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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章 清平乐·风潮(下) 十三阿哥说 ...

  •   风潮来去。流年恍如飞絮,往事未尽书签做,光景千留不住。
      莫怨马倦嘶风,长亭内外无声。兔走乌飞梦尽,人生几度春秋。

      背景音乐:二十二桥枫别雨
      
      七月的北京城,闷热连连,即使有雨水滋润,还是挡不住夏日的炎热;常宁亲王的葬礼举行得庄严肃穆,满天的白色在殿宇之间漫延起阴冷的气息。炎热与阴冷,这两种感觉在宫内交替变幻,宫人们已分不清额际的汗水是因了哪种感觉,只能更加地小心谨慎——这段日子,不好过。
      丧事是活人对死人的慰藉,也是活人对自己身后事的期望,亲朋好友才会真心痛苦,余下的人不过是参与着点缀其中。
      但也有例外的——那些想参与却被禁止的人们,绝望到只能以最激烈的手段来进行反抗,他们留下的远比被追忆的死人还要令人震撼。
      我终于知道那天晚上听到的是什么声音了——那是一个女人临死前的垂死呻吟!一位西宫的太妃,就在那一晚,以鸠毒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解读的版本有很多,最贴切却被禁止流传的说法是:她的死是为了殉葬。既然活着不能在一起,死后也不能同眠,那么独活又有什么意思?不如一同去了吧,或许往生之时还能有缘再见!
      这样激烈的做法太过令人心惊,以至于很久很久,宫内的女子们谈到咸若馆都会禁声不语。故宫的故事有很多,象这样的传说也终会烟消在历史之中,然而这样绝望的感情却永远不会烟灭。
      爱情是什么?为何会让人不顾一切?除却那生死相依的执着,它着实令人难以琢磨。爱情,它究竟是什么?
      从那日的无心劝食开始,我便留在了康熙身边,平时没我的执事,便留在后院里帮着其他的姐儿忙活。每餐一到,李德全必差人传我侍侧。就仿佛没了我在一旁看着,康熙这位大清皇帝绝对会逃一顿饭似的。开始我觉得没这么严重,但事实上,这位皇帝的饮食规律确实不好,往往是过了饭点许久,才会允许上御膳,甚至晚饭拖到夜宵也是常有的事。
      但他吃饭时,一定是细嚼慢咽,更不会去碰那山般的奏折;吃过饭后,一定要闭目养神,然后在花园中散步。这期间,什么事都不闻不问。所谓“食不言寝不语”,他老人家的养生之道做的却不错。
      一连过了五天,也许是康熙的规定,又也许是所有人都了解了他的习性,没有人在老爷子用饭时前来打扰,我也幸运地避过了与众皇子照面的机会。
      再加之景仁宫的孝色太重,宫女太监们都罩着白衣,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其中多了一个小罗卜头。所以,我在这里的日子,过的还算太平。
      又过了几天,康熙帝下旨五日后出巡塞外——这也说明,孝期将过,政事正常运作。
      听了这旨,我立刻联想到——孝期一过,我的职责也将卸下,马上就可以出宫回家!所以,近几天我的心情一直都不错,也许是笑容多了,又也许是脸上添了些光彩,就连李德全遇见了,都不由挑着眉看上两眼。
      屋外的夜色渐渐地降临下,俄罗斯进贡的钟表在屋内一角处一步一步地走着,小太监们小心地点燃各处的烛火,薰炉的香气也换了一种。传到的御膳放在桌上,除了李德全那一两筷子的试尝外,还没被掀动过。康熙帝在桌案旁仔细地阅读着奏折,一时半会儿看不出他有想用膳的念头。
      我被李德全连着暗示了两次、外加一次皱眉地瞪视后,终于硬着头皮走到桌旁。犹豫再三,直到康熙放下了手中的奏本时才轻声问了句:“万岁爷……”
      康熙闻声头也不抬地微颔首,眼睛却不离开桌上的奏折,不过这表示他不介意被打扰,我也就壮着胆子继续说。
      “万岁爷,民女有件事不明白,还请万岁爷予以指点——人的肚子为什么会说话?”
      “嗯。”康熙不经意地应了声,忽然觉得不对,便抬头侧看向我,“嗯?”
      我歪着头回视他:“民女的肚子就在说话,不仅民女的,李韵达的肚子也在说话。”
      李德全倒吸一口气,瞧着康熙望向他,虚汗都快下来了:“薰秋,别胡说,快下来。”
      “我没胡说。”我揉着肚子,迎着康熙的视线振振有词地说,“都说半天了,天一黑下来时就在说。”
      康熙听的有趣,反问道:“说些什么?”
      “我说:天都这么黑了,万岁爷怎么还不歇歇眼睛。
      “李韵达说:万岁爷在忙,怕别累着,先送些点心垫垫。
      “我又说:御膳传了半天,为什么还不吃呢。
      “李韵达便开始训我了。”
      康熙掩不住笑意,瞟了几眼那一旁的御膳,整个身子都转向我:“他训你什么?”
      我长吐口气,学着李德全平日的语气道:“李韵达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是太后那边指派来的,万岁爷不吃饭,你就应该自罚才对,而你却象个没事人似的站在一边,却把我急的团团转,要是万岁爷忽然说这一餐不吃了,这可不是要了老奴的命嘛。”
      李德全忙在一旁弯腰应着,康熙笑意更深,我看他并没有吃饭的意思,便继续往下编:“我回他:万岁爷不吃饭是因为事务没处理完,处理完就会吃了。
      “李韵达更生气了,肚子叫的更欢,他说:万岁爷处理起政务,往往一晚上都不合眼,你是想让万岁爷又累又饿的过一宿?民女无话可说,只好来求万岁爷——您还是吃点吧,不然李韵达的肚子恐怕是要叫整晚了。”
      正说着,李德全的肚子适时地咕咕叫了两声,引来满屋的大笑。康熙帝一边笑一边从桌案旁起身,经过李德全身边时笑问:“你在朕身边这么久,朕怎么还不知道你的肚子还会说话?”
      李德全笑了笑,满脸的尴尬:“回万岁爷,奴才这也是急的。”也不知道他是闹肚子,还是饿的,这会儿竟又叫了一声。
      殿内的笑声又起,康熙更笑了,边笑边坐在御膳前,身旁立刻有人忙前忙后地递手巾,递嗽口水……
      我功成名就,便安全地退下场,想起刚刚李德全的那记响动,不由得闷笑出声。看不出他这老油条也有闹场的时候。
      “有什么好事,竟能让你笑出来。”
      声音好耳熟,我一转身,笑容还没收回去,便见前方的廊下除了十三阿哥外,还站着一溜人。清一色的白孝,在夜色中分外的乍眼。
      今儿可巧,来齐全了。我忙收起笑容,认真地依次行了礼,回首望望殿内——康熙帝正在用餐,他们来的不是时候……还是一直在此等候?
      “皇阿玛在用膳?”
      “回八贝勒的话,万岁爷正在用膳。”莫怪他有疑惑,殿内的笑声一直不断,说不准是李德全的肚子又叫了。我想着有趣,忍不住弯了唇,十四阿哥捕捉到了,一挑眉:“你确定里面是在用膳而不是搭戏台子?”
      “……”我在心里叹,十四阿哥,你的疑心病是从谁那儿传来的?“回十四阿哥的话,万岁爷正在用餐,殿里也没有搭戏台子。”
      “刚开始?”
      “回十三阿哥的话,万岁爷刚开始吃晚膳,诸位阿哥若是候驾,请稍等上片刻……”我的话未完,十四阿哥便抢了一句:
      “八哥有急事,你去通报一声。”
      我?十四阿哥,你太抬举我了,我只是劝食人,一点权利都没有。还有,你抢话抢的这么快做什么?我打眼看到九阿哥在轻笑,十三阿哥轻挑起的眉峰,立刻兴起逃开的念头。事非之源,能离就离。
      所以,我只是低着头站在原地回道:“回十四阿哥,民女过了御膳时段,是近不得御书房的。”
      “现在又没过,你只报上一句,爷就在这儿候着。”十四阿哥跃过廊栏,一边说一边向我这边走过来,我皱起眉,在他面前弯身施了一礼:“回十四阿哥的话,民女这会儿要去御厨房传菜,实在是无法为十四阿哥传话,不如唤了执事太监领班,免得误了要事。”
      “你忙你的去吧,皇阿玛的事儿要紧。”十三阿哥靠在廊柱上,声音中含着笑,却又将我从这纷乱中解救出来,这时的八贝勒也开了口:“皇阿玛的习惯我们晓的,一时也是候,半刻也是候,没关系。你去吧。”
      “是。”我在心里长吁口气,这两批人要禀报的事说不准是同一件,就看谁抢了先。所以十四阿哥才会这么急的想见康熙。
      只是,他找错了人。
      “呵。”十四阿哥冷笑,立在原地瞅我,声音压的只有我们可以听见,“你在躲什么?”
      “没有。十四阿哥多想了。”我抿唇,弯身告退,不愿再和他说什么。
      不容否认,我不想过多的与十四阿哥有所接触,并不仅仅是历史使然,更是因为,十四阿哥身上的狂狷之气我受不了。
      他越是贵气凌人,我越是会躲着走。
      我也不否认我这一举惹恼了他,日后恐怕还会与他纠缠不清。
      唉……

      7月,康熙外巡,我没想到康熙会召我同去。
      这一次出巡,由漠南蒙古的科尔沁草原转向卓索图盟及昭乌达盟,沿途之上,各盟、部皆例队迎驾。光李德全要我记住并熟背的名字就有巴岳特部、翁吉刺特部、札鲁特部、杜尔伯特部、郭尔罗斯部、阿鲁科尔沁部、察哈尔部、四子部、浩齐特部等九部大汗及十几位亲王。我一边苦记硬背这些饶嘴的名字,一边费心地理解这里的关系,天天搞到头脑发涨,却不得不认真背下。
      不过,象这样背资料的不仅我一个,康熙身边的所有随从都需要恶补,即使以前的旧人都需要增添新的知识。蒙古部落很多,亲王、郡王、旗主更多,关于他们的封赏每年甚至每月都会有变化,我们虽然不一定会私下与何人交流,但相遇却不认识的结果会更恐怖。
      一边背资料,一边听旁边的蒙古宫女悄声解释其中的一些人物关系,说是这样有助于记忆,而我只觉得脑子中更乱——这些蒙古人的关系可以说十分的微妙,都与清政府有过联姻,又都有利益往来,但实则相互制约。
      比如翁吉剌特部的三公主德拉尔冬嫁给了漠北蒙古的扎萨克图汗部,而浩齐特部的世子则娶了翁吉剌特部的六公主,这三家的关系行成了平衡局面,经济互通往来,边牧关系也十分良好。相应的,素与翁吉剌特部不合的阿鲁科尔沁部则分别与杜尔伯特部、漠北的科布多部联姻,再来科布多又与同是漠北的扎萨克图汗联姻,这样互相制衡的局面就此建立,至少在十年之内,不会有太大的变故。
      而这次康熙巡访的途中也私下接待了动荡中的昭乌达盟的敖汉部第二王子映辉。这位王子在与兄长争夺可汗之位中败落,只剩余部百人,而他的妻子是巴岳特部三公主,他兄长的妻子则是札鲁特长公主,并且,兄长的长子已与浩齐特部定了婚约,世人都看好他兄长登位。而现在,康熙竟然接见了他,不晓得这位皇帝在打什么主意。
      也许是我为人处事的平淡,又也许是我稳妥的应对,李德全交给我的事儿也多了一些。比如送个书信,取个物件之类的,也常会留我在康熙身旁候着。
      虽说后宫不参与政事,但站在康熙身边的时间多了,来不及回避时,自然也会碰到。这时候,我会尽量充耳不闻,即便就在我面前议事,我也要做到人如草木——不言不语,不动不摇。
      7月,四贝勒奏请:免去蒲州灾区的税赋。康熙允,并赐他着情办理。
      8月四贝勒又奏请:免河南商丘、山东济宁、江南邳州、湖南沔阳等二十一州县卫的灾区的税赋等事宜。允。
      几天后,再奏:免去直隶永清、浙江遂安、湖广江陵等十七州县灾区的税赋。康熙仍是应允。
      今年各地通报的旱灾,四贝勒请奏之处就含概6成,每件康熙都以应允,可见康熙对于他的这个从不多言的孩子还是信任的。而胤禛,无论多么少言、避世无争,他放在政务上的心事仍是很多。他是个很矛盾的人,不喜言、不喜笑,不多过的与臣工来往,仿佛整个人活在自己画出的圈子中。但是,他是康熙得力的助手,这一点由康熙委派他的工作性质可以看出。
      等四贝勒退出龙帐,我才领着身后的御膳团进门,刚巧房内还留有太子在禀事。望见我时太子眼神微亮,但旋即又转头看向旁处,就好似刻意在隐埋什么。康熙似乎要与太子一同进食,而我则应康熙明示,退出了龙帐。
      从我进了宫,似乎是克意的安排,只要有太子在的场景,绝不会有我出现。其实这是件好事,至少我不会再因此事而遭到十四阿哥、或者德妃的寻问,这些人对我和太子的关系十分地挂心,更可以说,他们拒绝我与太子接近。
      无论是因为何事,我都不在意,因为就在今天问询午膳菜谱时,康熙帝念我不是宫内女官,允许我回京后返家。
      我实在是太开心了!真的!从7月初入宫后,一直到了8月中旬,我连一丝丝出宫的署光都没有看到,而今,康熙允许我回家,也就是说,我又自由了!
      从龙帐到河边,这一路上我都止不住地想笑。前一阵的郁闷与害怕如今似放了飞的风筝,全遁入高空飞散如点。心情的雀跃,再加上良好的天气,如果再有丝竹相伴,那将是更好!
      我心情极佳地来到目地的,这里我早就观察过,正是河流转弯处一处小小的凹陷地,隐在芦苇之中,平时没有人会来这处,而我不忙时,便将这里当做放松心情的私人领地。
      寻了处平整的地面,铺上手绢,刚脱了一只鞋,便听到一旁传来一声轻咳。
      我立刻回头,隔着一层芦苇看到一片的深绿,再来便是一双幽静而且温柔的眼眸。他见我没有起身的意思,便自己站了起来,我的头随着他的动作向上仰,然后清楚地看见他的容貌。
      “呃,十、十……”这是十几阿哥?我想了半天,这么温柔漂亮的阿哥没道理我记不住,既然我知道他是阿哥,又怎么会不记得他是第几个阿哥?
      “十二阿哥。”他好心地提醒我。
      十二阿哥胤祹?我的脸不自主地红了红,在这皇城中,恐怕没有哪位皇子会容忍有人忘了自己是谁吧。
      “民女给十二阿哥请安。爷吉祥。”我就地跪了,嘴上也跟的很快,“民女不知道十阿哥在这里,打扰了。”
      “……你这算是请罪还是解释?”他好笑地看我,却是没听过我这种回话方式的。
      都有吧。我四下摸着自己的鞋子,由于刚刚太放松了,脱了鞋后随手一放,现在也不知道甩到了何处。又不能低头乱找,只好用手去摸。
      “薰秋是吧。你的鞋在这里。”他提起一样东西,我定睛一看,果然是我久摸不到的左边鞋。
      我的脸一定红透了,热气都窜上了额头——知道他为什么要轻咳了,一定是我甩的时候,不小心砸到了他。
      他看着我的窘样却也不怪我,只是将鞋递给我,语重心长地说:“女孩子不要胡乱脱鞋。”
      “嗯。”我接过鞋,因为仍跪在地上,也不方便穿上,再加上看他语重心长的样子,仿佛还要训语很久,便保持原有姿势,打算继续聆听他的教诲。
      可是他竟然只是说了一句便收了口,左右看了看,微微一笑:“你是到这里来避世的?”
      避世?没那么严重,我只是来打个嗑睡。
      不过这话也不好意思说出来,于是我认真地点头,听他又说:“既是同道中人,我们就互不打扰,各不相干吧。”说完,他向左又走出几步,于一棵树旁坐下了身子。
      我还从没见过这种性格的人,更况论他还是一位皇子。但既然大家达到共识,又何乐何不为?
      所以,我仍是在这方,而他则是坐在那方。时间静静地流逝,我美美的睡了一小觉,待睁开眼时侧目一看,那方的树下,他仍是坐在那里。
      这个不喜言,似乎很柔顺的阿哥有着如女子般洁净漂亮的脸,有着修长的手指,静静地在树下一角看书,仿佛世上的一切都打扰不到他。看着他就让我想到慈宁宫佛堂的雕像,那么安静且平和,令人如沐春风。
      “你醒了?”十二阿哥的目光从书本中抬起,准确地捕捉到我的视线,只见他仍是带着微笑,比起八阿哥常挂在唇边的笑容更慈祥与宁和,“这天色都晚了,你若再不起,小心李被总管捉到。”
      我觉得自己就象是个被抓住的偷窥狂,当下又一次红了脸。整了整衣服站起身,先向他道了谢。我知道他在一旁帮我看守着,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他是在帮我“避世”。
      他只是点了头,什么也没应,继续看自己的书。
      直到离开了那里,我还在回想这位奇特的皇子,一片白茫茫的芦苇荡中,他深绿色的衣服显得如此的平静。他没有皇族的贵气,一身的平易近人,就连人称八佛爷的八贝勒见到他,恐怕都要愧让三分。
      然而这样的避世性格,在未来的争权夺利中却是最要不得的,我不知道,他这样的一位皇子,是否也看重那样的权利与地位,是不是也会参与到其中,然后失了他这样一身的平淡温暖。

      自从康熙允我回京后返家,我的心情一直很好。并且将回京后的行程都做了安排——我决定回京后立刻找个好人家嫁了。虽说这事急不得,但也比老在宫中好。如果一时心急嫁错了……日后离婚总可以吧。-_-|||
      日子在这样的胡思乱想中走得很快,摒除我的工作岗位而言,其实我在宫中的日子并没有特别与众不同的地方。
      宫中的人都各司其位,象我这样并不在册却死赖着不走的人基本没有,所以,我的处境十分奇怪——各个职位的人都可以找我帮忙,所以皇幔城内经常能看到我这个走马灯在各处出现,时间又不会长久。久尔久之,我与各帐的人也混了个脸熟,有什么跑腿应酬的事,大家也会吩咐我去,而我所知道的内城消息也就日复一日地复杂了起来。
      这并不是什么好事,我心里知道。内宫的复杂从来都掩埋在人心深处,接触的人越多,往往被利用的机会也就越多。此刻年幼的我在他人眼中看来是如此的稚嫩,握在手中灵便,用起来就不会多加考虑,我处于危险的境地也就越多。
      我不喜欢这样。看着越来越多面容淡定而眼神复杂的人,在我面前近乎赤裸地盘算他们的阴谋,我就会觉得自己也是那把伸向羔羊的魔鬼之刃!
      所以我宁愿留在康熙身边,哪里都不去!宁愿在他身边奉茶递折,也不愿再介入别人的明争暗斗。如果不是我这样的决定,在明珏贵人的“凤钗案”中,做为传信而被无辜牵连的人就不会是秋梧。当这件丑事放到李德全面前时,我只觉得毛骨耸然,手中端的盘子都差点摔落在地。
      “薰秋,”李德全看着我,神色不定地问:“不舒服?”
      “不……”我摇头,也只能是摇头,“韵达,我只是觉得自己似乎差点掉到陷井里……”
      李德全将手中的纸铺在桌面上,开始往文册上抄录,听我这么说便又抬头看我一眼:“你觉得自己……”他又看一眼桌面上的纸,表情有丝恍然又立刻变得凌厉,“你参与过这事?”
      “没有。”我马上摇头,“那天我正好有皇上嘱咐的事在身,芷桐遇到我时我根本抽不开身,所以没帮她传话。现在想想……”她当时要我传的话或许就是此事的开始吧,我并不确认。我那天身上背负的正是康熙传往太后那里的话,手上端着的是从御行幄送到太后行幄的贡品,哪里还顾得上帮别人的忙,所以就匆匆回绝了,她当时要说什么、要做什么我都不清楚,又哪里知道会出这样大的事?
      李德全认真地想了想,慢慢地琢磨道:“芷桐是珏贵人那里的,按理说你是不可能跟她们打上交道,她又是如何认识你的?”
      “回韵达,若不是今天看到这事,我根本不知道她的名字。”不可抑制地,我又想起下午在帐外的情景了,那个被杖责到不成人行的女人,不仅嘴里塞满了布,外面还绑着一条,令她的声音全部哽在嗓子中,要不是还能从脸上看出往昔的模样,我也想不起自己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当日见到她时,她是哪个宫的、做什么的我一概不知,或许她也不知道我是谁,只是看我年纪小,把我当做今年刚选秀入宫的女役,才托我办事。只是我正好有要事在身才躲过这劫……或许是这样吧。
      李德全轻叹一声,继续抄写他的奏文,口中喃喃地道:“后宫之内永无安宁,你就自己行得小心些吧。”说罢又将自己写的奏文看了一遍,再叹口气,“这奏文明日呈上去,少不得一阵地翻复,便是有人得意,有人落魄,又能过得了几时?”
      能在这皇宫中磨成只老狐狸,他遇到的风浪岂只是我能想象的,所以我也不太明白他的感慨中究竟藏着何种意义。但此时,我只能随着他的叹息而无力悲哀,亦深深地理会了那句名言——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那宁贵人到是冤曲,无来由地受了这一场罪……”
      听到我这句感慨,李德全轻轻冷笑:“种因得果,哪个会是冤的。”说罢他又警惕地环顾了四周,低声道,“这话你没听到,知道吗?”
      我忙点头。心下却为他此番评论折服——原来他看得比谁都透、比谁都远,表面却是最模棱两可的中间派,真是只……深藏不漏的老狐狸。
      正在感慨,帐外突然响起一阵喧杂,李德全皱着眉出了帐,只见两个小宫女正在人堆中撕扯吵闹,声音大得连御行幄那边的守卫都侧头看了过来。
      李德全厉声道:“真是越来越不象话了!”这声不大不小的喝斥立刻起了作用,只见劝架的和打架的都分做两堆,略显兢战地低了头。李德全站在他们面前,似乎是被气伤了肺,竟然不住地咳嗽起来,我忙上前扶住他,只觉得他的手骨冰凉。“私底下愿意如何,那都是你们自己的事,如今竟闹到了这里!若是惊了圣驾,你我的脑袋全都不要留了。”又咳了两声,他伸手指着那两个宫女,眼神一凛:“你是刘主子身边的樱华,你是宁主子身边的香草,贵主子若没吩咐,你们也不敢到这里来,怎么来了就吵?”
      嗯,这话真犀利。我瞅了那两人一眼,果然,她们皆缩了缩脖子,片刻之后还是叫樱华的稍显伶俐,赶上两步答话道:“回李总管,这事本来不该惊动您的,只要宁贵人那边给个清楚的回话,我家主子也不予计较了……”
      “问题是,”那香草立刻接话,瞪着樱华说,“你们随口就指责我家主子拿了你们宫里的东西。册子上也明白写着‘缠丝金凤琉璃钗共两枚,分派两宫’。如今你们自己弄丢却来阴损我们,缺不缺德?”
      “你积些口德!”樱华怒斥,“我告诉你,虽然都是钗,可我家主子钗上的琉璃是透明的,你家那只是白玉色,昨儿我就清楚地看见宁贵人手里带着透明的那只,不是我们宫的又是哪来的?!”
      又是钗?承上启下,还是另有戏折?我疑惑地看向李德全,只见他也皱了眉。
      那边的两个小宫女你一言我一语愈加地激烈起来,而这厢的李德全则一直禁声不语。再看那两人,虽然压着声音,也按耐着脾气,不象刚才那般地又吵又打,但也吵得令人烦厌。
      “好了。”副总管赵德安终于忍不了这失控的局势,以手绢按着鼻子,用着浓浓的鼻音出声道:“让你们这两个丫头吵下去也不是办法,既没了颜面,又掉了身份,于两位主子都不好。李总管,您说是不?”
      李德全点头:“赵总管说的没错,但终归是两位主子的事,于您看,该怎么办?”
      赵德安咳了一下,拿下手绢,笑着说:“李总管心性好,这是不舍得埋怨她们才让我说的。”他又笑了下,转头对两个宫女道,“虽然说对宁主子有些怠慢,可既然刘主子说丢了东西,又说在宁主子这里看见过,少不得要宁主子担待些,请出物件让刘主子瞧清楚吧。此事还请宁主子体量我们做下人的心思。”
      两个宫女互相看了一眼,那香草咬牙道:“赵总管的话我一定会转告我家主子,可是,”她又瞪向樱华,“如若我家主子的钗就是自己的,那又该做何?”
      樱华哼笑:“清者自清。如果不是我家主子丢的那只,也是证明了宁贵人一向清净自重。反正是我们丢了东西,急的不是旁人。”
      “好!你等着!”香草恨恨地道,“这么随便地编排我们的不是,到头来却说起这种闲话,我们到来看结果如何!”说完这话,她便向李、赵两位总管叩辞而去。
      看她那义愤填膺离去的背影,不知道她回去又要怎么跟宁贵人反映情况,若是添加了不必要的辅料,这宁、刘两宫的纷争就要愈演愈烈了。
      回到帐中,李德全将桌上未写完的奏册又看了一遍,微一沉吟后将其合起放在了一旁,看样子刚才发生的事应该与珏贵人的事有联系。此案未结,也就不急着写奏本了。
      李德全喝了杯茶,又整理了下衣服,然后吹弹着帽子上的灰对我说:“薰秋。没事的时候,去看看那边的结果。”
      “我?”我正准备和他一起进御行幄,没来由的他竟然分配给我这个任务,却又是为何?
      “嗯。”李德全将帽子扶正带好,低笑了一声,“你不是觉得宁贵人冤曲吗?就带着你的疑惑去看清楚真相吧。”
      也就是说,你猜到这出戏的初始与终结了?我睁大眼睛望着他的背影,越发觉得李德全其人,深不可测。
      这只钗究竟担负着什么责任?由打珏贵人传话请宁贵人去辩钗开始,它所处的地位就举足轻重——出现在疑似情人私会的幽处;随后出现的男人;意外受伤的秋梧;被证实伤人而且说谎的芷桐;当时宁贵人为了佐证自己的清白而拿出的钗,现在被刘贵人说是她丢的;而宫内持有同种钗饰的只有她们两人……难道说,传与男人幽会的不是宁贵人,而是刘贵人?也就是说,芷桐其实没有说谎,她确实是想打晕幽会的人然后逃跑?珏贵人也没有错?可刘贵人从行围起就一直陪伴在太后身边,根本没可能与男人幽会。那么秋梧又是为什么会跑到那里的?难道宁贵人的钗真的丢了?若是真的,秋梧就是去找钗,然后被芷桐误伤……
      这其中杂乱的关系绞得我的头好乱,我敲了敲头,心想算了,这种阴谋诡计又不是我能轻意猜透的,
      傍晚得空时,我依李德全的吩咐前往内城嫔妃所住的宫帏区,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知道了结果——那钗果然是宁贵人自己的,换言说,刘贵人的钗真丢了。
      这样的话会引来怎么结果呢?我带着疑惑回到御行幄,康熙正在小憩,李德全在帐外候旨,听了我的回禀外加疑惑,他摇了摇头,反问我道:“你以为那两个小丫头是真在吵架吗?”
      闻言,我皱了眉细想:是真在吵架吗?言外之意——她们是在表演。演给我们看?为什么?为了得到宁贵人手中的钗是她自己的这样一个结果?可这结果……
      我恍然大悟——为了证明,珏贵人她编造故事,欺君罔上!“难道珏贵人是在骗人?”
      李德全咳了几下,慢慢摇头:“珏主子尚且年幼,心思到了何种地步未可知。她身旁的人却没有一个能用的。唉,糊涂。”
      我滞言。
      这其中的事情,我果然不明白!
      若依李德全的意思,如果珏贵人没有编故事,那么宁贵人手中的钗肯定不是自己的,问题是珏贵人真的没有说谎?而刘贵人为什么要借钗给宁贵人?凭得什么?这宫里的女人虽然也会联合阵线,却也顾首顾尾,如若不是有把柄在握,即便两人单独相处都会处处设防。所以说,宁贵人因手中的把柄而使用了刘贵人,而以后,刘贵人也会因此时握有的把柄而使用宁贵人……这样看似脆弱其实却是最牢不可破的关系,在这宫中还有的是吧。
      派别相争,你死我活,至死不休。不曾涉身其中,就绝不能体会其中的恐怖与阴险。我打了个寒颤,双手不由自主地环上肩头。只是可怜了芷桐,不仅落得个浑身伤残,还被那样地舍弃了……
      “韵达。”我低声说:“我觉得身上不太舒服,先请回帐,行吗?”
      李德全正眯着眼睛小憩,听了这话仅是点头,眼皮都未抬一下。
      甫出营地我便快步奔跑起来,野草在脚下缠绵佛动,白色的花瓣在我周身飞舞,顾不得观看它们的美,来不及想夜晚的草原有多危险,而我只是跑着,直到扎进一人多高的芦苇丛中我才止住脚步跪倒在地,没人看的到我,我也看不到任何人,只有头顶一片薄云淡扫的天空,一盘莹黄的圆月。
      “你在做什么?”显然是被我这种模样惊吓到,来人的声线奇特地扬高了一度。
      我抬头望去,背光的芦苇边际站立着一个人,旁边还立着一匹高头大马,正不断地由鼻孔中喷着气。
      “我……”我松开手中抓着的杂草,失措地站起身,我只是想拨草发泄一下心里的郁闷,只是想,想将所有对后宫的感慨全部发泄出来,并没有做特别出格的事情。奔跑令我的发辫松散,对于这样落魂的形象我也不想解释什么,只是面对着他径自沉默。
      十三阿哥望着我,随手松了缰绳拍了拍马背,那马儿就信步走开,他则到了海子边寻了处高地坐下,然后对我招下手:“来,到这儿坐会儿。”
      我依言而至,曲身坐在他的身侧,他拿过我的双手在水里浸泡着,水凉凉的,浸入心里是一片的清爽,我舒服地叹口气,引来十三的笑意,他低低沉沉地笑声顺着水面漂开,亦如水般的清凉:“那草长了几十年,又没得罪你,何苦跟它们过不去。”
      我轻叹,随手在水中划着圈,圈成了波纹,成了层层散去的涟漪。
      “爷别笑我了,薰秋……好些天没摸到乐器,心里烦。”不好意思告诉他我只是遇到了宫争而已,对他这样在皇宫长大的人来说,宫争只是家常便饭,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但对我来说,却是不小的震惊。
      十三阿哥又笑了,由腰间取出笛子递给我:“喏。”
      我伸手接过来,深吸口气,迎着他眼中的惊讶,一首乐曲激昂而出。笛声婉约的美丽在此时已变成不吐不快地倾述,我执着于人世的平静,然而我的周围又有何处可以得到平静?我搞不明白,也活得不清不楚,这般苦恼的我又是被什么束缚?
      当涟漪静寂时,月影终于凝滞在了水面上,琉璃般的夜色中,芦花悄悄地绽开,渐渐地飘散,不知名的小虫终于敢扯起嗓子呼朋唤友,一时间,除去了笛声的夜又悄悄地热闹起来。
      我将笛子擦干净还给十三阿哥,抱起双膝望着水面出神。两个坐在这里沉默了许久,十三阿哥才开口:“我原以为你会更早的不适应的,却没想到你坚持了这么久。”他轻轻一笑,“比我想象中的要了不起。”
      我抬头注视着他:“十三爷又是如何知道的?我不喜欢这儿?”
      “……”十三阿哥闻言只是抿出笑意,并不答话,又换了个话题问我:“想家了?”
      想家?我看着如镜般的水面,水面上流动着星光与云影,夜空中的草原在这里寂寞成画,我们都是这里刀削的剪影。“也许是想吧……我不清楚……”我喃喃自语,抱起双膝再次沉默。
      “我其实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家庭会培养出你这样奇特的小女孩,年岁不大,却是历尽沧桑的感觉。”
      “我已经很大了。”
      “呵……”低沉的笑声在周侧起伏,我不由将视线从水面移向他,他正弯了眼眸看着我,“女子及笄才至成年,你所说的很大,又指的是多大?”
      总之,是很大了,我宛尔,不再与他就此事争论。他觉得我有多少岁,那就多少岁吧。年岁在我这里,其实已经混乱了。
      见我又开始沉默,十三阿哥揉着我的头顶道:“放心吧。你不是在册宫女,后宫没有你应处的地方,很快就会放你离开的。”
      “那样便好。我,确实不太喜欢……”不太喜欢后宫。但对着一个自幼在宫中长大的人批评他的生存环境,这样做未免太过不留情面,尤其是在十三阿哥面前,我不想多做评论。
      “没有什么人会真心喜欢这里。”十三阿哥到是不以为意,仅是淡淡地回应,“该离开的总是要离开才对。”他的心中或许对这样深秽的后宫厌恶已久了吧,只是因着他的身份,永远不能离开而已。他的洒脱不能带给他翅膀,他永远都是断翅的鹰,只能立在横栏之上,注目四方。
      可悲又可叹的皇子,可悲又可叹的皇族……
      草原依旧是静寂而绵长的,无论内城此刻间是运筹帷幄之中制胜于无形,还是勾心斗角中处心积虑,种种的一切于这千百年来长风落日下的草原都不过是云烟一过。
      白色的桔梗花仍旧飘飞于空,深草中飘摇徘徊,我的眼睛追寻着它们——空明、自在、洒脱,无论是现代,还是古代,亦都是我所向往的,然而,我的心永远不可能排除杂念,永远不可能空到荒芜……

      那夜十三阿哥陪我坐了许久,直至灯色渐暗之时,他才唤回了马将我送回营地,我原以为他会继续巡视营地,但没想到他将马交给马夫,自己则回了内城。我隐隐觉得他是专门骑马找我去的。可他又是如何知道我出了内城?又是如何知道我心情不好?这件事我一直没问他。
      我只要记的,他曾经陪我在夜下坐了许久,许久,如此就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章 清平乐·风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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