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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一章 卷云楼(下) 他们都是亲 ...

  •   卷云楼,舒清雨。客宴还时正斜阳。
      折堤柳,叹新黄。经年几许画离伤。

      背景音乐:好风如水
      
      宫庭教坊
      今日的天气闷热的紧。即使坐着不动,还是会有一身的薄汗。外面知了声嘶力竭的喊叫,屋内弦管各有各的音律,混在一处,甚是烦乱不堪。
      我掩了所有窗,抱着双膝坐在水盆边,潮热的身子只想投向对面的太液池。可我还记的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什么时代。
      原本是不想来内城的。可是谁也说不好康熙圣旨上的日期规定究竟是什么意思,所以,我还是得忍受着这一头的阳光,在这酷署中“例行上班”。
      桌上摆着前日司乐长拿来的曲谱,正翻在《雨溅海棠花》这一页。古筝也平稳地放在原处,只等着我去弹拨。而我却没有力气,更没有心气,只是坐在地板上,靠着桌角,摸到茶壶,一杯一杯地补充着水份。
      屋内没有一丝动静,帘子都被拉上,即使这样,空气仍是闷热潮湿。好怀念,好怀念空调的冷风。
      门被叩响,随着吱呀一声响动,门开后片刻,一幕丝绸的衣摆缓慢地行到我面前。
      “我只当你没来,原来躲在这里。你这是做什么?”
      我喝口水,无力地回道:“避暑。”
      “这里哪儿避得了暑。”十三阿哥掀起衣摆蹲在我面前,左右打量着我,“病了?”
      我摇头:“还没到那地步。”说罢站起身坐在椅子上,淡然一笑:“你来的可巧,正好我新学了首曲子。”
      “最近没见你去宫里。”他坐在我对面,随手将曲谱拿起,状似不经意地问,“德妃娘娘一直惦记着。”
      我弹了几下弦,听到他这么说,不禁微皱了下眉,却也并不说什么。琴曲进行了多半,我的技巧都没有错,音准也对,可十三阿哥却忽然伸来手按住了琴弦。
      我抬眼望他,他轻挑了眉:“你怎么了?”
      ……
      我淡然一笑,摇着头:“没什么……”然后又一笑,“许多事都觉得很麻烦。”
      “包括呢?”十三阿哥随手拂着琴弦,断断续续的声音如断了线的珠链,掉在玉盘上,清脆却单一,“比如……十四弟?”
      “……”我托着腮,深思了一会儿才淡笑,“十四阿哥啊……他也算是麻烦之一吧。”
      “呵呵……”十三阿哥手下的弦声不断,他好笑地着我,“你的胆子越发的大了,也只有你会将皇阿哥的事说成麻烦。”
      我不语,只是静听着他的琴声。空气中静寂了许久,他才偏头问我:“做皇子侧侍有何不好?”
      我淡淡地笑了:“那又有何好?”
      十三阿哥仍是拨着弦,音域则更宽广起来。他的嘴角噙着含蓄的浅笑,言语中却有着些讥笑的意味:“高官厚禄,寝食无优。”
      我按在弦上,停了他的曲调,然后轻轻的一托腮,侧着头看他:“十三爷。”我淡然道:“这就是好吗?”
      十三阿哥闻言只是看着我,轻轻一挑眉,却再不说什么。
      我转了头,从窗缝中看着天空那一朵一朵聚集的云,天更闷,没有一丝的风,暴雨随时会来。
      耳边是乐师们的日日不停的音乐。渺渺之音,淡淡思愁。我弯了唇,将手放在琴上,沉下心,慢慢奏起那首《雨溅海棠花》。
      不知何时,有阴凉的空气从屋外袭来,十三阿哥起身去开了临湖的窗,便见天际一片的雨幕,银丝如瀑,从屋檐垂坠而下。
      “果真下雨了……”他单手撑在窗台上,侧身望向湖面,一阵又一阵的凉风从他的身侧灌进屋中,将他辫尾的蓝色缨络浮摇而起。
      我觉得,他……那个蓝色的缨络编很得不错,尤其是上面点缀的小玉珠,在黑与蓝中显得如此的清雅。
      “薰秋。”他忽然出声,我抬头望去,在他逆光的脸上,只看得清那一双清澈的眼眸,“这事,我帮你避了。”
      “嗯?”我没来得及细问,他已经转回身,继续看着雨景。
      帮我避什么?避十四阿哥的纠缠?
      他要怎么做?
      我与十三阿哥偏熟,是这位阿哥偶尔到教坊听我弹琴,无意中在众人眼中留下的印象。十三阿哥现在很受康熙圣眷,再高贵的臣子也会礼让三分,所以,我这种汉家民女受到了十三阿哥的礼遇,实在令人匪夷所思。我也知道应该与他保持一些的距离,但这位皇子的性情十分地爽朗,言行洒脱,带着种平易近人的体贴,令我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地接纳他了存在。
      如果是他承诺的事,他要怎么做?我不想麻烦他,可是,如果只是我自己,我又该怎么做?

      十三阿哥自那一天后就象摆明了态度将我护在羽翼下似的,抽空就会来教坊听我练琴,偶尔也会带着酒水,在我这里讨几样小菜与点心。(他当这里是怡红院吧,每当我这么问他,他却大笑着拎着酒壶斜视着我:你不当自己是清倌,我又怎么会当自己是恩客?这时,我就很想上去K他……我忍!)
      我的厨艺连家常菜的边都沾不上,可他却非要我做。我咬牙之余,也只能在闲暇之余苦练技艺,将我能想到的食物全部例出来,一样一样地练。这无异于给自己增加一项工作,而我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与十三相处的机会多了,自然会有传言,但他并不在意,有时还拖着四贝勒来教坊。看他的表情,只是喝杯茶,听上几首曲子,就好象一天的烦恼全都不见了。四贝勒对此不置可否,但也不见他反对,有时他也会带上一壶的好茶,在这里呆上半天,虽然仍是不愿与我多说,但也勉强开口聊天了。
      而我总觉得,他就象将我当成了背景音乐或背景画面似的,所以一点也不在乎我的存在。不过,这也无所谓,我本就不期望与他深交,如此,甚好。
      自接到礼物后,我总算是遇到了十四阿哥,也不知他究竟是躲到什么地方去了,这一个多月来竟然从来没在我面前出现过,令我猛然见到他时,还有一瞬间的不能确定。当时我已经退出院,他从后面赶来,在巷道上拦了我的去路,并把我拉到墙角处。
      “你最近到是开心的很嘛?”他低头看着我,我却只是垂着头看地面,口中细声细气地说,“十四阿哥吉祥。”
      “免了。你怕我?不怕的话为什么不抬头看我?”
      怕与不怕都让你说尽了,我能说什么?我叹气:“十四阿哥在生什么气?”该生气的应该是我这个被别人当傻瓜耍的人才对,我不抬头看你,是因为我怕自己会忍不住拿眼瞪你。
      “呵,你到是想起要问了。”十四扳起我的下巴,立着眉道,“我问你最近开心吗?”
      我正在背包中翻他送的三样礼物,被他这么一扳,只能停下动作回答道:“还好。”我转不出他的手掌只能抬眼去望他,他的面部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还好?”十四轻笑一下,眯起双眼,“最近十三哥与我四哥总是到你那儿去,你却说‘还好’?那我到问你,什么叫‘很好’?”
      “……”我现在说什么他都会生气,所以,我还是保持沉默比较明哲保身。
      “爷不让你离太子近,你便走到我四哥那边。”十四低头靠近我,眉头皱得很紧,“你这女孩儿心思这么多……”
      “我——”我想说话,却被他捂住嘴,他冷笑着对我说,“爷说话的时候,你别插嘴。”
      你说的都是屁话,我听你在胡说!我摇头,所以他更生气:“你收了我的礼,你应该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唔……”我再摇头,用力去搬他的手,无奈他的力量太大,我根本搬不动。
      “你拒绝?”
      我点头,相当肯定地点头。然后将翻出的东西摊在他面前,认真地看着他。
      瞧见这几样东西,他的眼神立刻阴厉下来:“……为了谁?”
      我摇头,用力挤出话:“不为谁。根本不关别人的事。”
      “你——”他刚要发作,后面有一串脚步传来,他忙推开我,慢步转身走出墙角,不让人发现我们刚刚离得很近,近到违了宫规。
      “十四弟。”
      “八哥、九哥、十哥。”十四阿哥弯身行了礼,才站直了身子问:“八哥去给慧妃娘娘请安?”
      “正回来了。”八贝勒转过角门才看到我的存在,我马上依次行礼请安,他的面色无异,免了我的礼后目光柔软地将我看了一番,尔后对十四阿哥道:“我正要去见皇阿玛,一起去吧。”
      “是,八哥请前。”十四阿哥瞟我一眼,低声恨恨道,“即使是主子随意赏的东西,做奴才的也该好生供起来。你随身带着若是丢了,我要你拿命赔!”说完便跟在八贝勒身后,向乾清宫处走去。
      我听你胡扯!我愤愤不平地瞪他,却意外地迎到八贝勒的回眸一瞟,我这番模样全数落在他的眼中,惹来他的错愕,我忙垂下头,却没忽略掉他的笑声。
      “八哥,怎么了?”九阿哥亦跟着回头,诺大的巷道中,只有我杵在这里,其它的也没看到什么异常,于是又问,“她怎么了?”
      八贝勒以袖掩唇,轻笑道:“不,没什么。只是……突然明白十四弟为什么这么在意她了。”
      “哦?”没等九阿哥和十阿哥理解透彻,十四阿哥立刻大声道:“她一个小小汉女,哪里值得我在意?”说完便狠狠地哼了一声,甩手而去。
      “这孩子……”九阿哥若有所思地又回头看我一眼,而后慢慢地升起笑容,“若是没什么闲事,过会儿也去给太子爷请个安吧。”
      十阿哥接口道:“呵,这是自然。”
      呵呵……
      我退后两步,再退后两步,接着退,身后就高耸的墙体,坚硬而且阴凉,却抵不过我心底泛上的寒意。
      无论何时见到八贝勒,都会维持第一眼的印象,他是个和谒可亲的人,就象他经常穿着的月白长衣,于这浊世之间,亦保留着谦谦风范,分明是一个饱读圣贤的君子。我想还没有什么人会讨厌这样的男人吧,即使是在这样昏暗的皇朝之中,他的存在都象是个圣洁之所,也难怪那些朝圣的人会呼拥而至,八贝勒,他确实有这样的魅力!
      但他身旁的人却实在难以入目。
      九阿哥那一眼看似随意的打量,那一抹稍纵即逝的笑容……没有比这更让我浑身泛冷的。
      听说九阿哥是皇族中惟一被康熙允许做皇家买卖的人,也就是说,他是个金顶的皇商。这样的市侩之徒,行在宫中也隐藏不了他精于算计的商人本质,好似在他的眼中,所有的人、事、物都可以拿来做买卖,可以压榨再压榨,可以剥削再剥削!从皇亲到黎民,无一例外!
      我想我从一开始就被他拿在手中的金算盘计算过,里里外外,从头到脚全部计算过。我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也可以说是——全拜他所赐!
      幽静的长巷中,便只余我一人,躲在影中,手中捧着的还有那几样甩也甩不掉的“赏赐”——即使是主子随意赏的东西,做奴才的也该好生供起来。你随身带着若是丢了,我要你拿命赔!
      命无所谓,但赔给你就有所谓。我将东西一股脑地塞进包中,顺手在包上捶了几下。奴才?谁是你家的奴才?满人才会对旗主自称奴才,你根本搞错我的族别了。又捶了几下,旁边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唰唰而来,我忙转身面墙回避。待这一队卫例过去才转身向宫门走去。
      空旷中回荡着远去的轻靴沾地之声,一声一声地远离,也一声一声地抽去我的烦躁不堪。高耸的宫墙下,这条深巷布在光影中,交错着深红与暗灰,竟连夏日的灼热都半分不剩。
      这是怎样可怕的宫政……
      那样和善的八爷,如此直率的十四,却偏偏混着九阿哥这样的阴厉鬼魅——若是没什么闲事,过会儿也去给太子爷请个安吧。
      请什么安?分明是要去惹事。我不知道近期发生在我身边的事又让他算出了什么可利用的财富,可他的确带着适当的价钱去找太子了。而太子那里,恐怕还会兴趣满满地与他成交。即便交手不多,我也很深刻地知道,九阿哥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也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交易。
      而十阿哥这一根筋,只怕是哪天被卖了,也会帮着别人数钱!
      长舒口气,我垂下头淡然惨笑着,心里并不舒服,这样不甘心原自于我十分明白自己正在被利用,却反抗得毫无力度。我是一只用于皇子间互相消减的棋子,可偏偏这样一颗随时都可以拨除的棋子却没人愿意亲自动手除去。
      如果当年那枚羽箭真将我射死,我还用得着在现下左右挣扎吗?
      十三阿哥心里可能将我当成个有趣的女孩,或者是可以谈得来的知音,又或者是一处觅得清闲的去处,他帮我,并不代表其它的含义,无非是性格使然。
      而十四阿哥,则是将我当成了个玩具,他那样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心性未全,即使是在皇城内苑,毕竟还是个孩子。有着张扬的个性,做些不顾后果的事情。他并不是真想要我。他也许是无意识地说“我四哥”,但这表明他并没有打算与哥哥决裂,他并不真的认为我与四贝勒走近是不好的事。
      只有八爷党在布局。布局,做壁上观,然后满意而归。我知道他们的目的,却只能一次一次地被利用。其实,我也不想将自己想得这么重要,因为即便这世上没有长得像瑞儿格格的岳薰秋,八爷党仍然会在各方面对太子党不利。而我只不过是倒霉地在他们的举手可探的范围内,是个顺手的武器而已。
      我只是,很不甘心,很不甘心。
      我想尽快地离开这宫庭。越早越好!岳纪风也想早点将我嫁了,最近正在各官员中寻适龄的青年。我虽然不想嫁给官员,但此刻也管不了那许多了,能走一步算一步。

      自从听到九阿哥与十阿哥的对话后,我就想一定会碰到太子。虽然我不清楚这种悟定从何而来,但我一直有这种感觉——太子对我,很在意。
      或者说,太子对十二格格瑞儿,很在意!
      果然,在三天后,我在太液池边遇到了太子。他并没有带一群的仆人,只有一个小太监跟着,见到了我,连这名太监都让他摒退。
      显然,他就是来找我的。
      我和他相处不到一个时辰,他便跟着前来禀事的太监走了,临走时还回头望了一眼,眼中的情绪复杂而且隐忍。
      那是种什么感情?
      他侍我很亲切,就象邻家的大哥哥,或者说,他似乎真将我当成了瑞儿格格,总是有意无意地提起以前,说我以前就象是个跟屁虫一样,总是喜欢拉着他的衣袖随着他在宫内行走;说我在年岁时总是让他抱着看烟花;说我得了皇阿玛什么奖赏也要与他分享;说每年生日时,总是在一起吃长寿面,即便那是他最不快乐的日子,也硬要说些笑话惹得他开心……
      他说了许多许多,而我只是在一旁听着,他不需要我参与其中,因为,那是他的回忆,珍贵无比的回忆。瑞儿格格对他来说,是特别的,特别的妹妹,特别的女人……
      因为你如此的渴望她,怀念她,你才会失了警觉,你才会迷了心神。我是薰秋,不,我是洛云楼,并不是薰秋,也不是瑞儿,你说的这些和我并没有任何关系。你懂吗?不要因为你的恋恋不舍而使得局势从你的掌中脱控,你的位置明明就这般的岌岌可危,还有什么应该让你分神的?
      柳堤卷着树下的凉荫,带着些许湖面的波纹,碎了一池的静寂。就象他临走时的嘱咐一样,杂乱无绪,令人费解,他又偏偏认为自己交待清楚了。
      “薰秋。”那时的太子就站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也不容我回应,就径自皱着眉头说:“不要与老十三或十四走得太近。”
      这些皇子们,都会说不要与这个走得太近,不要与那个走的太近,他们都是亲兄弟,身上流着同样的血,为何这么互相排斥,就因为生在帝王家吗?!
      “为什么?”
      他深蹙着眉回我:“总之你不要太接近他们。”说完,便转身离开。
      对于这个有些急燥的太子,我亦揣着避让之心。我不清楚他的想法,我也不想离他太近。其实不必他提醒,我也知道离皇子近了会有什么危险,就象这位太子,我捂唇叹息:
      我是八爷党用来消减你的棋子,你又明白吗?
      你应该知道现在的你就是别人眼中的猎物吧。我微眯着眼睛望着他匆匆而去的背影,本应挺拨的后背却总是微显岣罗,是因为太多的压力,还是回避的习惯使然?杏黄的妆花绸加身,本应是霸气丛生的象征,但在我看来却是这么地不般配。
      胤礽,作为男人,你太过敏感多情;做为皇子,你又固执任性,不善协调关系;做为太子,你又谨慎怕事,习惯于逃避现实;你疲于应对各方压力,却不懂得回旋变通。你,注定与龙袍无缘呢。
      望着他渐远的明黄色身影,我坐回椅子上,垂下眼帘,暗生无限的叹息——皇权,总有一天,皇权会淹没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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