呶唇,正要说什么,还未出声便被人揪开,有低低的声音传来:
      “快,主子那边还有事要做呢,哪能象人家这么轻闲。”
      “听说,她带官职。”
      “呵,”有人低笑,“也不过就是教坊的。”
      我合上书,淡然一笑。对,她说的没错,我也不过就是个教坊的,横坚也出不了“艺伎”这个名字。
      阳光暖暖的,洒在身上,埋入皮肤,有一种说不出的懒倦,我闭上眼睛仰起头,任阳光流泄于身,尽情地享受这一宁静。宫里的生活,很少有阳光明媚的时候,但天上的阳光却总是如约而至,完全不曾理会人世间的纷乱。若是世间的人也明白什么叫做明媚,还会有这么些私言乱语的肆意中伤吗?
      又随手翻了几页书,商羽却再也入了不心中,于是轻叹了一声,拂平了裙摆站起了身,做个令别人“羡慕”的闲人到不如自己去找些事做,兴许就不会得到特别的关注了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六章 好事近·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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