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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三章 无忧紫藤树(下) 我最不想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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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紫藤树,藤树枝缠柳。
缠柳依两处,两处难无忧。
背景音乐:冰菊物语的古筝版
8月的风谈不上凉爽,但身处这茫茫原野之上,便又觉得长风万里,一派清凉。从行宫复至围场,满人又开始了狩猎行动,周边的景色从行宫的高墙又复变为绵草苍茫,紧张的政治接见变为了轻松的狩猎行为,似乎更适应这长空万里的草原景色。
康熙最近的饮食规律了许多,这也得意于众位可汗的觐见,但也由于各位可汗的觐见,康熙饮食的份量更是少上许多,常常是一顿饭下来,说的听的比吃的多。于是,内心焦燥的李德全在用两脚丈量了帐内所有地面后,终于停下了步伐,扭头瞅向了我。我心惊肉跳,且不说在草原闲逛时忽然被人寻回的疑惑,就是这老狐狸的一双眸子就够我惊骇不已的。
结果,这位李韵达不知是如何想的,竟然让我参与了一些事务的处理——经如:康熙他老人家的御膳食谱。
这套食谱含盖的菜色写满了一本书,从晨起到宵夜,从冷盘到糕点,整整一厚本,我接到这本书时,头嗡了一声,完全不知从何处入手。捧着这本书,仰着李德全的视线,嗑嗑吧吧地道:“李韵达,民女才刚满12岁,这等重事……”您大人多抬贵手,放小女子一条生路吧。
却只见他怔了下,忽然上下打量起我,挑了眉:“12岁?”
是啊,您没瞧,我连头发都没束起吗?我还是个孩子,孩子啊……
“这我到是不记得了……”他揉了揉额头,好似十分地困挠,又好似为了掩饰尴尬,“12岁……”只听得他咕哝了几句,却没听清他说了些什么,总之,这本书终于又从我的手中抽了回去。我连忙垂下手,心里长舒口气,表面却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接着李韵达便说了,原本是希望继续由御厨房地总管理事,但他说我是太后那边佛派来的,专门负责皇上的饮食,这等重事自然要有我参与。可是念我年纪太小无以胜任,此事就此做罢,只是,皇上的劝食工作还要更上些心。总之,就是要我努力地督促皇上多吃些东西。
从偏帐出来,我揉了揉额头。心里着实不明白他们对我存着的印象究竟是什么,是身量未齐的姑娘家?还是个世故的小老太婆?但这形象中,绝没有12岁幼龄的小女孩。我暗自乞祷着,这个身高就慢慢长吧,我不急,再不急了。
回帐的路上,偶遇了一众皇子阿哥们,避到路侧低头垂眉间,仿佛看到了十四阿哥那似笑非笑地一瞟,只觉背上一片的寒,自己似乎离十四阿哥又近了一步。
9月,康熙回宫。
想到马上能离开皇宫回到自己的小家,我是满心满眼都齐乐溶溶,恨不能立刻插上翅膀飞出皇墙。带着这种愉乐的心情,即便是德妃召我到延春楼,都无扫我的快乐。跟着传事的宫女身后,我把玩着手中的短笛,眼角追着树稍间的光影,踏着轻快的步子,原本觉得很长很深的巷子,现在却觉得似乎一转眼就到了。
迈了两级台阶进了延春楼的院内,我的快乐就不得不藏了起来。依次与德妃、四阿哥、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请了安后,我静静地立在一边,回复了平静。却不由地琢磨:平日里,这些没职务在身的阿哥们不都在上书房里与课业奋斗吗?怎么今天又碰到了?四阿哥身为贝勒有了差事,自然不必去上书房,但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是怎么回事?
这事到后来我才知道清楚——原来,承自满族传统礼节,每逢三天,小辈便要向长辈请安,当日读书时间顺移两个时辰;每隔五天,大礼时便休息半日。上书房的管理也有休息日,我还以为会全年无休呢……
与平时一样,话仍是十四阿哥的多,四贝勒爷和十三阿哥都只是个陪衬,除了十三阿哥还曾参与其中应答几句,那四贝勒基本没有开口的余地。原本我在院中看到他们时,十四阿哥是要走的,怎么这会儿又一起跟着回到了屋子里?而且他笑言笑语的,一时半会儿竟不是想动身的样子。可看他与德妃间的母子情深,我竟没来由的烦闷起来。
我是没有母亲的,从小到大,在我身边的两个女性——奶奶与后母,没有一个与我有血浓于水的亲密感情。奶奶不喜欢女孩,对我十分严厉,动辄打骂,我从她身上从没感觉到慈爱。而后母则与我完全不对盘,因由我的存在,竟然怀疑自己的地位,自我否定的同时,对我也恨之入骨,她对我虽没有过多的□□迫害,但精神上的摧残则更胜一筹。
总之,因为这两人的关系,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性格有了些扭曲,对那些父慈母爱的孩子,总有着抗拒甚至排斥的感觉,更甚者,我讨厌这样的人,讨厌到眼不见为净的地步。
眼见着德妃不太喜欢自己这个冷冰冰的大儿子,对小儿子却很是照顾,从吃住到行用无不一一照顾得当,这极大的落差即便是我都不由生出种无力,而旁观那位四贝勒——有母于此,有弟于此,他不摆出清冷,不做风淡云清的假像,不层层地将自己保护起来,恐怕早就崩溃了。
满室的温暖流动到了四贝勒这里,就象是明显地凝滞了一片,多承十三阿哥经常于其中插科打诨,到也能将气氛打理的恰到好处。只是我与四贝勒偏偏就是溶不进去,他还好,坐了一时半刻便请辞离开,而我却仍要在这里继续忍。
时间一晃又是一天,待我从延春楼出来,也已是夕阳西下时分,我一溜小跑回了住处,因为早就得了康熙的首肯,并与李德全打好招呼,此刻只要再去拜别一下就可以顺利出宫了。这时,我又开始埋怨自己的个头太小,速度不够快,真想长出翅膀直接从乾清宫飞出内城。从没有这么迫切地想从一个地方回到另一个地方,一个称为家的地方,虽然那里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我的家,但是无论何时,我都没有如此地想念过它。
从乾清宫出来,一切都还顺利,没有万岁爷额外的言语交流,没有杂役宫女太监们的虚伪送别,我步步轻松地出了紫禁城,出了内城。
连排的青暮色的砖瓦屋檐外,天边一片华丽的紫霞,飞鸟优美的剪影为这卷夕阳画轴凭添了许多的生气。檐下的纸灯随着风轻旋着,身影在屋墙上摇曳不绝,木质的窗门染着一绺桔色,灰色的墙根处,青苔片片相连,躲在阴影处静静地碧绿。
黄昏的街市上人来人往,远远近近的呦喝声不绝于耳,收工的人们扛着工具穿行于街面之上,多数的人都是想赶在商户收摊前淘点便宜货。家家户户都已在准备着晚饭,伴着锅碗瓢盆的声音各种香味扑面而来,虽不如皇帝的御厨房的师傅们手技精湛,但于我却格外诱人。
用今日才得到的月例和赏赐的银两购置了几件饰品玩意,顺便也为魏方泰的大老婆选了件物什——终归是住在别人家,银子虽不多,礼数还是要到,谁知道她们是如何猜测我的:皇帝身边的人,能会不得一点好处?若我没有所表示,只怕真让她看不起了。
后来事实证明——人家还确实没把我当回事,想着一个12岁的孩子又能怎样,所以当那件纂丝珠钗送去时,人家还怔了怔。我当时那个汗……
甫迈入房门,魏睛珠正在床前缝制着衣物,李佟瑶正在一旁翻看着守彦面前的书本,而薰何却是不见踪影。当满脸笑容的我出现在眼前时,三人俱是一愣,还是李佟瑶反应快,立刻上前拉住了我,急切地问:“怎么今日回来了?”
我还未来得及回话,母亲晴珠便抱住了我,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全部打量了一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口中不停地说着:“瘦了瘦了,瞧这儿下巴都尖了,黑了黑了,我的儿……”她涕泪纵横就象我刚刚起死回生似的,哭得我都不由红了眼眶,这种被人挂记心间的感觉,酸酸的、甜甜的,溢满了胸间张嘴欲呼,我只能闭了眼,强咽下喉间的哽涩,回拥着轻声地安慰着她。
“娘,娘,女儿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嘛,不哭了啊。”
李佟瑶也在一旁劝慰着:“大姐,你一天到晚的记挂念叨,不就是希望秋儿早点回来,现下秋儿安然回来了,你还哭什么啊。”
“可是,你看这孩子,瘦成这样。”魏晴珠好不容易渐止了哭声,顺手抹了两把眼泪,又来回地抚摸着我的头和胳膊,声音哽咽地道,“也不知在宫里究竟受了些个什么罪,这两个多月不知苦成什么样子……”说着说着便又低泣起来,好似女儿受什么罪都是她惹的一样。
我微微一笑,扶着她劝着:“娘,女儿在宫里也没受什么罪,女儿岁数小还不值得什么人不待见,日子过得还可以。”就是需要这跪跪,那跪跪去的,膝盖经常痛。我又把手里提的东西一一放在桌上,果然,她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些东西上面,“您看,这是上面奖赏的银子和物件,还有啊,这是女儿回来时李韵达吩咐带的吃食,外面没有哦,你和二娘、守彦都来尝个鲜。”
说着,我打开了一盒点心,将那桂香银丝卷各拿了一个放在她们手中,笑眯眯地望着她们。其实这几样点心是我厚着脸皮向李德全讨的,为的就是让家里人知道我过的还好——宫里有多难、多苦都不应该是由她们担心记挂的,自己的事自己扛就好。还好李德全当天心情不错,不仅允了,又外赏了几盒让我一同带着,另外还嘱咐我别忘了随传随到……-.-|||
李佟瑶扬了扬眉,咬了一口点心,一面点头称赞一面笑语,“大姐,这下你可就不用担心了,我就说过,秋儿脑子聪明心眼儿也灵活。你瞧瞧,不算这赏赐的东西,回来时还能带回宫里的点心,说明她在宫里的日子还顺当,里面的人待她还算不错。你就别担心了。”
魏晴珠抹了眼泪,瞧着满桌的东西,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又在我的连哄带劝下吃了几口点心。我又将回来时买的礼物拆开包,一人一件地分了,并亲自将那件碧珠步摇替魏晴珠戴上,只见泪珠儿老在她眼眶里转来转去,也不知是幸福的,还是心痛的。
可巧薰荷此时从外面风风火火地赶了回来,见了我又是一阵大呼小叫,却见她比我好象更黑了,只是个头见长,已经高出我一头有余了。魏晴珠笑骂她再长就要窜天了,她却指着我说:“要是象她一样一年四季小萝卜头似的,我可不要。我都是姑娘了。”便又惹来家里一片的笑斥声。
我微笑地看着这一群人生动的表情,毫无顾忌的闲聊笑语,心生无限感慨——就象是从一出能剧突然跳到了百老汇,紧绷的神经得到无限地放松,竟然一时无法言语。
晚上乘着凉风在小院中闲聊,守彦忽然问我:“宫庭幕帏你真能适应的了?”
我从一堆瓜子花生中抬起头,他不过比薰秋大上1岁,也不过是个13岁的小人儿,懂得却是颇多,难不成,那成千的书卷中当真能让一个半大的孩子懂得皇城锁重、人心悱恻?
我轻摇头:“不能。却,不得不。”
“你看来走得轻松,其实心里也没底吧。”
我缓缓地,缓缓地笑了,轻轻吁了口气:“还好吧……”
呵……他轻笑,仍然稚嫩的面孔映着月光晕开了一片洁净。尽管他再不对此发表什么言论,可我知道,也许他想得要比他表现出来的多。
在宫里走得轻松吗?在宫里走得轻松的,也只有皇帝一人了。余下的,哪个不是小心谨慎,彷徨无助,即便是太后,都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守着她的一方天地,自娱自乐。我这样小小的汉女,又如何行走得轻松呢?
回了家,将一切烦心的事全部扔在脑后,到也轻松。仿佛那御前行走只是说笑而已,不过教坊行走一事,我谨记在心,到了日子便自动地跑到司教坊报道,完全埋首在乐谱之中。
十三阿哥偶尔会于下午跑来讨点心吃,兴趣高的时候也会与我合奏一两曲,我笑他清闲,他却说,人生得空需尽欢,便不知从何处取了酒来,自斟自饮。我知道他为人洒脱随意,有时因耿直说话过于率真,常惹康熙不愉,所以别人都赐封了,他却只是个闲人。
眼前这个有志不能伸的年轻孩子,有着清澈的双眸,高挑的眉峰,一丝不服输的倔强,一点不得志的沉深,一幅坦然的笑容,更多的则是一种令人看不厌的爽朗,这许多的神情令我微微动了怜惜之情,只可惜,我垂下眼睫——他是个皇子,我可以同情他,可以容他前来讨食,却不容许他走得更深。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便是金盏花开时节。只可惜,康熙年间还见不着这种菊花,要到乾隆年间才会从海外引进,现下里,民家普遍种值的是毛华菊、甘菊、小红菊、菊花脑等等。菊花的别名又被称为菊华、秋菊、九华、黄花、帝女花、笑靥金、节花。因其花开于晚秋和具有浓香故有“晚艳”、“冷香”之雅称。
如此冷香满溢的9月9日,正是重阳节。
与民间的风俗大同小异,宫中每年九月九日,也要佩茱萸,食蓬饵、饮菊花酒,以求长寿,皇宫上下要一起吃花糕以庆贺。只不过少了一样——出游赏景。折中的办法也无外乎几房嫔妃之间互相游走一下,也算是联络感情,又或是刺探“军情”吧。
民间在重阳节有登高的风俗,故重阳节又叫“登高节”。相传这一风俗始于东汉。登高的地点,没有统一的规定,一般是登高山、登高塔,所以在这一天,不少家庭的晚辈也会搀扶年老的长辈到郊外活动,以期长寿。宫里的皇帝不能随便外出,也就跑到万岁山登几下,以畅秋志,这一传统据说是从明代开始,现今的清朝皇宫内,也一直沿用着。
(注释:重阳节饮菊花酒的习俗起源于晋朝大诗人陶渊明。陶渊明以隐居、作诗、饮酒、爱菊出名;后人效仿他,遂有重阳赏菊的风俗。插茱萸和簪菊花也是重阳节的重要习俗,这在唐代就已经很普遍。古人认为在重阳节这一天插茱萸可以避难消灾。于是人们把茱萸佩戴在手臂上,或磨碎放在香袋里,还有插在头上的。大多是妇女、儿童佩戴,有些地方男子也佩戴。除了佩戴茱萸,人们也有头戴菊花的。清代,北京重阳节的习俗是把菊花枝叶贴在门窗上,“解除凶秽,以招吉祥”。)
今年的重阳节,责外城官府之准举办了两处庙会,一处便是离魏府很近的下洼子附近。
按照最近的相亲安排,我佩了茱萸香袋,早早地整理着妆完毕后,随着一众闲杂人等(这些人就不必解释了吧)与人相游庙会。不过,任谁也没想到的是,这位孟姓公子虽然今年才15岁,虽然已经考过了乡试,虽然面貌清秀,神清气爽,但竟然是满腹的酸腐文章,一种秀才本色,满嘴的“之乎者也”。
相处不到半刻钟,一众闲杂人等就已经走得七七八八,连守彦这个小学究也在跟他“之乎兮”几句后立刻逃之夭夭。只有四个奉命无法走开的随从苦着脸在我们身后慢慢跟着,但也个个酸着牙,巴不得快快结束这次行动。
整体观来,只有我一人老神在在,任他在一旁酸来酸去的说着“上下五千年”、“诗词歌赋”、“四书五经”和“风花雪月”。若说我没有想吐那是假的,但这人是所有筛选名单中最后三位之一,我必须观察再观察才能做出去留的判断啊。
也许是我太过沉静,太过温顺,这位仁兄也开始觉得只有自己一人喋喋不休是件不太礼貌的事情,于是提议大家一起去湖边赏烟花。湖边堤岸之上早有人群在此等候,戌时二刻(20点)一到,湖心中的浮筏之上,早已等候的官府衙役便开始点燃烟火,一时间天上湖中,天女散花,姹紫嫣红,景色奇瑰。四周的惊呼声,喝彩声源源不息,我微眯起双眼望着那层层绽放的烟花,虽然式样简单,但它却如此地美、如此地绚烂、如此地妖娆。
孟公子许是比我更为入迷,不自觉地向前踏了一步,却险些滑下岸堤,害他下意识地抓住我的手腕平衡了身体。我等他自重有礼地收回手,但没想到他却就此握住不放了。我轻咳一声,他仅是回望我一眼,便又将注意力放回烟火上。
你当是哥哥带妹妹逛街不成?我们又不同姓。
我动了动手腕,他便又转头望我,这一次到是发现我在意着什么,却是笑了,低头看向两手并不言语。
我暗蹙了眉——难不成这家伙有恋童癖?我知道自己的皮相好看,但麻烦你看清楚,我的个头才及你胸前。本人12岁,虽说与你是相亲,但也仅是相亲,若是看对头了,也不过是订下婚事,种种婚后之事也要等我及笄啊。
我清冷的看着他,问:“孟公子可是要看手相?”
“嗯。”他无异议地应了一声,便真有些好奇地翻看起我的手掌来,我闭了闭眼,再次开口:“先前有算命的先生说,奴家金势运旺,水土丰阔,一生定大福大贵,兴夫旺子。”只见他闻言大喜,我眼波一转,又轻叹,“不过奴家的命中五行缺木,火势轻溥,所以名子中有了木字,但运势只能助比奴家大的夫家才有最佳效绩,而且夫家火兴且木兴,金虽旺但不可贵于奴家,但不知公子是否合适?是否缺水,又是否土轻?”
他怔在原地,细算了半天,也算不太轻自己的命运。我便又道:“如果金兴缺土少木,与奴家一样,那真是……”
他急问怎样?我才想开口便听有人在一旁清冷地道:“一生官运不通,家财尽散,儿孙无福……”
哦?我一挑眉,这跟我想说的很像,但更恶毒一些,不晓得是谁,转头一看,却是十四阿哥,心下很是疑惑,内城的满八旗都不准许在入夜出城,他一个皇城的皇阿哥又是如何跑出来的,更别说竟然还能巧到被我遇上?!
难不成是偷跑出来逛庙会的?但看他此刻的样子,哪还有那样的闲情逸致?一身紫色长衫的他只是冷冷地瞪了孟秀才一眼,唇边冷冷一笑如恶魔在世,直接吓呆当事人,再干脆地攥了我的手腕,径直地走开。
他是习武之人,本就身量高于我,此刻步子又迈得大,我跌撞在他身后,那几个惊讶的随从四人刚想上前解救我,但被我摇头挥手禁止了,只能焦虑地跟在后面。
“你这是做什么?先放了手……”
他回首瞪我一眼,由鼻间重重地哼了一声。我皱了眉,愈加讨厌他的蛮横无礼,无奈挣扎几下没挣脱,反而令自己的手腕更痛,便干脆消了这个念头,随意地打量起街边的景色,完全当旁边这个暴君不存在。
街上人流湍息,没人注意到这一位年少轻狂的少年正拉扯着一位小姑娘行在人群之间,即使是注意到了,也只以为是一家兄妹闹了别扭。不过看那女娃儿沉静的表情,与少年阴郁的面庞,还真搞不清究竟所为何事。
后来,还是这位高贵的皇子沉不住气,气汹汹地回头再次瞪我一眼,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都快让他瞪成三白眼,我闲闲地望着他,这满身的轻闲似更惹得他恼火,抿成线的唇一张似是要开始数落,我便转了头,就那样的一瞟,让我望见了一抹银蓝色的身影。
“十三爷……”
是的,那边悠悠走来的可不是十三阿哥与一位女子?
端看那女子轻袅的步子,弱柳扶腰的身姿,便可以想象她的端庄与她的美好,看着她缓缓而来,灯花做影,烟火为景,那么地赏心悦目,如此地清洁雅致——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我轻叹,天下间竟有如此的美人,不施粉黛,不着繁饰,只凭着一身的气质,一番神韵竟能如此动人。
“洛神……”
“什么?”十四阿哥绞了眉,似乎也在惊诧女子的美丽,被我这突兀的一语叫回了神,不自觉地寻问过来。
“洛神啊。”
许是我看得过于入迷,又许是我这不经大脑的一句话,那神仙般秀丽的女子便抿了唇,笑垂了脸庞,既便是这一笑,都如春风秋月,清雅怡人。我几乎要拜醉下去五体投地了。
十四阿哥见我这一脸的痴相,厌恶地道:“都道是男人好色,怎么你这不大点的丫头也是此道中人,瞧你这嘴脸,莫不是洛神,若真是神仙也要被你吓跑了。”
那美人宛尔轻笑着,带着有趣的表情看我,而一旁的十三阿哥更是忍俊不禁,转身对着那美人笑道:“托你的福,平日里也不见她有这幅模样,真是有趣的紧,呵呵~”
美人浅笑着望向我,忽然星眸一眨似是想起了什么,只是话到了嘴边却又掩了回去,笑意却更浓了。
他两人这一来一往的两句话让我有了收敛,但眼睛却还是止不住地想去瞄那美人,可恨十四阿哥硬是站到我左侧,生生将我的视线隔开,用他的死牛眼狠狠地瞪我,我只得将视线移开,努力地从初见美女的震惊中回神。
那边的十三阿哥也已看到十四阿哥紧握着我的手腕,只是笑容依旧,眼神中便多了些许的玩味,我心头一跳,手腕又转了几下,仍是没逃开十四阿哥的手指,恨地拿眼角瞟他一下,只见他面色不甚好,虽说是在城外,无法行满礼,但也不见他与自家皇兄打招呼,又没拖动我,便就这么站着。
真是小孩子闹脾气,不知出自哪儿的火气。不去理他便是。
我淡然一笑,落落大方地向十三阿哥施了一礼:“薰秋见过爷,爷吉祥。”
“免了吧。”
“爷与这位姑娘是要去湖边看烟火吗?”说实话,十四阿哥站的真不是地方,我横看纵看就是看不到美女,郁闷至极。
十三阿哥点了头,他也是极聪明的人,见我的视线无视于身旁的柱子,便也随着我的意思,当旁边没这个人,一人一言地聊了起来。“正打算去呢,不过估摸着快完了。”
“依我看,到不如别去湖边,那边近处的凉亭到是不错。”我仰头望着空中一朵一朵飞散的烟花,“烟火还是远看的好,近了反而不能尽兴。”
若不是那位孟公子和十四阿哥的先后搅局,我一定会到凉亭上去赏烟花:一览水天烟影,闻尽湖堤流声,那才叫惬意。
“哦?”十三阿哥瞧了那凉亭一眼挑眉,“你是在湖边看的?”
“嗯,刚过来。爷,往年都会放花吗?怎么我去年未曾见着?”
“只今年而已,去灾。”十三阿哥刚想再说什么,这边的十四阿哥忽然松了我的手腕,下一刻却将我半揽在怀中,我微怔下意识地挣扎下,视线从十三阿哥轻蹙的眉间收回凝视在十四阿哥脸上。
不知他是怎么想的,那张布了阴云的脸上写满了各种表情,却又分辨不出来,我端看着他的时间仅是一瞬,那个时间里根本容不得我想太多。我想我依然是平静的一张脸,虽然在唇边挂起笑意,但眼睛一定透着冷然:“十四爷,民女脾气不太好,有时这手不知会往哪儿放,若是打着了谁,后果可能会相当很严重。”
十三阿哥毫不客气地大笑出声,十四阿哥则冷冷地望着我,而我亦漠然回视着。空气中所凝结的是沉闷的低气压,我以为会等来这位皇子的怒斥或嘲笑,但他只是缓缓地收起阴云满布的表情,眼底划过一丝光亮,是赞赏?还是讥讽?然后转头就这样离开了。
十三阿哥渐止了唇边的笑意,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而后转回头再看着我,缓缓的,一字一句地叹笑:“你完了,惹到了他,日后有你怕的时候。”他说这话的表情令我琢磨不透,不但是他,就是他身旁的美人也若有所悟地点了头。
我抿唇,我也知道这事情麻烦了,但还不大愿意承认是自己的错,是他先惹的我。我揉了揉手腕:“该怎样就怎样吧。”
十三阿哥摇头不再说什么。引我见了旁边这位美人,原来,她的名字叫秋娘,又原来,她是位清倌。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看着她雅致的装束,如工笔描绘的脸庞,清涓的气质,无奈地升起叹息——果真是,风尘里出倾城吗?
“我,我可以常去找姐姐玩吗?”
秋娘讶异地微张了唇,与十三阿哥互看了一眼,有一丝地犹豫。十三阿哥却很爽朗地笑了:“这丫头对你到是迷到痴了,只是。”他点我的头,“不行。”
许你去,不许我去。我抿了抿唇,便不再说什么,我懂他的意思。说到底,终归他是个男人,一个封建社会的男人。
了解了此层意思,便觉得站在他们身边也毫无意思,寻了个理由领着仆役们离开了,心里却还有一丝地堵,女人逛青楼又怎么了?她是清倌,你是恩客,怎么我就不能当恩客了?
真是岂有此理,男人,男,人。
日子闲淡下来,便整日里练琴,或抽空与守彦对上几盘,往往都是我被他杀的一城不留,满目惨淡,就连薰荷这不懂棋的局外人也要同情兼鄙夷地瞅着我,摇头道:“薰秋啊,你就别和守彦下棋了,越下我越觉得你好笨啊……”
我无语……痛定思痛,我深沉地拿出长笛——要再比咱就比这个——于是,守彦汗颜而去。薰荷端着茶杯,哑口无言……
我则抚笛轻笑~~
时值9月末,初秋的枫叶偏红了一角,前日刚割过的草坪仍漫着沁凉的清气,雀儿在晨光中梳理着羽毛,一鸣一叫都充满了朝气,魏府杂役们正在静悄悄地打扫着院府,而我还赖在床上不愿醒过来。
只是有人看不得我的好命,房门被敲开,薰荷一进来就直扑我的床前,这儿挠那揪的,我被她惹得浑身发麻只好立刻起身:“好了好了,大姐,您有什么事就吩咐吧,别再往我身上招呼了,我受不了。”
“陪我去骑马。”
“啥?”
“骑马啊。”薰荷神采飞扬道,“昨天,就是昨天,大哥终于同意让我学骑马了。”
“你学骑马。”
“是啊。”
“可我不学啊。”我叹口气,“今儿我还要去教坊,根本不能陪你,何况骑马了。”又要一整天地悬着心,麻烦你能不能不这么早来叫醒我……
听到这话,这丫头立刻懈了气,我着实纳闷,以她平日里混不吝的混世魔王脾性,怎么学个骑马还要有人陪?还是说,她也知道要害羞了?我疑惑地看她,她竟然被我看的不好意思,一跺脚飞一般旋出屋去。-_-|||
太阳打从西边出?
还是我在做梦?
等我洗漱完毕吃罢早餐,薰荷还是没再露面,我带着疑惑进了内城。
今天是两日一次的城门大开时间,也是汉家小贩挑买卖进入内城的日子,很早的,城墙边便成排地摆好商位,相较平日的沉寂,一种活络的气氛散布开来。便是那些的犬吠都欢快了许多。
再往里走,喧闹渐静,清晨的阳光穿透云层,斑斓万缕洒在大地之上,伴着各家袅袅的炊烟,一种奇境的蓝调浮在空气中。
许是今日起的早,文武百官正值早朝下课,干净整洁的子午大道上,一顶顶各色软轿晃晃悠悠地自我身旁而过,每隔几步我便要站在墙边、街边、树边进行避让,等我挪到教坊,也已经过了早课,比平时早到不了多少时间。
与经过的众人一一打过招呼,未等我坐下身子摸到琴弦,延春楼那边有人来传,说是什么都不用带了,德妃传我陪制花样。我整理了下衣裙,便跟着她身后向皇城而去,这条路已经走的习惯了,即使没人领着,我也能闭着眼摸清门路。
无声地走在沿街的银杏树下,脚畔卷起金黄的残叶,带着一丝的凉气划过脚面。灰蓝色的墙在下个拐角变成正红色,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晃眼夺目,可以这么说,这个紫禁城,是内城的一道最绚烂最极至的美丽毒药。
仰望着愈来愈近的高耸墙体,一步一步最终踏在金石面上,我回忆着以前乘车经过长安街时的心情。那时曾深深地感叹过——仅百年而已,世事沧海,原先的皇宫内苑,现在亦不过是一处举世闻名的中国古代皇家建筑代表,那些皇帝嫔妃,也不过是其中点缀过的历史。望着灰蓝的天空下,红墙金瓦后的繁绿枝叶,也曾幻想过古人行走于紫禁城,幻想过那些悲欢离合。而今,我却成为这历史中的一幕,行走在这红墙之下,金水桥畔。
而未来于我,竟然是回忆……
呵……
我轻笑了,银杏叶片卷着秋风,扇舞于旁,扬起我的衣裙与长发,忽觉虚幻。轻闭了双眼,依稀着一睁眼,便又是车来车往的长安街,天色灰蓝一片,水中的国家大剧院漫折着光线;1路司售人员的常用惯语;看来不象便衣的武警便衣;而毛主席他老人家正安详地望着我……
想着想着,眼角一凉,抬手沾上,竟然是一滴泪,而这一睁眼也让我再次认清,面前的,依然是大清皇朝——
呵呵……
风扬风起,卷去的又岂止是我的思念,我的期盼,我的回忆。
……
默默跟随着带路的宫女,那时只是觉得腿脚很累,却没想到之后会发生的一系列乱七八糟的事情,更没想到会让我从此头晕脑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