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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六章 好事近·梦(上) 13岁的汉 ...

  •   梦里似长安,霓裳舞尽重楼。多少梨园痴话,总在宴散后。
      流光窗隙穿如羽,琵琶已弹空。不堪啼鹃悲月,寂寞和衣瘦。

      背景音乐:钢琴曲·梦
      

      6月中,在畅春园住了3月有余的我终于回到内城,然而还是不能回家,仍然回到教坊继续应职。
      环境无差,身份无差,只是身边的人对我都异常地客气,伺乐长伺乐短的,叫得我浑身直冒冷汗。心想这些人真是会攀言附会,我不过是去了趟畅春园,在皇帝身边转了几圈而已,比起你们这些经常在皇帝身边吹拉弹唱的也强不到哪去,何苦围着个小姑娘强颜欢笑呢?
      心里想笑,可脸上仍然是平静无波,客气地应了他们的几句话,便退出旋涡办我自己的差事。好笑地听见他们说,这孩子心性冷静,将来必成人物。
      一个汉家女孩,在这满族的天下会成就什么事业,你们真是多虑了。
      6月初6,放假一天。
      终于可以跑出内城喘口气。
      也终于到了我13岁生日的这一天。
      我怀揣着各种滋味,在家人的陪同下度过这一日,不知今后等着我的又将是什么。
      26日,康熙圣喻任苏满为镶白旗蒙古都统,苏满入京奉职。又过了几日,教坊内一乐师到八爷府中办差,回来后悄悄地说,见了位一口蒙语的官员,八贝勒对他甚为客气,推测应该是新任的苏满都统。
      虽然说内宫不理朝政,而我们教坊的更不应打听与朝政相关的事宜,但是,有脑子的人都会想办法知道些朝内信息,比如谁得宠,谁得势,谁现在最有权势。虽然说教坊的各位都是奴才,但奴才也有奴才的辛苦,如果充耳不闻世事,兴许哪天就要得罪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虽然打定主意不管闲事,也不主动去打听什么,但传到耳中的我不会闭耳不闻,相关的信息资讯还是知道的越多越安全,就是所谓的害人之人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苏满入京奉职的时间理应不过三日,乐师在八爷府中所见的,未必就是苏满,但蒙古人无差谴不得随意入京却是铁打的规定,所以,此人定和苏满有所关系,也许是门客、或是副将之类的留京善事,能走到八爷府中……想必苏满补缺蒙古都统一事,少不得八爷等人的一番运作。
      在康熙年间,职位经常调动,尤其是在康熙后期,这种调动更是频繁,党派之争在这种调动中也显现不出太大的差异,端看最终时刻是谁手中握有兵权。我到不觉得在现在争职位有何等重要,到不如稳扎稳打,一步步地升上来更容易被康熙重用。比如四贝勒以后要重用的年羹尧年大将军,此刻才刚中进士3年,还在官员群中打拼呢。
      中秋节的排练工作日益紧张地进行着,但草稿在我脑中反复修改,选来选去,终于选择了最通俗,最常见而且最没有危险的一首曲子,接下来便是紧张地抄曲、选员、演排、道具、美工和灯光。每天,每天,我累得倒床便睡,感觉一辈子的话都没有这几天说的多。
      这些古人,怎么就没法跟他们说清什么叫威亚,什么叫灯光追随,什么叫干冰效果呢?就算这些都不懂,那这词中的意境终是明白吧,什么?不懂?-_-|||
      算了,不懂就不懂了,只要我写的编的你们都做到就行了,别的也不期望你们懂了。
      天气太热,若是平日,我早就执着一把扇子跑到桌下,抱着一盆水纳凉去了。可如今不比往昔,手里有个曲目需要编排,没有时间偷懒。不过,相对于别人的大汗淋漓,我还算比较清爽的那个。
      8月中秋。
      太后携后宫妃嫔与阿哥们赏宴,宫宴就设在御花园内,池后是临时搭起的舞台,池前便是各位贵族的位置。从假山后望过去,感觉众人并没有被前面的曲目吸引,都在互相闲谈着。
      我收回目光,在仔细地察看了各处设备后,悄声问各位演员:“都准备好了吗?”
      “伺乐,我有点怕~”一位舞娘怯怯地回话,也许是因为平日的我总是一脸淡漠的表情,这些年纪不大的伶人都有些怕我。
      我放松面部表情,微微一笑:“放心,你就照平时彩排的就行。”看她们似乎还有些害怕的样子,我让她们随我一同做了几次深呼吸,然后道,“相信我,没事的。”
      许是深呼吸管用,又许是赶鸭子上架——不得不为,她们都一脸慎重地点头。
      “那各就各位吧。”散了她们后,我又去检查灯光和烟幕,一切就绪后,我抱起琵琶端坐于假山幕后,微一点头。
      清婉的琴声一转,只见廊前的灯笼应声熄灭几处,就在众人惊疑中,池水的那边,缓缓飘来十几盏莲花灯,烛火莹莹映在湖面,在一片恍惚中飘渺盈盈,薄薄的香雾由假山处弥漫开来,所到之处浅含着令人舒服的沁凉香氛。
      雾有点薄了……不过算了,能从薰炉中制造出这种效果已经很不错了。
      琴声从前奏转到收尾,尔后渐如细语,恍有人声浅吟慢唱: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昔是何年……此句之后,清音渐去。便只闻琵琶独弹轻述,渐扬渐起,宫阙之间,烟雾缭绕,水波淋漓,皓月之中有舞者缓缓升起于空中漫舞,水袖轻扬,竟似仙境。
      溯河之月兮
      皎若盘
      苍穹之碧兮
      流萤潭
      云兮,云兮
      洁若我心兮
      君不言

      溯河之月兮
      皎若环
      苍穹之远兮
      流萤寒
      风兮,风兮
      乱若我心兮
      君未还
      四声部混合在一起的歌声虽然是由小太监口中唱出,但10几岁的孩子还有着一种童音特有的稚嫩,混在这环境之间更添了种清澄。
      管弦乐队流畅地接上歌声,演示出九天之上的唯美意境,悠扬婉转,曲弄心肠。化为风、化为雨、化为烟雾,在空旷的夜空凝聚后翩然弥散,再飘飘然落入人间。素衣的舞者于廊前山畔漫漫起舞,轻拂衣袖,时聚时散。
      琵琶接承而上,婉转其间,如歌如述,含着种空灵,化在烟雾之中、水波之上,有如一只夜语的精灵,带着柔和的莹莹光点,轻盈地闲步于荷叶之端、莲瓣之上,舞弄着轻风,散尽一阵初秋的凉意……
      烟雾渐散,而乐曲也终于结束在最一个音符上。廊前的灯笼一个接一个地亮起,眼前的山依然是那座山,水还是那一池水,只是余音还在,冷香悠然。
      灯光大亮了许久,宴客们仍然未从那飘渺的意境中走出来,后台的众人都揣着兴奋小声地讨论着,都说肯定是因为演出太精彩了,所以把他们都震憾了。
      我却感慨万千,每种精巧的舞台设计都只能用一次,再用就没有新鲜感,这帮皇族人太不好伺候了。
      出了这个节目后,宴会就到了尾声,众教坊人员共同谢幕时,太后笑指着我道:“瞧,哀家没有说错吧,这里面肯定有薰秋这丫头。”
      这是夸我还是贬我?我眨了下眼,先仔细听着。
      “刚才那曲子,是你编排的?”
      “回太皇太后的话,是教坊各职共同排演的。”
      太后笑了,也不再继续和我讨论这个问题,将教坊上下全都打赏一遍,摆驾还宫时仍然是一幅兴致高昂的样子,和旁人谈论着刚才的曲目。
      等他们都走后,教坊的所有人才一起忙碌起来,各收各的家什,虽是轻声低语,但谈笑间仍是刚才的事情,而且对我的恭敬似乎更上了一层。我只知道自己的职责已尽,接下来要准备的,就是圣寿节的事情。
      有时静下来想想也觉得奇怪,去年我一整年净和皇阿哥们打交道,想躲都没地方躲,一旦我真正走进宫中,身边的事反而少了。幸在不见其面,不幸在走入深宫,感觉真是五味沉杂,难以说明。
      时间延续至9月9日,又是一年的重阳节。
      过节回家时,找尺子量了身高,郁闷地发现我又长了6公分。难怪觉得最近的衣服渐小,原来是我长高了。薰荷望着我半天,突然说:“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为什么满人的袖子会有假袖了。”她大笑着,在袖口比划道,“因为省事嘛,直接在原来的袖子上再接几个就够长了。根本不用为长高发愁,也免得再做衣服了。”
      众人听了,都觉得好笑,细想之下,又觉得不无道理,不然好端端一个袖子,为什么要接上几种颜色?一时间又对满人的其他习惯进行猜测,天南海北,什么设想都有,惹得大家笑做一堆。
      魏晴珠近来并不太开心,此刻也有了笑意。想来也是,自从岳纪风上任以来,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他,除了书信来往外,别无途径,夫妻之间的遥遥相思之苦又岂是我们这些人可以理解的。除了寻点事逗她开心外,别无他法。
      第二天,我拎着一盒重阳糕赶回内城,先到骁骑营找到守承。守承任职于汉正黄旗营,属火器枪营直隶于皇帝麾下,有一百人左右,更是兵家重地。
      这是我第一次进到骁骑营的领地,等待守承的时候,我这等闲杂人等只能站在远离营门五米之处,连观望都不允许。
      ∷清代八旗中设骁骑营,是禁卫军的一个组成部分。兵员叫“马甲”,从满、蒙旗中每佐领中选拔二十人,汉旗中每佐领中选拔四十二人,满、蒙、汉马甲共二万八千多人。满、蒙、汉军各自为营(驻防外地的骁骑营由满、蒙、汉军混合编组,有八旗都统分别统领)。此外,还有枪营、炮营和护炮的藤牌营,都附属在汉军各旗的骁骑营内。骁骑营所用的军器和火器,一部分由国家军械库发给,一部分按国家规定标准自行制造,按时点数验收。满、蒙旗的军马,自设军用养马派官兵喂养。各营定期操练骑射、步射并进行和操。每三年检阅一次。
      委署骁骑校,不过是个从八品,然而京城无小官这句明言用在哪里都合适。从守承出门到现在,每个巡逻的士兵见到他,都会行个礼,守承还要一一还礼,话没讲三句,礼却还了十个,我偷笑,他苦笑着按我的头:“我不信你在教坊里没这种待遇。”
      我抿着笑:“那可不一样。我那里都是些乐师、伶人,说话柔声细语的,就算行礼也是袅袅婷婷,光是看都是种享受。你这里可比不上……”
      “这里是阳刚气重了些。”守承又回了个军礼,笑道,“都是男人嘛,难免嗓子粗些,要都象教坊似的,操练时喊军令可就热闹了。”
      我想象着那种情景,整齐阳刚的军队,配着我坊中伶人们的声音……不由得卟哧一声,和他一同笑起来。引来守门的士兵一阵侧目,看那表情,似乎十分费解。
      我悄悄问他:“你是不是平日里总崩着一张脸,搞得他们都很怕你?”
      “你还不是一样?”守承摆出一张扑克脸,然后笑着说,“是不是这样子的表情?”
      “我哪有那样吓人。”我笑斥他,“再说,坊内的人又不怕我,她们很尊敬我。”
      “呵呵,那是因为你是上司啊。”守承笑着摇头,“依你这冷淡的性子,又不可能做出收买人心的事,所以,凡事还是注意些,别大意了。”
      “嗯。哥,我知道。”
      兄妹二人又闲聊了几句,守承便让我回去,说军营这里毕竟男人多,不方便。我嘱咐他有空就回家看看,母亲最近心情不是太好,他说他知道,薰荷写信已经告诉他了,估计是父亲那边有什么事传来,母亲又瞒着不告诉我们。
      谈起父亲的事,又不免唏嘘感叹,不晓得何日才能再见他。

      从骁骑营回来已经是晌午时分,我先至教坊报备,在伙食房内随意取了些饭回到自己的小院中,泡了杯酸梅汤,一个人静静地吃着午饭。9月上旬正值夏末秋初,署气未消又带了旺秋的焦燥,适逢雨季,每天都象闷在葫芦中似的,手心都可以捏出水来。
      吃罢饭,端了薰炉坐在梅树下纳凉。
      前几天这树上总飞来些小虫,来源应是从旁边院内的柿子树,我想这虫子应该都怕烟薰,就取了宫里赏的冷檀香,平时再喷些药水,一个星期下来,就连旁院的柿子树上都不见了虫子的踪影,而我也养成了在树下纳凉的习惯。
      轻摇着绾扇,环视这9平米左右的小院:正北是主屋,左手本是4平米左右的小房间,现在被我利用做了杂室和厨房。院内有梅树一棵,下面摆了一把竹椅,一只木制灯架,除此之外别无它物。
      仰头端看这棵梅树,四贝勒说它小,可放在这院中并不见小,曲折的枝丫将院子的上半空遮蔓尽半,而它所产的梅子更是酸甜可口,阉制在坛中,置在阴凉处,随取随食,即解署又解馋,家中的所有人都很喜欢。
      梅树即能观赏,又可纳凉,果实又有食用价值,真是相当的不错呢,我想四贝勒会不会也是因为这些优点才选择种的梅树呢?
      那么,九阿哥莫不是因为荷花长了莲子、莲藕才种了满池的荷花?太子就是为了吃松子才种松树?五阿哥府里的桃树岂非是为了吃新鲜的桃子?各位皇子想吃桃子时便派奴役到五阿哥府上,先问某品种有没有成熟的,然后恭敬地说“bi ere toro be emu genggin gaiki ”?(这样的桃子我要一斤)。
      我卟哧笑了出来,真是荒唐的猜测啊,呵呵……
      闻听坊内渐起的丝竹管乐,绾扇渐缓,困意犹然袭来,一滴水珠落在额头带来些许冰凉,我睁开眼,刚刚还蔚蓝一片的天空此刻竟下起雨来。我执扇挡在头上,三步并做两步跑回房间,雨在身后下得更大,银瀑般地倾泄在院中,不一会儿就在檐下溅起一串的银珠。
      下午坊内没有什么事务,熟练了技巧后,我得空站在楼廊之上望景——堤前的杨柳在雨中飘摇在目,湖水淋漓水波荡漾,远处的房屋在雨幕中蒙上一层灰蓝,静寂而又幽远。
      雨很干净,干净的雨似乎能将视线中的一切洗涮透澈,只是心中若藏了污秽又是什么才能洗干净的呢?我总在躲着太子走,躲着八贝勒走,躲着十四阿哥走,然而当一个无能为力的人被别人视做棋子时,他又如何去反抗,只能无奈地被一次又一次地利用。
      用什么去洗清这些污点,即使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但难道过失杀人就没有罪了吗?
      如同太子提防着兄弟之间的诡计一般,我也谨慎地提防着周遭一切可能的伤害。有时远远的看见了太子,不等他无视而去,我已然寻地遁身。我不想害他,然而我知道,我的存在其实就是他的危险。
      这样的存在,难道康熙就不知道其中的意义吗?
      他又是做何想法的?
      我不知道,也,无力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六章 好事近·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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