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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三章 无忧紫藤树(上) 这御前行走 ...
无忧紫藤树,藤树枝缠柳。
缠柳依两处,两处难无忧。
背景音乐:歌曲月中天,冰菊物语古筝版
后来,芷桐究竟到了哪里,是不是进了洗衣局;宁贵人是不是如愿搬倒了珏贵人;秋梧背上的伤有没有及时医治;御林军中的赵姓男子又面临着什么样的结局?这些我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还记得当芷桐对我说话时的表情,那样弯着笑意的双眼背后竟然也藏着骇人的阴谋,我到如今也觉得难以想象。
这些内宫中的野心女子,媚行于表,鬼魇其中。华丽的服饰下,究竟什么才能添补她们因寂寞而产生的吞噬欲望?即使后宫中极其稀少而显得弥足珍贵的爱情,都不会令她们得到满足吗?
我,真的不明白!
所以,我驻足于康熙身边,认真于他的一切,即便是劝食人,我也做得兢兢业业,也由于我的这份认真,康熙留我在身边的时间越来越长。终于,我从走马灯变为了御前行走,这身份众所周知,只差一道颁令而已。自此时起,我的心才算踏实了许多——最起码,我终于不用再徘徊于周遭的繁杂之间,不用再惊心于阴暗世事,不用再看那些丑陋的嘴脸;终于可以做个安静而且平静的人了。
8月中秋——康熙行宫摆宴,宴请扎萨克和硕图谢图亲王科尔博日勒(扎萨克为旗主的意思)。
这位科尔沁部的王爷有着无比的霸气,自从他来后,一直表现出他的与众不同,即使与康熙会面,他的狂狷也不会隐藏半分。而他这种不知收敛的个性使的整个外驻行宫都染上紧张的情绪,满蒙的外交一直呈现着拉扯现象,有松就有紧,有主有次,但相应的,主次的分明也让某些部族产生抗拒,这也是清政府一直在寻求与蒙古持平的联姻关系。
不过从旁观的角度来看,相较于年轻气盛的亲王,内敛慈祥的康熙反而更显的深不可测。毕竟是一位史上有名的帝王,那种多次政权交战后的经验并不是谁都可以累积到的。
当时,这场会面可以这样形容:绵里藏针应对着口蜜腹剑。左右两边相拥而坐的近臣们,也与各自的主子端着一样的脾气——笑里藏刀。空气中的热络几近饱合,然而举杯换盏间,谁也摸不清对方的心性。
对面时相视而笑,转身时阴险诡变。这才是政治……
主上皆尽如此,相对的做宫人的也要更警惕和小心,手脚也必须更干净麻利,才能应付非常状态,和一切意外。
我和另一名执事太监奉命到御厨膳坊取康熙要饮用的绵竹酒,迈出大厅,只觉得凉风拂面,如弦的神经立刻得到轻松,这才觉得后背几乎僵成木板,酸痛得很。一边小心地活动肩膀,一边快步赶往御膳坊,心里又不免回想起场内的情景——那科尔沁草原上的霸主果然名不虚传,我还没见过谁敢在康熙面前这么大声地谈笑风声,动作幅度那么大,酒也喝得好快,状态好得就象在自己家大厅一样,真是神奇的一个人。
再想想他的那些臣子……也难怪他们敢与清庭相较,那些蒙人浑身都透着勇莽与果敢,野性十足,仿佛天塌下来都由他们顶着似的傲视一切。
在甬道的尽头拐了个弯,顺着高墙再走了十几米,前方就是行宫的御膳坊,还未推门而入,就已听闻里面的热闹。每个大酒店的后厨其实都是一个样,灶台之上煎炒烹炸,流水线上拍切刮剁。皇家御膳较之民间更多了严格的等级区分、悬差极大的奖赏制度,以及补食药理的调理控制,再加上掌勺的厨师都是由民间层层选拔,所以,宫庭秘膳确实将中华美食发挥到了极致,但这美食出品的同时,御膳坊内的情景更象是战场一样的紧张与刺激。
在坊内寻到总管时,他正忙着调节主副凉配的人手,一时间也抽调不出人手来帮我们,只得从殿外找了两个杂役太监跟我们一起去酒窖抬酒。原本他也应该跟着去,但主灶上的一道鸳鸯五珍脍突然出了问题,选用的五种水产中,那蟹肉并不太新鲜,又要重新去仓库选料。总管急得唇上冒烟,边念叨着忙中出乱,边召来副总管陪我们选酒,自己则跟着厨役再下仓库,准备将那些食材重新甄选。
酒窑就在御膳坊的后面,沿着御膳坊的大门向右直行,遇口再拐一道弯就是,我们一行四人来到酒窑门前,副总管敲开了窑门,吩咐我在上面等着,自己和另外三个人走了进去。
窑门内隐隐地刮出一阵阵的冷风,虽然是8月的夜晚,这冷风仍然吹得人筋骨寒冽,门外倘且如此,地窑内又当是怎样的阴冷,我搓着肩膀避开窑门,庆幸自己没有跟着进去,又寻了处台阶坐下,边赏月边等他们。
中秋月明洁似盘,薄云遮敝的月轮中仿佛有车马流动,许是云层的变化,这月看来也忽明忽暗,使得地面的上景物也象蒙了层纱,变得阴晴不定起来。
一声几不可闻的破碎声由左方传了过来,象是脚下踩到了枯枝,无法避免地发出细微的响动,接着便再无声响。我停下揉肩的动作,犹豫了一下,然后仅移动眼睛看向那边……
却是什么都没有。
我疑惑丛生——今晚宵禁,没有职责在身的人一律留在各自院中,任谁都不敢在皇帝的眼皮下为所欲为,所以今夜的行宫才会如此安静。
发出这动静又不现身,明显是不愿让人看见行踪,但问题是——来人是谁?御林军?禁卫军?还是哪个宫的主子耐不住酒意,所以遣了自家的太监或宫女来寻酒?
又等了片刻,在那方又传出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我深吸口气,有些事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有些事该问还得问,即便会带来危险也比出事后无法逃避的责任要好得多。
我站起身,硬着头皮问道:“谁在那里?!”
“……我。”对方似有所犹豫,在我盯着那里细瞧的同时,他也在打量这边。听到了这个声音,我直觉地想推开旁边酒窑的门躲进去。可是,他人已经走出了墙影,我也就只能乖乖地磕头行礼。
“民女给十四阿哥请安。”
“嗯。”他回复的心不在焉,又看了看酒窑的门,“你来取酒?怎么不见进去?还有旁人跟着吗?”
“回爷的话。我和刘韵达一起来的,前后一共5个人,他们都在下面。”
听了这话,十四阿哥便停了上前的脚步,有丝恍然道:“这么说,你今晚在皇阿玛身边当值?”见我点头,他略微迟疑一下对我说:“你回去后帮我……嗯……”话未尽他又沉默了下来,象是在思索,又象是在犹豫。未等他思考出结果,耳听得地窑中传出人语,他忙回了心神,随手将门关上后迅速开口:“宴后帮我向皇阿玛传句话,就说我有要事禀报,恳请皇阿玛移驾庆月斋。这事不可借他人之口,知道了吗?!”
我还未回应他的话,他人已跑回墙影中。此时的秋月从云后游移了出来,原本阴暗成片的墙影内也显得隐约可见,我在窑门再开的一瞬间,看清了与十四阿哥一同离去的三个人全部做蒙古人打扮。
这十四阿哥未免也太胡来了——今夜排查的比平日都要严谨,宴会名单上没有他的名字,他理应老老实实地呆在宅内,怎么此刻竟与蒙人四下乱跑?若是让康熙知道了,少不得又要一阵训斥。还让我帮忙传话……康熙若问起我在何处遇到的十四阿哥,我又不知该不该诚实地回答这问题。
十四阿哥,你既然都跑出来了,就顺便将自己的事全办了吧。既然不要借他人之口,也就不要借我之口吧,毕竟我和旁人都算是他人啊。
回宴厅的路如来时一般安静,除了四下巡视的禁卫军、执更掌灯的宫人外,再无旁人,守备森严得象是在防范什么。又行了一段路程,前方便是宴场范围,经过排查后,我们一行五人由打西后门进入,经西墙过台阶,到达殿后侧的执事房门外。
执事房以往主管起居录及更夜值班,现下则是宴会筹备处,一切要进入大殿的东西先放于茶水房,然后一一在这里仔细检查再送进大殿,所以屋子内来来往往挤满了人,显得无从落脚。
如史书所载相同,但凡进入皇帝口中的东西都要仔细检测,观色、嗅味、探毒、试尝,这四步缺一不可。这四坛酒由茶水房主事太监、乾清宫副总管及康熙身侧的雨茉常在三人共同检测,再由另一人负责记录在册,我和刘福先于册上签了取酒人的名字,接下来就无所事事的站在一旁,静等着检查结束。
天上薄云隐月,殿内的丝竹管乐正在盛时,几名更衣回来的蒙人在小太监的引领下由西侧门进来,他们的穿着又令我想起十四阿哥的嘱托。究竟是什么事需要这么谨慎?既然已经违旨,那就直接到康熙面前亲自禀告吧,又不差这一、两个的罪名了。行径得大胆,处事又如此小心,看来……一定没什么好事……
而且,蒙人未受召见是不得私入行宫的,他身边的那三个蒙人若是科尔博日勒的近臣,这时候就不该在宴外游荡;若不是科尔博日勒的人……那就是大麻烦了。
我越想越觉得事有蹊跷,但事已到此,也容不得我反悔了。伸头一刀,退后还是一刀,而且一想到我不帮十四阿哥转达奏事的后果,我就觉得自己有可能被凌迟处死,或者生不如死……
算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以后我看见他就躲得远远的,绝不让自己再陷泥沼。
古人云:酒过巡,菜过五味,宾主之间就要开诚布公了。
此话不假,科尔博日勒希望清朝政府能在每年年末给予他们一次援助,以辅助他们的人民度过大雪纷飞的冬季,这援助包括食物以及衣物。如果不能援助,他则希望减轻游牧限制以及税赋。
“……”一名蒙古人拍了拍身上的衣服,说了一堆的话。我正走到他旁边,什么都听不懂,只觉得他似乎在抱怨着什么。
走向殿门时,旁边的两位宫女正悄悄地说话,一个在对另一个解释:“他说:这几年的冬天太冷了,我们的牛羊冻死了那么多,如果羊毛还要上缴,我们的人也要冻死了。象这样的衣服过了秋天后,即使再加上两层,也耐不过冬天的风雪。皇帝陛下,希望您能帮助我们的人民安全地度过这个冬天。”
“草原的冬天这么冷啊?”
“你没住过自然不知道。牧民平时都收集起牛粪留到冬天点闷炉,帐里可暖和了,不过外面就不太好过,牛羊冻死的事常有。”
那位蒙古人还在说什么,我已出了殿外传达事情,没听到康熙是怎样回复的。只是觉得蒙古人活得也不易,除了游牧便没其它的事业可为,冬天自西伯利亚来的寒流一准要冻死成千的牛羊,每年逢节还要向清朝敬贡,说是凄惨其实也不为过。
只不过!这些事都发生在牧民身上,那些定居在部都,住在房子中的亲王们根本没受过冻伤,又何谈过不了冬天?
他说的这些话其实也不过是不想进贡,或者减少进贡的借口。
当我回到会场时,宴会的气氛还是其乐溶溶,康熙与科尔博日勒依旧言谈甚欢,我不知道康熙向他们许下了什么,但依康熙的习性,在这种场合下,即使许了什么事情也会在其中迂回折中,断无听之任之的可能。
夜色在灯影中悄悄地移动,我坐在殿后的小板凳上,摇摇欲坠地打着瞌睡,从下午的筹备开始我就没停歇过,御书房——御膳坊——礼部——南府——内务府,这几个地方来回地跑。宴会开始后,我又在康熙身侧忙来忙去,当个端茶奉酒的小厮,并兼着传事唤人的差事。现在依更漏计算也已过了午夜时分,我是真的支撑不住了,趁着此刻没有太多的事情吩咐,我找了这个既听得见人唤,又避风避灯的地方休息。
李德全的年岁比我大,虽然是身经百战,但毕竟身子骨没有年轻人结实,再加上最近赵德安又惹了风寒,不适合在此随驾,所以全有的担子都落在了他身上,我明明看他累到半眯着眼睛站着休息,也不能从台上走下来坐一小会,歇歇腿脚。
有时候,权利大了也意味着责任更重。在后宫之中,坐在他那个地位的人,更是得不到休息的权利,还好我只是个小萝卜头,又在康熙面前跑得勤快,这会儿偷个懒休息一下也没人会多嘴。
刚开始时,我还能听见屏后的人语,还能刻意地保持清醒等待人传唤,可后来困意更浓时,我就什么都顾不得了。
正在我头点膝盖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只觉得肩膀被人碰了碰,有人在身边轻声责备道:“怎么就让她在这儿睡了?也不披件衣服。”又听得一阵悉索之声后,我的身上披附了件长衣,暖暖的,带着很舒服的薰香气息。这气味使得我困意更重,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去,仿佛抓住了枕头,又这么偎过去,然后很舒服地蹭了蹭,就这么不放手了。
四周响起一阵低低地私语,又瞬间静了下去。我仿佛躺在一个更舒服地地方,象是睡在船上,又象是小时候躺在婴儿床上,摇摇的、晃晃的,身上暖暖的,若不是脚上意外地传来痛疼,我肯定还要赖着这种舒服不肯清醒。
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是康熙的侧面,他正看着我的脚,而我的脚上没有鞋子。
我张大了嘴,瞬间明白自己觉得舒服的原因——我正被康熙皇帝抱在怀里,一起坐在8人抬的龙辇之上!
刚才觉得脚痛的原因,正是身侧的太监举着的挂灯灯杆打到了我的脚上,鞋子被打飞了。
这,这……我刚才顺手抓住的不是枕头,而是康熙的手臂,抱住的不是床,而是他的肩!
丢脸丢到我要以死谢罪的地步,我应该说些什么?!正当我目瞪口呆来不及做出适当反应的时候,有人举着一只鞋走到龙辇旁,另一只手则伸向我的脚——这是要为我穿鞋?!八贝勒爷,我可承受不起,承受不起这之后的风言风语,以及暗箭伤人啊!
我惊慌失措地从康熙的双膝上爬起来,全身失控地折出桥台,卟嗵一声摔在地上,只觉得眼前一阵的星光闪烁,晕炫了半天没说出话。
“停。”李德全依着康熙的手势喝止了桥台的行动,康熙从宽大的龙椅上欠起上半身,似乎是觉得此刻的我十分好笑,指着刘喜道:“扶她一把,看看有没有摔着哪儿?”
“民,民女罪该万死,死有余辜……好痛。”我一定是没从困倦与晕炫中清醒,竟然将这个词直接说了出来。
噗……还拿着我的鞋的八贝勒率先笑出声,他这一笑,旁人也跟着笑做了一团,不知是为的我哪个不当举措。
我欲哭无泪地低下头:“我不是故意的……”头好痛,我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这次我真的玩大了,快玩死自己了!明日一准,不,或许今晚上我躺在龙臂中睡觉的事情就会在后宫如风般地大肆流传,又少不得要看那些答应、常在、或是嫔主子的白眼……想到这儿,我就觉得暗无天日,头痛欲裂,紧捶了两个脑袋,心里骂自己的疏忽。
突然间手臂一紧,刘喜似扯似扶地将我从地上拽起,弯身将我左右瞧了瞧,转身向龙辇上的康熙回复道:“回万岁爷的话,薰秋这么看起来并无大碍,许是摔岔了气,回房休息一晚兴许就顺畅了。”
我跟着他的话尾说:“是,薰秋没事。”
康熙又低笑了两声:“毕竟年岁小,禁不起这么累的事。把鞋穿上回去休息吧。”
我红着脸从八贝勒手中接过鞋子,又行了个大礼,嚅嗫了几下,实在不知道该对这位屈尊降贵为我捡鞋的贝勒说什么,便又深深地鞠了一躬。见到我这幅样子,八贝勒又是一声低笑:“快去穿上吧,夜寒露重,别冻着。”
我拿着这只惹事的鞋,装着还在晕炫中的样子,迷迷糊糊地跑到墙根站着,只想等他们都走尽了,再歇斯底里。
只闻净鞭几声,明黄黄的队伍重新起程,康熙兴许也是累了,刚才我那一翻的折腾只让他提起一时的兴趣,这会儿只见他又靠在椅背上,象是在闭目休息。身旁的几位阿哥又陷入沉默,仿佛刚才的笑意只是发生在想象之中。
唉。
我长叹口气,蹲下身子揉那只被磕碰的脚,真痛……这位小太监的举动不知是谁授的意,不然那灯杆不可能斜向康熙的龙辇,谁都知道那么做的后果——打到的是我,顶多会被责骂两句,若是打到康熙帝,就是死罪!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下痛,我才从睡眠中清醒了过来。那人究竟是帮我,还是教训我?
远远的又听见净鞭之声,我穿好鞋后抬起头,隐约觉得自己忘了件什么事,再仔细一想,好象还是件很重要的事情。
天上的月隐入浮云中,墙影阴暗地拉长了身形将我的全身遮掩上,苍茫间传出几声鸦雀的嘶喊。我机灵一下站起身——想起来了。总算想起了那件令我头痛的差事。
希望我还来得及!
顾不得脚上的痛,我拨足狂奔起来,由这到康熙的寝宫还有段距离,若是他中途改道去了后宫,一切就晚了!
人小腿短,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也顶多是远远的看见龙辇的队伍,遥遥地数了人数,还好,只余下康熙和两位随身太监,阿哥等闲人早已散了。眼见着他们在路口停下,我暗觉不妙,这意味着康熙准备移驾某位后宫处过夜。
深吸口气,我脚下用力,终于在康熙翻牌前赶到了他近前。在此时又见着我的康熙显然有些疑惑,李德全也在我后面踢了踢我的脚跟,小声说:“还不回去歇着,大半夜的四处乱跑什么?”翻译过来就是:别打扰了万岁爷的雅兴。
我在心里暗暗叹气,我也是明白事理的人,并不想在这种时候打扰到“男人”的雅性,可这是他儿子吩咐的差事,我也不好打断他们父子之间的联系,两难之下,还是先将我的差事完成,至于康熙是否想去见儿子,那就随他了。
我环视了四周,又向前跪蹭几步,来到康熙近前,先重磕了三个响头,再认真地开口道:“民女不是有意打扰万岁爷休息,只是有件事,十四阿哥差民女务必禀告给皇上。”
“胤禵?”康熙颇为疑惑,“他有什么事?”
还好,康熙没生气。我轻吁口气,仔细将晚间取酒时发生的事情叙述了一遍,当我讲完后,未听见头顶上有什么动静。
又是一段近乎沉寂的时间后,康熙才发话:“传胤禛、胤禩、胤祥随驾庆月斋。”
刘喜得旨而去,余留我和李德全跟在康熙身边,依着我们的意思应该等各皇子都到齐后再去庆月斋,然而康熙却传令取道先往。
夜更深了,风起的行宫内偶有落叶在墙角卷动,一两声夜莺、一两声犬吠,除此之外,一片寂静。8抬的龙辇行在路上竟然也只有沙沙的细微脚步声,就象此刻我的心情,深暗又隐隐勃发。
庆月斋就在眼前,三位皇子还未到,李德全弯身向康熙呈禀:“万岁爷,等一下四贝勒他们吧。”
康熙双目微眯,望着庆月斋的木门微挑了唇边:“依胤禵的性子,还做不出这么谨慎的事。此时来行宫又不正式地见朕……是郭尔罗斯部的吧……”他略微沉吟,然后举步向前,“进去吧。”
门推开的一瞬间,月光正破云而出,一条银光穿过门缝,跟在康熙身侧的我直觉地抢前一步,一脚踹向门扇,大声喝问:“你做什么?!”
门内的人惊讶地站在原处,手中刚出鞘寸许的刀还未及收回,也不知是没听懂我说什么,还是被康熙这身龙袍吓到,总之是呆站在门前。十四阿哥闻声立刻从屋中跑了出来,见到眼前的阵势,几乎吓白了脸,当下扯开门口那位,并跪倒在地三磕首后急急地说了一堆话。他用的是满语,我根本没听懂。他的身后,连同门口闯祸的人全部都跪在地上,一名男子急急地解释着什么。
由于他说的是蒙语,我也什么都没听懂。只是觉得脚上一阵地痛,根本不敢着地,只能扶着门扉单脚独立。
康熙沉默地将院内的情景打量了一遍,又将那位冒犯者看了一眼,接着迈开脚步走进院子,他的身后,赶来的几位阿哥恰巧凑到一起,此时也跟着鱼贯而入,十四阿哥得不到赦令,只能一直跪在那里。到是那几位蒙古人都起了身。
李德全向我摆了摆手,我意会,轻手拉上门扉。单腿跳下台阶寻了一处干净地方坐下,瞧了瞧四下,抬龙辇的8个太监立在椅旁,目不斜视,不动不倚,就象8座石雕似的。
既然没人看我,我就偷偷将右脚抬到台阶上轻轻地揉。刚才摔到的屁股还在痛,现在这脚上的伤又添了一处……唉,我长叹口气:今夜犯煞,注定不得安宁。等这事一完,我还是老老实实地回房休息,免得再捅出什么祸端来。
推拿了好一阵,脚掌上的痛才轻了一些,我站起身,转了转右脚,又放到地上踩了几下,除了脚心的筋隐隐针痛外,走路似乎是没什么问题了。我暗下决心,以后即使出了天大的事,我也不去踹门了!既有损形象,又会伤脚,真不知刚才的我在想什么?
我摇头,又坐回台阶上,等了一会儿便觉得无聊,双手又不自觉地弹在双膝上,随着脑中流转的旋律,一边淡淡地轻哼,一边拂出没有声音的旋律。
绿纱裙 白羽扇
珍珠帘开明月满
长驱赤火入珠帘
无穷大漠似雾非雾似烟非烟
难得此时月夜琉璃,薄云浩渺,此时的手中若有把箫该有多好,我轻叹一声,身子向后倚靠在墙上,抬起双手在月光上,轻轻地拨划捻按:
静夜思 驱不散
风声细碎烛影乱
相思浓时心转淡
一天青辉浮光照入水晶链
意绵绵心有相思弦
指纤纤衷曲复牵连
从来良宵短只恨青丝长
青丝长多牵伴坐看月中天
殷馨梓——月中天
一阵风来,带着熟悉的薰香,我忙收回手起身回望去,但见门已开,康熙就在门前站着,一脸柔和地望着我。看样子却是站了很久的样子,我忙弯身行礼,只听他说:“免了吧。”那边的8抬龙辇已来到近前,康熙回头说了几句话,便坐上龙辇移驾上书房。
回去的路上,康熙忽然问我:“薰秋,刚才唱的歌叫什么名字?”
被听见了?!我涨红了脸色:“回皇上,名字叫‘月中天’,是民女家乡的歌。民女随口乱唱的。”
“江南的?”未等康熙说话,那厢的十四阿哥插口道,“很是好听,刚才听不清歌词,你再唱一遍来听听。”
我不敢去瞪他,只好抬眼望向康熙,希望他得饶人处且饶人,放过我一马。只不过,康熙皇帝似乎也升起了兴趣,竟然允了十四阿哥的请求。
我无奈,既然康熙有了兴趣,这首歌又必须唱,摸了摸身侧,我直觉地看向十三阿哥,只见他一笑,取了随身的长笛递来。
我接过来又向康熙行了一个礼:“皇上,薰秋这就开唱了,未免惊扰了圣驾,先拿笛声垫垫场。”
康熙闻言低笑,不仅他,就连一向不喜言笑的四贝勒都流露出了笑意。
笛身在唇侧,我微闭双目,让婉转的笛声更加清凉飘缈,将人带入夜色,带入月境……清凉的巷中,随着风声四下飘散的,是我年幼的声音:
绿纱裙 白羽扇
珍珠帘开明月满
长驱赤火入珠帘
无穷大漠似雾非雾似烟非烟
…………
我原以为事情在夜就结束了。没料到三天后,仍歪在床上养脚伤的我却接到赐赏——赏“御前行走”。
御前行走——带刀侍卫?我接到玉牌时着实地愣了一下。这是因为……踹门的那一脚?我低头看着那层层裹布的伤脚,竟有些哭笑不得。
我捧着那面御赐玉牌认真地谢了恩,实则非常地郁闷,这赏赐代表“可以”亦或说“要”经常行走于宫中。离这宫庭更近了一步,我想远远逃开的目的,似乎更远了。
正在手中把玩着这多得的赏赐,门外响起十四阿哥的声音:“这会儿还在睡吗?”
“回十四爷的话,薰秋刚领了赏,此刻估计没睡。”是如敏的声音,她一向看我不太顺眼,若不是有李德全和康熙全力罩着,我不知道要被她挤兑到哪个偏殿去了。
“嗯。你去吧。”十四阿哥退了她后就推开我这间屋子的门,此时同屋的四个宫女都不在,我只有独自一人面对这位爷。
阳光在门口卷着飞尘洒落一地,逆光的十四阿哥兴致勃勃地来到床前,身子一歪就要坐到床沿上,我赶紧向旁边移动些地方,又道:“爷,这是奴婢们的住处,别脏了您的衣服。”
他只是笑:“能脏到哪儿去?奴婢要是脏,主子会更脏,你这理寻得不恰当。”
你既然知道我是在找理由阻止你,麻烦你也自觉点,别随便乱坐好吗?我对这位阿哥实在没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坐在床沿上,弯着笑眼望着我。
“得了什么赏?我看看?”
他这么热心肠做什么?我将手中的牌子递给他,淡淡地道:“承万岁爷的恩赐,可以近万岁爷的身边了。”
“呵。”十四阿哥笑了一下,“即使没这牌子,皇阿码身边也少不得你。收起来吧,到是名正言顺了。”然后又说,“我还以为会有别的好处,皇阿码也真是赏得随意。此刻看来,到是我的赏赐比较合适了。”
我接过牌子,听他这么说,忍不住去看他:“爷吩咐的事,我也只是照办而已,哪需要什么赏……”
一只秋色的水竹小短笛递到我的面前,我忍不住接过来仔细瞧:身材均匀,洞孔圆滑,上方一首诗题,下方制者方印,腰身上还有方水龙雕刻的浅色图案,轻轻吹了一声,声音圆润清亮,瞬间就升到了房梁之上。“这是给我的?”
十四阿哥不语,只是笑着看我。
“……”好笛是好笛,可是送笛的人……我问:“十四爷为何赏这个?”
只见他挑了唇笑了一下,抿去那一抹的阴厉,反问:“为何不能赏你这东西?”
“不,只是……”太突然了,况且我不太用短笛,用得顺手的都是洞箫与长笛这类管乐,过于清脆的短笛显得活泼明快,不太适合我的性格。
见我这样,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斥道:“你小小的个子,还是用小笛比较适合,别总是拿老十三的凑合。”
哦。我终于明白了——原来他打的是这主意。可即便你给了这只笛,我还是不习惯用短笛,一定会忘记带在身边,到时候你又会骂我,于其那样,你还是别给我比较好。
未等我想出回绝他的理由,忽听门外有人唤道:“老十四。”
十四阿哥闻声立刻起了身,一边向门口走一边扭着头对我说:“好好歇着,有什么事就找她们来帮你。”
我欠了欠身以示拜礼,看着他的身形关在门外,这才躺回床上。慢一拍地明白了件事——康熙的赏不会是他帮我请下来的吧?不然他这么热络地跑来,又非要看我得的赏是为什么?如果是真的,我又郁闷了:何苦用你费心?我本就不想得什么赏啊。踹那一脚就够我后悔了,此刻又得了御前行走的牌子,我真不知该以什么面部表情面对岳府一家人了。
明明已经可以回家了,却又从教坊行走到了御前行走,迎来迎往的宫女太监眼中铬着羡慕与嫉妒,可谁人知道,这别人眼中的美事落在我身上,却是件苦事,这其中的苦处也只有我知道。
我想郁闷,但转念一想,郁闷与我也是无从谈起,其实自我从康熙身侧抢前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事情的走向要有弯曲之势,于我前些时日所盼得大相径庭。只是,当时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地热血沸腾,凭着一股莫名其妙的勇气踹了出去。
如果我从偶尔的教坊行走变为御前常走,魏晴珠又该长嘘短叹了;镇海那边的岳纪风估计又要长出几根白发,少不得要来信将我训诫一番;李佟瑶又该拉着我,要教我学几着防身术以备不防之需;而薰荷那丫头肯定会以为这是件有趣的事,终日缠着我讲后宫的事;守彦就不必说了,那个小学究定会搬出一堆书让我学习应对之礼……
唉……我揉了揉额角,这一家子人啊,想起来真是令人应付不暇。只是……呵……我轻轻地抿出笑意,也不知是何时,岳家众人及姓岳这事已与我溶为一体,亲人的感觉从若有若无到深切体会,曾几何时,我也会为亲人着想一切了。
呵,这真是有趣的体会。我这样的冷血妖精,终于也会想到家人了——会想起薰荷的莽撞,想起守彦的老成,想起守承的开朗,想到魏晴珠亲手做的的珍珠丸子和李佟瑶的豆花荡,甚至连家人之间的斗嘴在我想来都觉得是有趣的回忆,这真是很奇怪的事情,却又是非常棒的感觉。
我将玉牌贴在唇瓣上,静静地体会着想念的温暖,家人,家人呢……
我老公看到这章后笑了半天,也是因为他的笑声让我尴尬地想到“带刀侍卫”这个词,然后脑子中碰地一声,展昭跳了出来>_<|||
我想说我不是故意要雷大家的!真的是情节需要,情节需要。御前行走的牌子代表她可以正常入宫,不需要一纸纸的召书或口喻了。这是康熙要她近身的赏赐。
亲们~别被雷跑了。
跳过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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