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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二章 清平乐·风潮(上) 我还是找个 ...

  •   风潮来去。流年恍如飞絮,往事未尽书签做,光景千留不住。
      莫怨马倦嘶风,长亭内外无声。兔走乌飞梦尽,人生几度春秋。

      背景音乐:二十二桥枫别雨
      
      6月的京城,炎热至极。在这样炎热的日子中,我的生辰都不及我的婚事来的重要,匆匆吃过寿面,一家大大小小窝在外官驻馆中简易的书房中,每个人面前都摊着一堆的纸,飞快地在其中浏览着。这个时候没有人注意到,其实,我——岳薰秋才不过12岁而已。
      “不行,这个绝对不行!”薰荷甩开一张纸不满地叫着,“什么嘛,他都娶了两房侧室了,现在才想娶正室,未免太不尊重别人了。”
      守彦瞟她一眼,话中有话地道:“满人经常是先纳侧室,再娶正妻。”
      薰荷两眼圆滚滚地瞪了回去,到嘴的话硬是咬在牙中,隐忍了半天才气鼓鼓地回看她手中的纸卷,只是从她手中淘汰的案例更快更多了。
      难得休息在家的守承闷哼了两声也甩出一张纸:“这家伙我见过,油腔滑调的不干正经事,抹了。”
      “这个也不行,虽说他们家还特意附了一张画像,但这人长的一副桃花样,绝对不行。”
      “这个也不行,父亲早亡,现住于叔父家。就算他父亲在世时位居二品又有何用,抹了。”
      “还有这个,什么嘛,他们家当年着了火,他竟然跟着在旁边看热闹,还说什么‘天灾不可违,自有后来福’,没见过这种假惺惺的人了。”
      “这个也抹掉,争强斗狠是习武者之大戒,他却以此为傲。”
      “这个……”
      “还有这个……”
      我听着好笑,也不知道大家是以怎么样的观点看待选夫家这件事的,但所有人抹掉选手时的理由都差不多——自身条件、出身门第、经济状况以及身份背景。在这四座高山的压力下,能被留下来送到我手中的选手少之又少。
      奋斗了一天后,近几日通过各种关系从京城找来的适领青年候选名单就剩下了十八位,其中条件相当出色的有三位,岳纪风的打算是先从这三位开始,也免得被别人捷足先登。
      我这个12岁的女孩要出嫁,待选的却是比我大5、6岁的青年,这事情拿到现代来说,就象是日韩的电视剧为了吸引观众而编的嚎头,更是一部喜剧漫画的开始。
      手中18份候选者资料,每一份都承载着我未来在清朝的幸福,他们,承载的动吗?
      我轻声叹息,一张一张地翻看着这些纸册,心头一阵阵地紧缩。结婚,本应该建立在爱情之上吧,然而爱情……爱情又是何物呢?一纸婚约真能束缚住两个人自由的心吗?拥有爱情的人真的就拥有安定的承诺吗?
      我的爱情……它……还会有吗?
      我曾经很仔细地经营着的爱情不也匆匆地流逝了?所谓的爱情……呵,我抚额轻笑,爱情它本来就是吸引力,我这样的冰山冷人,能吸引的只有空气中的负离子,人类对我从来都是避而远之的,在现代我都不奢望它的存在了,如今这个古代社会,男人三妻四妾的时代,我还能奢求爱情吗?
      爱情,一生,承诺。
      与我无缘的吧……

      当我们的选夫计划刚刚开始时,岳纪风的就职任命书就下达了。原本从他的脸色来看还以为是被贬了官,我们还没在心里小小地欢呼一下,他就叹了口气:“后天,我就回镇江去。”
      “这么急?那我得快点定车备行礼。”魏晴珠惊讶地转身向后院,还没走上两步就被岳纪风唤住。
      “别急,我还没说完。”岳纪风坐在椅子上,将圣旨随便往桌上一放,最近家中接的旨太多,对它几乎要习以为常了,“只有我回去。”
      “啊?”魏晴珠不明所以。
      李佟瑶疑惑地问:“爷,你是说,我们都留下?”
      “对。留下。”岳纪风缓慢地开口,一字一顿地说,“你们和孩子们,全都留下。”
      屋内静寂一片,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会下这样的旨?
      “爹。”我瞟一眼那纸圣旨,肯定问题是出在任职上,“你被贬了?”
      “没。非但没有,呵呵……”岳纪风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嘴,“你爹我升职了。”
      “做了什么?”
      他抖开圣旨,上面明字写着:“镇海将军”!
      就是统领京口海陆两域,满、汉八旗,水师、绿林兵近万兵将的,镇海将军!
      我暗自揣磨:镇海将军是清朝设立的三大海域驻防点之一,其地位绝不亚于北方边防的将军。以一名在京城没有任何势力的、颇为争议的旗外汉官为统帅,军机处的大臣们想必会有所担忧,或者说有意摘得此位的人则会非常不满,吏部自然不敢冒这么大的险。他们的请奏一定是由皇上意准,而康熙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敲山震虎?
      这是在削什么人的职权?还是在提醒什么人?
      而我们这些内眷被留在京师,也就是所谓的质子了?
      难怪岳纪风的脸色不好,他想必也明白这其中的道理——此去镇海,干的好也许会保一时的职位;干的不好,随时会有人揪住他的小辫子等着要他的命!
      自削潘后,汉军的地位更是低下,又要你守边防,又要防你拥兵自重。这清朝政府的官儿,还真是不好当。
      “那我们呢?我们怎么办?”魏晴珠结结巴巴地问,“我们要一直呆在京城吗?”
      岳纪风揉了揉额角,微叹道:“也许等我这期任满吧。”
      “那要多久?”
      “……”岳纪风无语。
      是啊,谁晓得任期有多久?从康熙调换军职的速度来看,少说一年两年的,多则五年、十年。可以岳纪风目前的处境来看,他想久坐此位都要看运气如何。
      屋内一片静,谁也没想到选夫的事还未开始就出了旁枝。
      “我也没想到会变的这样,一时半会儿也无法在京城置办宅子。”岳纪风握着手腕,慢慢地说,“晴珠,你带着大家先到舅爷家住一阵,随后你和佟瑶看着哪儿合适就先买办套房子住下。至于薰秋的事,就托舅姥爷多担待些。”
      魏晴珠忍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我……我知道了……”
      家中出了这样的巨变,一切行程完全被打乱掉,我们手中的“选夫纸”立刻变成“选宅册”——从城东找到城西,还未挑出一两处合适的宅子呢,岳纪风那边的事情就接二连三的来临。从众人宴客到私人会谈,每天都要赶上两、三拔,光是费心应酬和绞尽脑汁地谈话就够我们应接不暇了,根本无暇顾及其它。
      那几个男人的简历就这样被我们随手摆在了书柜中,以目前的状态来看,三、五日内是难以见其真容了。
      以前我们住的这处别馆根本是门亭冷落,可如打从今岳纪风升任镇海将军的当天起,这门槛也变得窄小许多,许多平日没听过的官职拜贴都往门里送,搞得我们这些内眷还要抽空恶补知识,免得应对时说错话。
      就连平日无人待见的岳家小姐,现在也摇身一变,成为京城官家夫人们的私人聚会上的常邀客人。这变化真是令人受宠若惊呐!也正因此,我和薰荷身上的装饰与日俱增,虽与华丽的代表相差甚远,但也难寻昔日素汤挂面的形象了。
      面对着我们这样的变化,守彦总是摆着一幅言不由衷的笑脸。问他实话,他就老实地道:“说真的,我觉得你们与珠宝斋里的柜台差不了多少了。”
      我卟哧一下呛笑出声,紧接着便是薰荷不顾形象的大笑声音。
      是啊,我们现在这幅模样与那展示柜又有什么区别?当然,在那样的宴会中我们的装束还算朴素的,但,这真的是我们想要的形象吗?这样花枝召展的,究竟是官家小姐,还是青楼红女呢?
      然后,在我和薰荷的执意要求下,那样的聚会我们再也没去参加过,也就自然不用将自己扮成花瓶出去展示,形象终于回归了纯朴。
      后来回想起当初的我们,总会觉得好笑,那种私人聚会其实就是官夫人为自家儿子挑选妻子的场所,而我们这样的青嫩少女,在不明不白的时候,就已经被别人评估测定过了。

      没过几天,岳纪风便走马上任,快的好似有催命的阎王在后面追赶。我们余下的五人组收拾了行装又回到魏方泰家中继续打扰,怎么着都感觉到气不顺。
      好似被赶来赶去的丧家之犬似的。
      刚刚开始排查结婚的对象,岳纪风就走马上任,细想之下全家人都不免觉得奇怪,不知这是谁在后面捣的鬼。但若是认为“有人专门为了阻止我选夫而赶走了岳纪风”,又觉得似乎太过往自己脸上贴金,一厢情愿了。
      但我的婚事还要继续。相亲这种事是我提出的,家人觉得惊奇,我却自有主张,一定要认真地看过了对方的人品,才能确定婚事,毕竟是一辈子的大事。而且是在清朝这种大男子沙猪横行的时代,要想找个对眼的老公,真是太难了。
      6月,恭亲王常宁病逝,皇子奉命每日齐聚于灵前。我再看不见几位常在眼前晃的阿哥,更神清气爽的打理自己相亲一事,不在内城的日子便跟着守承去相亲。
      一连见过三家,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被抹掉,正当我们为下面的人选努力商讨时,宫中传了一道太后的懿旨,宣我入宫倍伴太后。
      我郁闷,却又不便违旨,只得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包袱,持着旨意入了慈宁宫。入宫后才知道,原来是常宁王爷病逝后,太后常常哭泣,茶饭不思,眼看着人也消瘦下来,(其实我也是很纳闷的,这个常宁王死了,于她太后何干?何苦要天天地抹个眼泪,哀愁过度?)就在这时,也不晓得是谁提起了我——我就纳闷,她们不请御医,找我这个小姑娘来有什么用?难不成我还能变戏法逗得太后开心不成?
      无奈,无奈之极。但我也只能放下婚事,认真地陪着太后听经,讲茶。心里真想知道那个多嘴的人是谁,可是左打听右打听却又得不到消息——这宫里的人真是精明的很,不该说的,她们半分都不会透露。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太后的心情似乎好转了一些,虽说天天在佛堂礼佛,不过人的气色到也不错。我倍在一旁,由于奠期不能碰音琴之类的东西,只能想些其他的事来解闷,再加上奠期的食物太过清淡,几天下来都是清粥小菜,搞得我食欲全无,太后的气色是红润了,可我的气色却差了许多。
      但这整个慈宁宫的人都围着太后转,哪会有人注意我的身体如何,反正没了音乐的衬托,我只是一个小丫头,跟前跟后只是帮忙打杂而已。
      所以说等人救不如自救,我便将慈宁宫的厨房走了一遍,做了几样自己喜欢吃的东西,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正巧太后此时找我。我在御厨房被找到时,手上正端着一托盘的食物(准备回房自己吃),看着传话的宫女瞪大的眼睛,再低头瞧瞧这堆食物,我只得委屈自己,说是做给太后尝鲜的家乡小吃。然后硬着头皮将东西端到了佛堂。
      没想到,就这几样小吃,太后竟然真的吃了。非旦吃了,而且每一样都没剩下。
      原本没对这些东西抱希望,甚至打算好被赶出宫的我以及一番等着看好戏的宫女那一刻都愣在当场。我扭头偷偷瞟了眼那位宫女,只见她满脸不置信地瞪大眼睛,我甚至怕她用力过度,将眼珠瞪出眼眶。
      再看着那边吃得津津有味的太后,着实想不明白这位养尊处优的蒙古太后怎么会对这类不入流的食物感兴趣(而且,还是我赶时间随便做的几样,从这点看……这皇宫太后口味的确是深不可测)。
      我琢磨她一定是吃多了清粥小菜正觉得吃得厌烦,已有换口味的念头,而我此时送上的食物恰巧满足了她的想法,再加上这些东西她肯定没吃过,所以,她才会如此高兴。但转念一想——不可能吧,宫里的厨子可都是天南海北甄选来的,什么特色菜不会做?
      所以说,她还真是深不可测……
      只是辛苦了我,虽说回厨房再做一次就行,但从此后,竟多了份工作——不定期的,御厨房的大师傅就会问我有没有新的花样来做做看。好象我会的比他要多一些似的。每到这时,我都不免叹道:“大叔,我会的不过是那几样江南小菜,上不了台面的。”
      “没关系。”这位憨厚的大叔也不忌讳,笑呵呵地对我说,“太后喜欢就行,咱这儿只要太后老佛爷满意,大家都开心。”我看着他圆乎乎、胖敦敦、笑似如来佛的脸,实在说不出口——其实我做的东西就是:什锦山药泥、焦糖果仁糕和清蒸素鸡卷,外加爽口的凉拌小菜。连江南小菜的边都沾不上。-_-|||
      实在不值得他们这么推崇……
      不过,其实想想他的话也有道理,在这慈宁宫中只要老佛爷过得痛快,下面的众仆役便会长舒口气,若是太后的凤颜微怒,整个慈宁宫连只蚊子也不敢出声。
      自从常宁亲王逝世,过了这么多天的低气压外加风雨呼应的日子,好不容易太后考虑起吃喝问题,谁还会惦记着这事该谁出头?就算平日争得最凶的苹嬷嬷和新兰都握手为和,以共同渡过此次难关为最优先考虑,其它的杂役仆人们个个只求安保,哪儿还有心思与人争头功?
      于是,我便从打杂的使唤丫环,变身为班门弄斧的厨房跟班。别说太监宫女们看我的目光明显地发生变化(以前是从眼底望下看,现在是从眼中央扫视),就连我自己也很是适应不良。
      每天,每天,在慈宁宫中,四下寻找着无人的、清静的地方,好好地舒口气、松快筋骨兼慢跑几圈成了我近日里必做地功课。
      皇宫,是人类禁地。
      宫女,不是常人干的。
      代理宫女,更不是这世上应该有的职业!
      而打杂的代理宫女兼厨房跟班……没有勇气且不具备冒险精神的,请不要经意尝试,这是地狱!

      7月,康熙因常宁病逝哀,命令皇子们都着素服随侧。
      我在慈宁宫长住了半个多月,与慈宁宫的人也算混熟了脸,兴许是太后越来越多地关注、招唤我,以至仆役们对我的太度也从一开始的敷衍、猜测演变到亲切。
      也许我是个孩子,也许我长得肖似瑞格格,也许是我的沉默淡然,太后在我的面前,并没有过多地遮掩本性。在我眼中,看来稳重自持的太后私底下其实有点象个孩子,太监宫女们在时,她和我谈佛经;没有旁人时,她便和我谈江南和塞外。塞外的碧草连天、长空万里与江南的烟雨江花,都是我们聊天的好话题。
      我是个很好地倾诉对象,因为我保持倾听,并不会过多地进行交流。而我的沉默似乎又是种保密的承诺,所以,太后跟我的聊天内容渐渐地不再局限于风景与天气,多了很多深层的内容。
      这时的我十分地明白,从听了第一句开始,我就已经退不出去了。即使我再不愿意涉及皇族内事,现在也只有硬着头皮听下去,直到太后结束她的倾诉,且取走我的项上人头做为倾听的代价。
      皇族内苑,杀人不过点头而已。
      而平凡如我等汉女,生命似乎更如蝼蚁般轻贱。
      我不服,不甘心,生命的重要性仿佛只有受到压抑的威胁时才会体会到。所以,无论我生在何时,长在何地,如何地看重我的尊言及自由,在这清时皇宫,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活”这个字上。
      常常的,我在想,死后的世界究竟是何种样子。
      死的境界,是不是有如我的梦境一般?又是否,我现在就是在一场真实的梦幻里?
      “当年,世祖爷就是在这里,喏,就是你站的那处,将那番邦敬供的紫晶饰递给哀家。”太后随手点着周围的空旷处,满脸的笑意,“那些个后妃们都眼巴巴地看着,呵呵呵,有哪个敢大气出一声的?”
      我望了这御花园的景阁,联系到现在后宫嫔妃争风吃醋的样子,大致可以想象当年是怎样的情景,不禁宛尔:“太后当年的姿容,一定是不可方物,盛冠后宫。”
      太后闻声笑了,眉眼间都挑着自信的神情。
      这景阁中现在就我们二人,苹嬷嬷去张落太后下午的棋局,而新兰则休息不在,所以太后身旁跟进跟出的,只有我这个代理宫女。
      偏巧今天太后高兴,兴致一来便要到后花园走走,康熙时期的紫禁城御花园还不是我那个时代看到的样子,最起码那块败家石还不在。少了很多的建筑,园子大得多。盛夏时期在这种阴凉的树下休闲散步本是一大趣事,只要身旁跟着的不是太后。
      “薰秋啊。”
      “嗯?”我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后,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身旁这位披金带银的是太后老佛爷,忙提了心神,毕恭毕敬地应了句,“民女在。”
      太后抿唇笑了笑,并不在意我的无礼,仍是随意地跟我聊着天:“这几日景仁宫的消息说皇上的胃口不好,哀家琢磨着是不是皇上身旁的人不适用,要不要再新派几个人过去。”(常宁亲王病逝,康熙入住景仁宫服丧。)
      这个,麻烦就不要跟我说了,反正我听了等于没听。我低眉顺眼地保持沉默是金的处事态度,慢两步地跟在太后身后。
      “薰秋?”
      我一边应着声一边抬了头,琢磨着今日的太后怎么和以往不一样,为什么一定要我的回应?
      “回太后,民女觉得,也许是皇上太过沉浸于悲伤之中,所以才会龙体稍有不适,调理一下饮食可能会好一些。”
      “哀家也是这么认为。”太后点了点头,对我的回答似乎很满意,又自顾自地说,“前一阵,哀家也曾胃口不适。”
      哪有……
      “看见那饭菜啊,就是不想动筷子。”
      我不记得有这种事啊?
      “不过,薰秋做的那几次饭菜很合哀家口味。”
      嗯?我挑起眉,隐隐觉得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你这丫头心性沉静,虽然年岁小,很多的事情都不懂,不过跟在身边却很听话,也懂得体贴……”太后回头看着我,上上下下来回看了看,点着头道,“有你在,哀家放心。”
      麻烦您说清楚好吗?您这么说,我十分地不放心啊。我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中了,完全不明白太后在打什么主意。
      “景仁宫那里和慈宁宫不一样,你多留个心眼,再机灵些。”她说得风淡云轻,我听得惊心动魄。
      “太后……薰秋——”我的话卡在嗓子中,不明白好好的为什么会把我调到景仁宫去。
      那里可是丧中的皇室中心,而且,重点是——那些皇子们来来回回地全都在那里晃悠,我根本不想见任何一个。
      太后含着笑:“‘皇上不可怕’这句话不是你说过的嘛?哀家记得,当时皇上听了后可是高兴了好几天呢。”
      有吗?我努力地回想。那次宫宴上我喝了酒,胡言乱语了一阵,后来就成了教坊行走。没见过康熙几次面,也没看出他高兴不高兴,反正他的脸上表情如同四贝勒差不多,即使慈眉善目,目光还是沉成一片。我看人一般都看眼睛,因为一个人的最真实想法,往往还是要从眼睛中看出来。可这皇城中的人,眼睛都沉成一片,哪里看得出真实想法?
      “薰秋啊。”太后垂着眉目,淡淡地开口,“皇上身边的事情多,相应的事非也多。哀家要你注意皇上的健康,其他的……”她轻瞟我一眼,“不要在意。”
      我听了这话,就知道这差事是退不掉了,缓缓应道:“太后,民女知道了。”
      太后点头,转身继续向前走。而我则在后面暗吁口气,我是不是已经变成宫女了?可我根本没入册,究竟师出何名?甚至连薪俸都没有,皇家可以这么使用免费劳工吗?
      我愁眉苦脸地垂着头,跟在太后身旁继续散步,却连最后一丝的好心情都不见了。
      我,何得何能啊……竟然走到这一步,走到康熙的身边,成了近身的侍女。这么多人挤破头想争的位置,而我,一个汉家女孩,随随便便就得到了?说没有幕后原因,别说我不信,任谁也不会信。

      七月的雨说下就下,老人说的好,天上豆英云,不久雨将临。窗外的风不歇,雨不停,豆大的雨滴落在瓦顶,哗啦啦的如敲起了序曲。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心里揣着心事,便无法梦会周公。
      瑞格格的脸与薰秋的脸不断地在我的眼前交替浮现,这天下真有这般相似的人吗?相似到可以忽略完全不同的性格?我不明白。皇宫内苑,哪可能因为相貌相似就可以立刻亲近一个陌生人,更将她随意地安排在最高权利者身边,而且这个人还是个不在旗格内的汉女,更有可能是个惹人口舌的棋子,康熙如此英明,不会不知道私底下有人在做手脚吧。
      让我在宫中过夜其实就已经很奇怪了,如果还把我放在康熙帝身边,那就更怪异了。就算他们无所谓,朝中也会有人站出来指责吧。这毕竟与祖法不合,更与律法不合。若出了我这个例外,汉女入宫的限制也会放宽很多,那些满族贵族又岂能容忍?所以说,我的出现根本就是个错误,对谁都是个错误。
      雨声潇潇不断,我辗转反侧的难以困倦,终于披起外衣来到外廊下,无聊地望着雨幕出神。雨中的土壤带着一股腥潮之气,随着风扑面而来,在身边旋转着,四散而去。
      我所住的地方位于咸若馆西面,过一个跨院就是慈宁花园,因为一些传闻,这儿平日也是无人问津的区域。不知今夜怎么了,风声中掺杂着一些其它的声音,好象是呜咽,又好象是呻吟,更象是指甲抓挠木板的声音,令人毛骨耸然。我掩了下衣领,准备回房继续睡觉,刚转身就看见一个黑影由打慈宁花园后门走了出来,与我正巧打了个照面。
      我退了半步,直觉的想转身回房,却听那人开口道:“你……薰秋?”
      “十三爷?”我惊讶地瞪大眼睛,现在什么时辰了,他竟然还留在宫内?成年皇子是不允许夜宿紫禁城的,他这是怎么回事?正在猜测着,他人已跑到近前,三步并做两步跳到廊下,一边拍着肩上的雨珠一边道:
      “果然是你。听说你被太后召到身边伺奉并且留宿在宫了。还习惯吗?”
      我顺手接过他的伞侧身帮他甩干,听他这么问便点头道:“还好。”其实睡在哪里都一样,无非是一张床,一床被子,我这人的生活习惯很好,从不挑床。刚想问他为什么晚上还留在宫里,风中又传来那种奇怪的声音,十三阿哥立刻惊觉地将食指竖在唇边,示意我不要出声,他则侧身细听,越听脸上的表情越奇怪,然后问我:“这声音经常有吗?”
      “不是。今天刚听到。”
      他皱了眉,环视一下四周,又喃喃自语了一两句,然后打起伞迈向雨中,头也不回地对我说:“你先去收拾一下衣物,等我回来后,带你换个住处。”
      我应了声,然后忍不住问:“那是什么?”
      他回头看向我,夜雨中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直觉中他似乎笑了下:“你不需要知道。”说完又大踏步地离开。
      “哦。”我转身回屋,心里却越来越在意这件事,那声音也太过凄惨了,就象是病人、或者受刑的犯人才会发出的声音,难道……现在真有诡异的事情在发生?我深吸口气,环视一下四周,觉得空气都变得阴冷起来。这处偏院不就是经常有奇怪的传闻才会被闲置吗?
      可是我转念一想,又觉得事情可能另有真相——往往传闻都是被有心人利用的,这件事也不例外吧。
      十三阿哥去了很长时间,我迷迷糊糊中睡了一小觉,听到门被敲响时才从梦中惊醒,开门一看却是个中年侍卫,依他的话说:十三阿哥正在处理事情,无法抽身照顾到我,特地安排这名侍卫带我去新住址。
      我半信半疑地看着这名侍卫,他便好笑地拿出一只玉笛说:“十三爷说,若是你信不过我,这只笛可以做信物。”
      信物……我抿唇而笑,接过这只玉笛仔细端详——这还是我第一次细看十三阿哥的笛子,只见笛身均匀,尺寸精准,雕工精细,拿在手中份量适中,修长的笛子在夜雨中泛着青玉莹光,上部阴刻着一首词,由于夜太暗我看不清是什么。又在手中把玩了几下,我才将笛子还给这个侍卫,然后带着行礼跟在他身后投身入雨幕。
      “十三爷今天值夜吗?”这是我最好奇的一件事,紫禁城中的男人,除了皇上和太子外,夜晚是禁止皇子与侍卫走动的,他是为什么留下的?
      “嗯。十三爷最近有点忙。”他言语谨慎,只回答相关的问题,其它有的没的什么都不涉及,非常符合常留宫庭的侍卫形象。
      我于是不再多话,禁声地跟随着他,左拐右转的终于到了一处宅院。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见我们来便持伞迎上,又帮我拿了东西,然后笑着对侍卫道:“刘爷您回吧,我来照顾这位姐儿。”
      “嗯。”被称为刘爷的侍卫微点头,临走前不忘叮嘱我道,“虽然是通铺,不过只一晚而已,明天你就要派往景仁宫,那里会给你另行安排住处。”
      明天?我怔了怔,明天我就要到景仁宫了……这消息在宫里传得还真快啊。
      夜雨仍未停歇,经过长时间的洗刷,空气的温度与湿度都有变化,令人觉得体表微寒,我们穿过一道廊,来到一间不大的偏房,一推门,屋内的热气袭来,瞬间驱走不少寒意。
      那位领前的女子左右看了一眼,指着靠里墙的一张空铺对我说:“就那儿吧,左边没人,稍微舒服些。”她举着灯笼将我带向铺位,中途时铺上有几人因这突如其来的光而嘤咛了一两声,更有一、两人警觉地抬头望来,她便悄声安慰道,“没事,睡吧。”于是那些宫女便又躺回去,不一会儿就沉沉地睡了。
      到了位置,她先爬上床从里面拉来一床被子,然后退了回来,在我身边低声叮咛:“人多就会热闹些,你也不必理会她们,睡自己的吧。”
      我点头:“麻烦您了。”她笑了一下以示回应,又左右看了一遍,这才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灯影在窗扇上游动,不一会儿就熄在了附近。我脱了鞋躺在床上,只听得窗外的雨一直在下,屋檐上的水滴在走水缸中,叮叮卟卟地自成规律。
      经过一晚上的折腾,我反而静不下心来入睡,心里反复地想事,从皇城一直想到家里。久不曾回家探望,不知道魏晴珠她们又要怎样的担心,应该找个时间捎个信回去,最起码让她们知道,目前为止,我活的还好。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却越来越精神——这通铺果然够热闹,只觉得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起床换班,磨牙的、打呼噜的、说梦话的、翻来覆去的,所有的睡眠习惯在通铺里全都有,我旁边的人就翻手打了我两次,还抢我的被子……我又向墙边靠了靠,与她保持了一段距离后,才面墙闭眼,努力睡觉。屋内来来往往的各种声音一直持续到清晨时分,雨声渐歇,我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清晨时分,一阵热闹的谈话声惊醒了我。我迷迷糊糊地坐起身,环视周身时发现床铺都已经整理的干干净净,屋外是打水洗漱的声音。我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后才起身整理床铺,又在外面的水缸中洗漱干净后,才出了院门,赶赴慈宁宫。
      经过一晚上的思考,我在事实上接受了现实,但心里上还是不免有所抵触,入宫将近一个月了,我还没看到出宫的迹象,反而更加深入地走到了皇室中心。但目前对于局势我却无能为力,还是那句话——保命要紧。无论如何,我想离开就必须先保命。
      天色微亮,天边染着一抹的朝红,昨夜的雨为这森严红重的紫禁城布上了一层的雾蔼,青灰的雾色中,我们这一排新调来的人早早地就到了景仁宫门前候着。谁也不敢出口大气,即使是七月天,这清晨的空气再清新,凝到我们心里都是微凉。
      前途不知何处,既便揣着万分的小心,也挡不住事情的突变,不如,随遇而安。
      我轻舒口气,趁着管事太监回禀通报时,抬头打眼望了这雾色中的景仁宫,这里的孝色比慈宁宫更重。就连门槛处都悬上了白色的绸带,漫眼的白晕开了青灰的雾,令人的心情分外地压抑。
      也许是丧葬期间,又也许平时也是这般情景,这里的气氛比起太后的慈宁宫沉寂了许多。那些容貌清秀的宫女们年岁不大,行为举止也露着沉着与稳重,与她们豆蔻年华的青春毫不相称。
      终于,景仁宫的偏门由内打开,我们这一排人静静地走进了宫内,在偏院分站两例,由执事太监训话,从内事房纲纪到起居律,从举止到言行,笑容到回话……等等,执续的训话终于结束时,已近晌午,夏的炎热烤透了每个人的衣裳,汗聚在一处如水般滑下脸颊,在地上摊成了一窝。
      耀眼的阳光晃得我眼中的世界一片花白,再次听御茶房、御药房和内殿执事太监细讲了规矩后,训话终于结束。然而即便时间已经到了下午,我们还是得不到休息,回房简单梳洗了一下,更换了衣服便又聚回偏厅,由执事太监分派着每个人都得了自己的活计,我则是跟着太监总管李公公到了御书房前,等着里面的传唤。
      从早上到中午又到了下午,一粒米未咽,一滴水未进,五脏内腑全打起了抗议的旗号,饿得我头晕眼花,却还要挺胸抬头,目不斜视,规规矩矩地站在御书房门口。
      正当下午餐时,一道道的御膳由宫女太监们一一送进去,不一会儿,又一一地端了出来,每道菜都经过我的眼皮,那花样菜色都漂亮极了,却一点也提不起我的胃口,直到一道黄澄澄的菜过了我的眼皮,我才讶异地发现:竟然是松仁玉米。
      想当年,这可是我的最爱!
      还没看清楚菜品如何,只见李德全从门内转了出来,一脸地恼火:“刚刚是谁在叫?”
      有人叫吗?我疑惑。
      只见面前的小太监又羞又愧地跪了下来,嗑嗑巴巴地道:“回,回总管的话,刚刚小的正走着,可是,是这位姐儿伸手就这么一拉小的衣袖,这御膳差点倒了,所以,小的才叫了出来,可是,小的绝不是故意要惊驾的。”
      我拉他?
      没有吧。
      有吗?
      我不记的了,我只是觉得这道菜在这一堆中还能吃得下去……
      我保持沉默地与李德全对视,当然李德全的神色并不好,这从旁边的太监越发地颤抖可以看出。
      “看来,你在慈宁宫中的规矩学的还不多。”李德全慢慢地开口,“但不管如何,今后在这边儿,规矩还是要记着些。”
      我低眉顺眼地点了头:“还望韵达提点。”
      李德全看了我两眼,再也没说什么,挥手让那个太监退下。我瞅了瞅那盘菜,觉得这么浪费了着实的可惜,既然上面的不吃,到不如便宜了我们这些打从早上就没吃上饭的人。背着李德全的身子,我仰头望着天空轻叹了口气:“有饭不吃,却宁愿饿着……”可能是声音太大,又可能是李德全这种功力高深的太监太习惯于听耳语,只见他闻声回头直看我,象是我头上长了什么稀奇的东西,一边忍着不跟我计较,一边打眼也瞅了几眼那盘菜。
      这时候,屋里传出一声咳,再接着是康熙深沉得仿若闷鼓的声音:“李德全,谁在外面。”
      李德全忙弯着身子进了屋,低声回道:“回万岁爷,太后那边遣的人来了,正在门外候旨。”
      “各司其职吧,用不着问朕。”康熙的声音还是沉着,能想象出他埋头阅折的样子。这个国家所有的大事都要经过他的手进行阅读与处理,我所处的位置正是中央权力集散地——一想到这儿我就头皮发麻,恨不得马上离开。
      李德全应了声,弯着身退出门,门扇一开一合的瞬间,我好死不死地突然升起好奇心,歪着头向屋内扫了一眼。而就在这一时刻,康熙正好阅完一份奏折,从一旁取了茶杯准备解喝,眼光恰巧这么一瞄,我这偷窥的样子立刻被捕捉完整。
      只见康熙帝挑眉笑道:“薰秋?太后怎么舍得你?”
      我未料到这一时的兴起竟会被捉到,当下有些的尴尬,听他这么问,也不知如何地回答,嚅嗫了一番脱口而出的却是:“太后让我来盯着皇上吃东西。”
      “呃。”这话一出口,不仅康熙怔了怔,身旁的李德全也直拿眼睛瞪我,我也有些许的后悔,但话已出口,便只能圆,不能改。我心一横——皇上这里不需要我,大不了会被赶出宫,而这正是我所愿,有什么好怕的?
      “太后说,皇上最近饮食无味,龙体欠安,指派薰秋过来,就是希望薰秋两餐之际能给皇上提个醒:社稷之首以民为重,而老百姓则仰赖着皇上生活,所以皇上为了百姓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我垂着眼睛盯着地毯一字一句地说着,旁边也没什么声响,李德全也不再使劲地扯我的衣袖,所以我继续往下说。
      “再有,太后还叮嘱,皇上若是累病了,太后心里会更难过,她也会茶饭不思。所以说,为了太后,皇上您也要多吃些,吃好些。”
      “太后还说了些什么?”
      “还说了很多。”我仔细地回想,当时正在为调派震惊,哪还顾得上听太后的话,即使她说的如海般深广,我也只记得一个忠旨,“总之,薰秋的任务就是盯着皇上吃饭。”
      我说得理直气壮,头也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一眼便看见康熙正含笑望着我,仿佛在看一件很有趣的物品。
      “来监督朕吃饭?”康熙放下手中的奏折,“这到是个好差事。”他轻笑,“可是朕现在不饿。”
      这就叫为难人呐。
      我微皱了眉头,头一天办差,怎么也要他吃下几口才行,不然太后那里也不好交待。踱了几步,我开口道:
      “到了饭点,人即使不饿,劳累的工作也会令身子撑的难受,所以多少也要吃一点。不想吃的复杂,就简单一些。就拿外面的松仁玉米来说,色泽微黄,微甜不腻,而且入口滑润。”
      “松仁玉米?”康熙拿眼向李德全寻问,李德全满脸都是问号,瞅着外面想了想才回道,“回皇上,就是刚刚撤下去的一道御膳,其名……就是松仁玉米。”
      转的可真快,我抬眼望了望这个李德全,不愧是跟在皇上身边的人,头脑果然机敏,油滑老道地应付自如。
      我继续说:“玉米是粗粮,松仁营养也很丰富,而且还含着一种松香,如果再添一些主食和青菜,午餐即使简单也能吃的很好。”
      康熙垂眼扫了桌上的奏折,轻声一笑站起身子:“听她说的这么热闹,朕却也真饿了,传膳吧。”
      李德全立刻喜出望外,边弯身应着边向我点头,完全没了刚刚的不耐。我退站在一边,看着没端出多久的菜又重新传了回来,九热五凉三汤五主,长龙阵一摆上,即使是我们这些站在一旁的观看的,也没有一点兴趣。
      康熙的感觉也许跟我一样,只见他皱着眉扫了几眼,点了其中的两道,便回身坐回龙椅:“余下的都撤了。”
      李德全一边应,一边指挥着再次撤菜,这一来一回,饭菜的质量也要大打折扣,难道他们就不会学着酒楼的做法,先上菜谱再上菜?虽说宫里的吃食从来不断,所谓的勤俭在这里向来行不通,但浪费也是种恶习。
      我的位置靠近康熙,看着他轻挑了几口菜,然后喝了两碗粥后便挥手叫退。
      这位比太后的食量也大不了多少,难道说,常宁亲王的过逝真为这两人带来这么多的忧愁?还是说……另有其因?太后那边我不敢说,但康熙帝这边,恐怕不是这么简单。
      我不愿去深究更多的原因,在宫里的日子长了,所有人都有一个共识——不惹闲事。风起云涌只在皇权者的一念之差,而女人于此也不过是厚重城墙下的一点装饰。多一个不多,少一个谁也不会惦念。除非抱有太大的野心,否则,宫女们都规规矩矩地做人,以便能顺利地出宫嫁人。
      记得在慈宁宫的时候,有天傍晚,太后小憩,而我则和慈宁宫的老嬷嬷苹姨守在宫外候驾,闲来无事也曾聊上几句,苹姨看着我年轻的容貌似妒似叹地对我说:“在这宫里,容貌决定不了一切。这后宫……不是女人的安身之所。”
      也许是老寒腿的毛病发作,她一边揉捶着自己的小腿一边轻笑,笑容凝成落寞:“日子一天天的数下来,陪着自己的也只有这满身的伤病。唉,女人呐,这一辈子,没有家才是最悲哀的事儿。宫里的女人,等老了,不能动了,往洗衣局一送,再接下来从静乐堂出去,这一辈子就算完了。”
      傍晚的余光映在她的脸上,虽然保养得当,年岁还是留了些痕迹,亭院里的花香芬浓,却掩不了沉厚的寂廖。不甘却也无奈,“西宫”,皇城内的女人一旦到了这里,便什么指望都没有了。
      我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除了静默,什么也说不出来。
      害怕,那是第一次对皇城、对今后的生活产生了害怕的念头。我不是旗女,也不是入册的宫女,那么,我又是什么?我在这后宫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当青春磨成岁月,再顽强的心也会碎成尘埃。没有人想变成西宫的一角,如果挤破了头都无法出人头第,静默然后离开才是最好的结局。
      而我什么都不争,我又出的去这宫院重重的紫禁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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