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的赞歌3》夢遊患者

9、Chapter 9 父子对峙

　　小Brightman仿佛算准了柳田男会来一样。
　　他正静静地坐在一张冰冷的床沿。这里是一间体检室，就是那次，小Brightman以为自己会断送生命的地方。
　　看到眼前突然闯入的白衣少年，虽然做足了心理准备，小Brightman的眼中还是明显地愣了神。
　　看着眼前的少年一脸戒备，小Brightman自嘲般地笑了一声，主动打破僵局：“你怎么来了？”
　　“明知故问。”柳田男和耳机里的Kisha异口同声。
　　“我并不知道你会来，至少在昨天之前。这是真的。”
　　柳田男没有接话，只是怔怔地注视着眼前的小Brightman, 他的养父。
　　耳机里的Kisha却已经按捺不住，大声追问：“昨天？他是怎么知道的？阿男，快问他！”她的声音从柳田男的耳麦里漏出来，对小Brightman而言，不过是一丝微弱的电流杂音。
　　“我知道你也有很多疑问，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但能不能先把这些东西拿下来？”小Brightman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而眼睛，示意柳田男关掉和Kisha的通讯设备。
　　“阿男，别理他……”
　　啪。
　　没等Kisha把话说完，柳田男便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极其果断地掐断了耳麦的电源。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好孩子。”小Brightman的眼神里浮现出欣慰的神色。
　　“我早就不是你的孩子了。”少年说话时声线没有任何起伏，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抵触.
　　“那你是谁的孩子呢？是Nikinov老师的？还是那个Bill Watson的？”小Brightman故意用一种逗弄小孩子的黏腻语气，似乎刻意想拉近距离，又或许，在他的潜意识里，柳田男永远被定格在了5岁那年。而在柳田男听来这是一种戏谑与居高临下的语气，让他打心底里感到恶心。
　　柳田男微微翻了个白眼，没有发作。
　　“我曾经预想过各种和你重逢时相处模式，但没想到是现在这样的。”少年站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用他一贯那种近乎自言自语的语调说道。
　　“对不起，小男。我只是太想找回我们当年亲密无间的相处方式了，并没有恶意. ”见少年依旧油盐不进，小Brightman深情地望着他，“我们太久没好好说话了。你一定早就忘记5岁前的事了吧？那是Nikinov强行抹除了你的记忆，因为那老东西只需要一个理性、冰冷的工具人。可他不知道，那段记忆里有你和我的故事，有血有肉的父子之情。”
　　提及往事，小Brightman的眼眶微微泛红。少年的瞳孔不出所料地轻微颤动了一下。
　　然而，小Brightman很快便收敛了情绪，极其自然地将话题引向了今天他坐在这里等待柳田男的原因：“我知道你今天来这里的目的。你想取走一些高级设备，我可以给你。但在那之前，我要告诉你一些事实。”
　　“你的那个Bill，正在试图把半成品病毒带出实验室，妄图在四大家族和名流圈里散播。但这注定是一场自不量力的失败。因为我们这群人，早就注射了终极疫苗。很遗憾，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最早一批成为‘超级人类’的，注定是有钱有势的阶层。像Bill这样一个渺小、平凡且平庸的底层打工人，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当听到小Brightman用那种悲悯而傲慢的语气评价Billy时，柳田男的心口突然升起一团极度陌生的、滚烫的怒火。他打心底里讨厌任何人去贬低Billy。
　　“病毒是你放出来的吗？”少年死死盯着他。
　　“你想的没错，”小Brightman面带讨人厌的微笑，说道，“就是那个你曾参与在内的智能型病毒实验。实验已经完成，它可以帮助我们有效的筛查出没有用的人类，从而使其感染上病毒并在梦境中完成自行清除。”
　　“我一直很奇怪，你们所谓的有用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柳田男用他没有音调的声线提出质疑。
　　“你知道的，地球已经完蛋了。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调动全部资源，在外太空搜寻可居住的行星，研究出超越光速的载人飞船！这样人类的火种才能延续！而在新纪元的星球上，需要的是最顶尖的科研人才、最杰出的领袖。当务之急，就是将有限的生存资源，全部留给这些能拯救世界的栋梁之才！”小Brightman仿佛即兴表演了一段慷慨激昂的演说。
　　“你这段言论一定对着镜子练习过很多遍吧。哦不，你应该早就在你们的内部会议中不厌其烦地说过很多次了，才能这样信誓旦旦，恐怕连你自己都信了吧。”柳田男难得地露出了讥笑的表情，低下头，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他说道：“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你所谓的‘智能型病毒’。病毒就是病毒，是最低阶的物种，它们只懂得漫无目的地自我复制，不可能装上芯片，学会和人一样思考的。而人类又是捉摸不透的，他们有无限可能，不可能通过一系列算法筛选出有用的人和无用的人。或许此时此刻因为某件难以消化的伤痛，让人变得脆弱、无精打采，可一旦让他们找到了目标，重燃信心，又会变得有无所不能。人类学这门课题，你一定没学过吧！我5岁前的你也这样狭隘可笑吗？”
　　“和Bill生活在一起，真的改变了你很多。”小Brightman脸上的假面终于有些维持不住了，他有些恼怒，又有些嫉妒，“他让你越来越像5岁前的样子了，单纯，却又带着愚蠢的天真。在你5岁离开我之后，我逼着自己变成了一个冷酷、强大的人，只有这样我才能在高层的绞杀中获得最高资源，才能保护我所爱的人！可你呢？你甚至不知道是谁在暗中保护你，是谁把你安排给Bill Watson的！”
　　“你早就知道Bill和Kisha潜入过那场派对，对吗？”柳田男面无表情地反问，“你发现他们把我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去对待，而不是一件兵器。所以你觉得，让我和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能保住我的命。”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去替他送死？！”小Brightman的呼吸变得粗重，声音尖锐起来，“据我所知，那个Bill Watson不过是个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他总是用他那过剩的超我去要求自己，圣母到了恶心的地步。他之所以对你好，是因为他的道德感不允许他作恶！他根本就不是发自内心地爱你，他只是在完成他自我感动的道德修行！现在把你也变成了一个毫无防备的幼稚鬼。”
　　少年的眼神彻底沉了下去。如果说之前的话只是让他讨厌，那么现在，小Brightman已经让他彻底反感了。
　　“并不是Billy把我变成这样的，”柳田男看着他，眼神清澈得像一面镜子，却又冷得让人发慌，“而是Billy教会了去感受，去爱，才让我真正拥有了属于我自己的想法。也多亏了你把我脑中阻断感觉元素的芯片强行取了出来。” 少年微微偏过头，嘴角挂着一丝不带温度的笑意：“可你呢？你的脑子里又没有芯片，你那颗腐朽的头颅，又该怎么救呢？”
　　“混账！没有我你以为Bill Watson能给你什么？！高尚的灵魂吗？！多么可笑！” 小Brightman在这一瞬间彻底暴露了本性。他像一个被孩子顶撞了的传统父亲，厉声咆哮道：“你以为你现在为什么能有体力站在这里跟我顶嘴？！在这个连干净水源都要配给的地底，要不是我每个星期动用特权让人往那间破公寓里送去特供牛排和鲜牛奶，你和你的Billy早就如同大部分普通人一样营养不良了！他除了会给你灌输那些毫无用处的虚无道德，他还给过你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你现在却要为了他，顶撞你的父亲？！”
　　柳田男冷漠地看着小Brightman自顾自说了一堆，他接不住小Brightman突如其来的情绪，他也不懂对方说的这些话是想说明什么。
　　少年站在黑暗的阴影里，在漫长的死寂后，他微微弯了弯腰，给出了他唯一的回应： “谢谢。” 那是纯粹的、礼貌的、却将两人之间生生隔开了一条银河的冰冷谢意。
　　小Brightman像是突然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他意味深长、又极具悲凉地看着柳田男。过了很久，他疲惫地自嘲一笑：“我想，如今的我们，确实已经没有任何共同话题了。孩子，去拿你需要的工具，去救你的Billy吧。”
　　他转过身，不再看少年的脸，声音沙哑：“我做的一切……只希望你能平安地活着。我是真心的。”